第六章 面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林秋嚇了一跳。
他昨晚倒頭就睡，手機插在床頭充電，屏幕一直黑的。現在電量爬到了百分之十二，開機畫面轉了兩圈，然後——
爆炸。
不是真的爆炸。是通知欄。未接來電一百七十三通。微信消息九百多條。簡訊六十一條。推送通知密密麻麻堆了三層，像被人往屏幕上倒了一盆彈珠。
林秋坐在床邊，揉了揉眼睛。他還沒完全清醒，腦子像一團被水泡過的紙，糊糊的。
「誰啊這是……「
他點開未接來電。阿傑。阿傑。阿傑。劉哥。阿傑。陌生號碼。陌生號碼。陌生號碼。微信消息更離譜——物流倉庫群九十九加，阿傑私聊三百多條，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加了好友，驗證消息寫著「求帶「「你是不是被光捲走的那個人「「賣功法嗎兄弟「。
林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被光捲走？「
他念出這幾個字，聲音啞的。腦子裡閃過那道白光，那片沙漠，那片黑海。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沒有傷口。沒有燒傷。沒有水泡。皮膚光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推送。
【江州日報】仙神殿進入者突破三千人，上品功法持有者已達十二人。
【緊急通知】江州市戒嚴令延長至本月三十日，請市民配合檢查。
【熱搜】#修行時代#閱讀量破十億。
【本地新聞】回龍觀后街「被光捲走「事件當事人仍下落不明，警方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
林秋盯著最後那條推送，看了三遍。
「下落不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物流工服，皺巴巴的。運動鞋，磨穿了一個洞。出租屋，三樓，回龍觀后街四十七號。他坐在這裡，好好的，活著的。但他「下落不明「。
手機又震。阿傑的微信彈出來：
「老林你人在哪？？？？活著回個話！！！「
「全網都在找你！「
「你是不是進仙神殿了？「
「回個話啊哥！！！「
林秋想打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打什麼。說他被光捲走了？說他去了沙漠黑海火海還砍了一萬個人？說他腦子裡多了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退出了微信。
肚子叫了。很大聲。在安靜的出租屋裡像打了一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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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餓了。餓得胃在抽。三天——或者更久——沒吃東西，全靠幻覺里那點意志力撐著。現在安全了，身體開始討債。
他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到衣櫃前換了件乾淨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一條黑色運動褲。出門。
回龍觀后街變了。
「……仙神殿進入者登記人數已達三千四百七十二人，其中下品占比百分之九十點一，中品占比百分之八點七，上品占比百分之一點二。神品暫未出現。專家提醒廣大市民，功法不可私自傳授，所謂'速成班'均為詐騙……「
林秋放慢了腳步。他看著便利店的電視屏幕，畫面切到了一個新聞發布會。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台上，背後PPT寫著「功法品級分布圖「。下面記者舉手提問。
「請問下品功法具體效果如何？普通人能學嗎？「
白大褂推了推眼鏡：「下品功法效果遠超現有任何健身方法或武術。以《龜息伏龍功》為例，練習者心率最低可降至每分鐘十九次。但——「他頓了頓，「普通人無法學習。功法需要特定條件才能'激活'，目前看來只有進入仙神殿並成功出來的人才能獲得。「
林秋站在便利店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腦子裡那東西——那條從腳底到指尖再回到丹田的路線——還在。安靜地待著。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還沒發芽。
他繼續走。
老陳麵館在街尾。開了十二年，老闆姓陳，五十多歲，光頭，圍裙上永遠沾著辣椒油。林秋以前每周至少來三次，酸辣粉，加個蛋。
麵館開著。門口排了五六個人。不是平時那種排隊——是站著聊天的排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亢奮的、不安的、像剛喝了三杯濃縮咖啡的表情。
「我表弟昨天進去了，拿了《鐵牛耕地功》，下品。現在能扛三百斤！「
「下品有什麼用，我同事他同學拿到了中品，《紫府鍊氣訣》，據說能內視！「
「上品那個陳杰你看了吧？結冰那個視頻？那才是真牛逼。「
「聽說被光直接捲走的那個人還沒找到？「
「回龍觀后街的吧？叫什麼來著……林什麼？「
「林秋。物流分揀員。就住這邊。「
林秋走到了麵館門口。那幾個人正聊得起勁，沒人注意到他。
「你說他是不是死了？「
「不一定。有人說被光捲走可能是進了仙神殿的'深層區域'。出來的都是走門的，他是被光直接拉進去的，走的不是一條路。「
「那不是更慘？深層區域得多難出來？「
「誰知道呢。反正沒消息就是壞消息。「
林秋站在門口，手指碰了碰門框。他應該進去的。他應該點一碗酸辣粉，加個蛋。但他突然覺得腿有點沉。
不是累。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撥了一下弦，那條「路線「微微震了一下。從腳底開始，一絲熱意順著小腿往上爬，經過膝蓋，經過大腿，經過脊椎——
他扶住門框。
「小伙子？吃麵不？「
老陳的聲音。光頭從廚房窗口探出來，手裡拿著漏勺，蒸汽從他身後湧出來。
林秋鬆開手。那股熱意退了。
「吃。酸辣粉，加蛋。「
「好嘞。十二塊。「
林秋掏出手機掃了碼。餘額三十七塊五。他坐到角落的位置，背靠牆。
麵館里的電視也在放新聞。畫面切到了仙神殿入口的航拍——排隊的人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像一條灰色的蛇。軍警站在兩側，喇叭循環播放：「請保持秩序，按預約順序進入。「
