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內部
林秋剛從丹藥殿回來，四枚丹藥揣在兜里，還沒來得及藏。手機震了一下。阿傑發的連結，標題很短：
《被封的殿裡到底有什麼？》
他點開。帖子寫得很直白，沒有拐彎抹角：
鬥技殿、法器殿、靈液池、石碑林——這些被軍方「管控「的設施，真的只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嗎？
我有一個朋友在相關部門工作。他告訴我，靈液池每日產出雖然有限，但確實存在。而產出分配名單上，排在前面的不是那些戰力最高的修煉者，而是各單位的領導及其家屬。
某位世家的兒子，下品資質，每天去靈液池浸泡一小時。而一位上品功法持有者，申請使用一次被拒，理由是「資源優先保障重點人員「。
重點人員是誰？是有功的修煉者，還是有功的世家？
法器殿裡產出的物品，據說有一部分流入了某些人的私人收藏。不是用於研究，不是用於武裝，是放在保險柜里當擺件。
石碑林的進階線索，被幾個大家族瓜分了。他們不是最強的修煉者，但他們有門路、有關係、有話語權。他們把有限的資源鎖在自己手裡，然後告訴外面的人：資源不足，請大家理解。
理解什麼？理解他們用下品資質占著最好的東西，而真正有天賦的人連門都進不去？
帖子下面跟了一長串回復。有人罵，有人質疑，有人補充：
「我表哥在燕州法器殿外圍當保安，他說裡面確實在往外運東西，但運去哪了沒人知道。「
「靈液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某位大人物的女兒每天去泡，泡完出來臉色紅潤得很。「
「下品資質占著靈液？那上品的人算什麼？給你們當保安？「
「這不是修煉時代。這是換了個馬甲的舊社會。「
林秋一條一條地翻。
翻到第七條的時候，頁面突然跳了。
「該內容已被刪除。「
他刷新了一下。沒了。阿傑又發了一條新連結，標題換了：《關於殿類設施資源分配情況的說明（轉存）》。點開，內容一樣，措辭更激烈。
他看了一半。頁面又跳了。又刪了。
阿傑接著發。一個接一個連結。每個存活時間不超過三分鐘。但每次刪完，新的連結立刻就出來了。阿信、Q群、論壇、貼吧、短視頻平台——同一段文字，截圖版、語音版、錄屏版、手寫版，像野草一樣從每一個縫隙里鑽出來。
刪不完。
林秋放下手機。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心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不舒服。
只有一種很淡的、很冷的「果然如此「。二十二年的人生，讓他比誰都懂一個道理：這世上最好的機緣，永遠輪不到最該得到它的人。
在凡俗時，那些清閒的差事總留給管事的關係戶，上好的房源只租給體面的先生，連灶上的加薪也先緊著東家的親眷。
如今踏上了修行路，這道理依舊沒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靈液、法器、碑文、秘傳線索……這些能讓人一步登天的資源，依舊被那些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的子弟牢牢攥在手裡。至於你天資多高、多刻苦、多值得——沒人關心。大家只看你背後站著誰，姓什麼，是哪個山頭的。
於是，那些資質平庸的世家子，靠著堆砌靈液寶藥，硬生生砸出一身修為。
這不叫修煉時代。這叫特權時代換了個皮膚。
他拿起手機，阿傑又發了五條。都是不同版本的帖子截圖。最後一條附了一句話：「老林，這下真要炸了。「
林秋回：「已經炸了。「
論壇首頁，置頂帖已換成「資源分配爭議」，熱度爆了。
評論區畫風突變——不再是「修煉者vs軍方」的老調，而是多了一層更刺眼的矛盾：
底層天才vs世家特權。
這比「反對管控」致命多了。反對管控像搗亂，但「憑什麼差的世家子弟占著靈液池，好的散修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這句話，光是掃過去就讓人血氣上涌。
它能引爆的不只是修煉者。
因為每個人都懂。每個人都知道，有背景和沒背景，是兩種活法。
林秋關了論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巷口的巡邏兵變成了四個。不是便裝了。是迷彩。荷槍實彈。
回龍觀后街的下午還是那麼安靜。麵館老陳不在門口了。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巷子裡的小孩也不見了。
暴風雨前的安靜。但這次不是比喻。是真的能聞到空氣中的火藥味。
他鬆開窗簾，回到床邊。
盤腿。閉眼。
丹田的熱流走起來。氣從腳底升起。
但他的腦子沒有跟著氣走。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帖子是真的嗎？
大概率沒錯。倒不是因為發帖的人有多可靠，而是這事兒太合乎常理了。任何稀罕的機緣出現在修行界，最終都會被大宗門和世家大族把持。這是修行界的鐵律。
丹藥殿之所以沒出這檔子事，不是因為上頭大發善心，而是因為丹藥產量足夠大——不稀缺的東西，不值得費心壟斷。
但靈液池產出有限。法器數量有限。石碑的線索有限。
有限就意味著可以分配。分配就意味著有權力的手伸進來。
這是人性。不是某個人的錯。是系統性的。
他睜開眼。
看了看兜里那四枚丹藥。摸了摸鞋墊下面藏著的、襪子堆里塞著的、衣櫃夾層里掖著的——三十四枚。加上這四枚，三十八枚。
他的口糧。他的希望。他不需要靈液池。不需要法器。不需要石碑。