林秋低著頭。酸辣粉端上來了，熱氣撲在臉上。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酸。辣。燙。真實的、具體的、活著的味道。
他吃了三口，聽到旁邊那幾個人還在聊。
「聽說那個林秋，就住四十七號。就前面那棟樓。「
「真的假的？「
「我房東說的。說他欠了一屁股債，天天加班還錢。誰能想到這種人會被光捲走。「
「命唄。「
「你說他要是出來了，會不會也拿個上品？「
「想多了。那種悶葫蘆能拿什麼上品。估計早就死裡面了。「
林秋嚼著粉，沒抬頭。
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談論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那個「林秋「是誰？一個物流分揀員，欠債，沉默，駝背。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吃完了面。放下筷子。碗底還剩一口湯。
「老闆，多少錢來著？「
「十二。掃過了。「
「哦。「
林秋站起來。腿不軟了。身體裡那股熱意還在，很淡，像喝了一口溫酒，從胃裡散到四肢。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麵館里的電視。
畫面里是陳杰。那個大學生。站在實驗室里，手掌按在一塊鋼板上，鋼板表面結了一層白霜。
林秋看了兩秒。轉頭出門。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關了門。
出租屋裡很安靜。媽的照片在牆上看著他。他看了她一會兒。
「媽。我回來了。「
聲音很小。說完了自己覺得有點傻。
他躺下來。枕頭底下的手機還在充電。屏幕上又彈出了幾條推送，他沒看。
他閉上眼。
腦子裡那條路線又出現了。這次他沒有抗拒。他順著那條路線「看「了一遍——從腳底湧泉穴開始，沿著小腿內側往上，過膝，過大腿，入腹，過丹田，沿脊椎上行，過命門，過夾脊，過玉枕，到頭頂百會，然後從前額下來，過印堂，過人中，過膻中，回到丹田。
一圈。周天運行。
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不知道這是《四極道功》的第一層——氣行周天。他只知道，當他的意識順著那條路線走完一圈的時候，身體裡湧出一股暖流，從丹田擴散到全身。像泡在溫水裡。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包裹著。
傷口在癒合。腳底的血痂脫落了。嘴唇的裂口長好了。腿上的淤青散了。
他睡著了。
這次不是昏迷式的睡眠。是安穩的、深沉的、像嬰兒一樣的睡眠。
而此刻，仙神殿入口處。
老鄭翻著登記表，煙抽到了第二十一根。
「今天多少？「
「五百八十九人。下品五百二十三，中品五十八，上品八。上品新增三個，兩個學生一個退伍兵。「
「異常案例呢？「
「十一個了。都是被光掃到沒進去的。腦子裡多了點東西，不是功法。「
老鄭在表上畫了個圈。他不知道，真正的道品傳承根本不在這張表里。那個被光直接捲走的林秋，此刻正躺在回龍觀后街的出租屋裡，睡得像個孩子。
他昨晚倒頭就睡，手機插在床頭充電，屏幕一直黑的。現在電量爬到了百分之十二，開機畫面轉了兩圈，然後——
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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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坐在床邊，揉了揉眼睛。他還沒完全清醒，腦子像一團被水泡過的紙，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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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被光捲走？「
他念出這幾個字，聲音啞的。腦子裡閃過那道白光，那片沙漠，那片黑海。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沒有傷口。沒有燒傷。沒有水泡。皮膚光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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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新聞】回龍觀后街「被光捲走「事件當事人仍下落不明，警方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
林秋盯著最後那條推送，看了三遍。
「下落不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物流工服，皺巴巴的。運動鞋，磨穿了一個洞。出租屋，三樓，回龍觀后街四十七號。他坐在這裡，好好的，活著的。但他「下落不明「。
手機又震。阿傑的微信彈出來：
「老林你人在哪？？？？活著回個話！！！「
「全網都在找你！「
「你是不是進仙神殿了？「
「回個話啊哥！！！「
林秋想打字。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打什麼。說他被光捲走了？說他去了沙漠黑海火海還砍了一萬個人？說他腦子裡多了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他退出了微信。
肚子叫了。很大聲。在安靜的出租屋裡像打了一個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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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到衣櫃前換了件乾淨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一條黑色運動褲。出門。
回龍觀后街變了。
「……仙神殿進入者登記人數已達三千四百七十二人，其中下品占比百分之九十點一，中品占比百分之八點七，上品占比百分之一點二。神品暫未出現。專家提醒廣大市民，功法不可私自傳授，所謂'速成班'均為詐騙……「
林秋放慢了腳步。他看著便利店的電視屏幕，畫面切到了一個新聞發布會。一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台上，背後PPT寫著「功法品級分布圖「。下面記者舉手提問。
「請問下品功法具體效果如何？普通人能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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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站在便利店門口，聽著裡面傳來的聲音。他的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腦子裡那東西——那條從腳底到指尖再回到丹田的路線——還在。安靜地待著。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還沒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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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麵館在街尾。開了十二年，老闆姓陳，五十多歲，光頭，圍裙上永遠沾著辣椒油。林秋以前每周至少來三次，酸辣粉，加個蛋。
麵館開著。門口排了五六個人。不是平時那種排隊——是站著聊天的排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亢奮的、不安的、像剛喝了三杯濃縮咖啡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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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那個陳杰你看了吧？結冰那個視頻？那才是真牛逼。「
「聽說被光直接捲走的那個人還沒找到？「
「回龍觀后街的吧？叫什麼來著……林什麼？「
「林秋。物流分揀員。就住這邊。「
林秋走到了麵館門口。那幾個人正聊得起勁，沒人注意到他。
「你說他是不是死了？「
「不一定。有人說被光捲走可能是進了仙神殿的'深層區域'。出來的都是走門的，他是被光直接拉進去的，走的不是一條路。「
「那不是更慘？深層區域得多難出來？「
「誰知道呢。反正沒消息就是壞消息。「
林秋站在門口，手指碰了碰門框。他應該進去的。他應該點一碗酸辣粉，加個蛋。但他突然覺得腿有點沉。
不是累。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撥了一下弦，那條「路線「微微震了一下。從腳底開始，一絲熱意順著小腿往上爬，經過膝蓋，經過大腿，經過脊椎——
他扶住門框。
「小伙子？吃麵不？「
老陳的聲音。光頭從廚房窗口探出來，手裡拿著漏勺，蒸汽從他身後湧出來。
林秋鬆開手。那股熱意退了。
「吃。酸辣粉，加蛋。「
「好嘞。十二塊。「
林秋掏出手機掃了碼。餘額三十七塊五。他坐到角落的位置，背靠牆。
麵館里的電視也在放新聞。畫面切到了仙神殿入口的航拍——排隊的人從入口處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像一條灰色的蛇。軍警站在兩側，喇叭循環播放：「請保持秩序，按預約順序進入。「
林秋低著頭。酸辣粉端上來了，熱氣撲在臉上。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酸。辣。燙。真實的、具體的、活著的味道。
他吃了三口，聽到旁邊那幾個人還在聊。
「聽說那個林秋，就住四十七號。就前面那棟樓。「
「真的假的？「
「我房東說的。說他欠了一屁股債，天天加班還錢。誰能想到這種人會被光捲走。「
「命唄。「
「你說他要是出來了，會不會也拿個上品？「
「想多了。那種悶葫蘆能拿什麼上品。估計早就死裡面了。「
林秋嚼著粉，沒抬頭。
不是生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談論一個他不認識的人。那個「林秋「是誰？一個物流分揀員，欠債，沉默，駝背。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吃完了面。放下筷子。碗底還剩一口湯。
「老闆，多少錢來著？「
「十二。掃過了。「
「哦。「
林秋站起來。腿不軟了。身體裡那股熱意還在，很淡，像喝了一口溫酒，從胃裡散到四肢。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麵館里的電視。
畫面里是陳杰。那個大學生。站在實驗室里，手掌按在一塊鋼板上，鋼板表面結了一層白霜。
林秋看了兩秒。轉頭出門。
回到出租屋。他坐在床上，關了門。
出租屋裡很安靜。媽的照片在牆上看著他。他看了她一會兒。
「媽。我回來了。「
聲音很小。說完了自己覺得有點傻。
他躺下來。枕頭底下的手機還在充電。屏幕上又彈出了幾條推送，他沒看。
他閉上眼。
腦子裡那條路線又出現了。這次他沒有抗拒。他順著那條路線「看「了一遍——從腳底湧泉穴開始，沿著小腿內側往上，過膝，過大腿，入腹，過丹田，沿脊椎上行，過命門，過夾脊，過玉枕，到頭頂百會，然後從前額下來，過印堂，過人中，過膻中，回到丹田。
一圈。周天運行。
他不知道這叫什麼。不知道這是《四極道功》的第一層——氣行周天。他只知道，當他的意識順著那條路線走完一圈的時候，身體裡湧出一股暖流，從丹田擴散到全身。像泡在溫水裡。像被什麼東西溫柔地包裹著。
傷口在癒合。腳底的血痂脫落了。嘴唇的裂口長好了。腿上的淤青散了。
他睡著了。
這次不是昏迷式的睡眠。是安穩的、深沉的、像嬰兒一樣的睡眠。
而此刻，仙神殿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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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少？「
「五百八十九人。下品五百二十三，中品五十八，上品八。上品新增三個，兩個學生一個退伍兵。「
「異常案例呢？「
「十一個了。都是被光掃到沒進去的。腦子裡多了點東西，不是功法。「
老鄭在表上畫了個圈。他不知道，真正的道品傳承根本不在這張表里。那個被光直接捲走的林秋，此刻正躺在回龍觀后街的出租屋裡，睡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