但如果那些暴動的人把這潭水徹底攪渾——丹藥殿封了——
他握了握拳。兩千五百斤的力道在指骨間流轉。
「不會的。「他對自己說。
不是安慰。是判斷。
丹藥殿不封，是上面算過帳的。封了丹藥殿，幾十萬修煉者沒飯吃，社會直接崩。這個帳不會因為幾波暴動就改變。丹藥殿是泄壓閥，不是奢侈品。
但——
如果暴動升級到某種程度，如果秩序徹底崩壞，如果軍方判斷「修煉者群體已經不可控「——
泄壓閥也可能被焊死。
他鬆開拳頭。
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點。
他閉上眼，繼續走氣。瓶頸的裂縫在微微發熱。罡氣在皮膚底下緩緩脈動。
外面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權貴壟斷也好，底層暴動也好，刪帖封號也好。
他只管走自己的路。
但如果有一天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他想起自己昨天說過的話。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大概也會去搶吧。
現在他加了一句：
但不是為了爭什麼公平。是為了活。
氣走完第四十四圈。他睜開眼。
窗外天色暗了。回龍觀后街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巷子，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起來。把四枚丹藥藏好。三十八枚。
明天繼續去。
只要門還開著。
屏幕亮著，阿傑連發了十幾條語音。他揉著眼睛點開，聲音外放——
「老林你醒沒醒？出大事了。軍部那邊出事了。「
「不是外面的修煉者。是軍隊裡面的。「
「我表叔在軍務司地方分局，他今天值班，半夜被叫回去議事。聽說駐江陵府鎮戍軍里的幾個上品修煉者聯名上書，要求重新分配靈液池和法器的使用名額。「
「不止江陵。京兆城、燕都城、南越郡都有動靜。聽說北邊一支鐵甲衛的修煉者直接堵了軍械庫的門，不解決就不出訓。「
「表叔說，上面壓不住了。十餘萬府兵，當初全民篩查的時候，軍務系統是第一波測的。你知道軍隊裡上品資質的比例比民間高多少嗎？「
「他們天天操練，身體素質本來就好，拿到功法之後進境比普通人快得多。結果呢？靈液池他們進不去，法器殿的產出他們拿不到，石碑林的線索他們看不到。全給文官系統和地方大族分了。「
「現在鬧大了。聽說已經有一部分資源被劃撥給軍部修煉者。靈液池每天產出的三成劃給了軍中修煉者。法器殿也分了一批出來。「
「老林，這下真亂了。軍隊都開始爭了，這跟造反有什麼區別？「
林秋聽完了最後一條語音。
手機扣在枕頭邊。他盯著天花板。
凌晨四點的回龍巷一片死寂。連野貓都不叫。
軍隊。
十餘萬府兵。他之前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在他的認知里，軍方是一個整體——穿制服的、持械的、執行命令的。修煉者暴動，軍方鎮壓。鐵板一塊。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軍方也是人。
十餘萬士兵，當初全民篩查的時候，軍務系統肯定是第一波測的。身體素質好、紀律性強、集體生活——這些條件意味著軍隊裡出上品資質的比例遠高於民間散修。一個百人隊，可能有一兩個上品。一支數千人的衛所，幾十個上品。
這些人拿著火器，穿著甲，服從將令。但當他們發現自己拼了命練出來的實力，卻換不來一滴靈液、一件法器——而某個從沒上過戰場的世家嫡子的兒子，每天在靈液池裡泡著——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
軍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價值。他們天天跟刀兵打交道，知道什麼時候該服從，什麼時候該爭。他們不是街頭混混，不會隨便掀桌子。但他們有紀律，有組織，有串聯能力。一旦決定爭，效率比民間暴動高十倍。
而且他們手裡有火器。
民間修煉者暴動，軍方還能派兵彈壓。但如果軍隊自己人開始爭——
誰來彈壓軍隊？
林秋翻了個身，坐起來。
他打開電腦。論壇果然又炸了。但這次的帖子畫風不一樣。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一種壓抑的興奮：
《軍部修煉者爭取資源成功，靈液池三成產出劃歸軍中》
帖子活了不到兩分鐘就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傳開了。
評論區有人冷靜分析：
「軍部一開口，上面就鬆口了。民間鬧了半個月，屁用沒有。這就是差距。「
「不是差距。是軍部手裡有火器，有編制，有組織。民間修煉者是散沙。「
「但軍部爭到了，說明上面的資源壟斷確實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今天給軍中三成，明天民間能不能爭取兩成？「
「想多了。軍部是維穩的刀。給軍隊分資源是為了穩住刀把子。民間散修？上面巴不得你們互相打，打完好收編。「
「說白了，修煉資源現在是按拳頭大小分的。軍部拳頭大，所以拿到了。民間修煉者拳頭不夠硬，所以只能看著。「
林秋關了帖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腦子裡把這幾天的事件串了一遍。
第一天：民間暴動。蜀郡上品掀軍車，月郡三十人聚集，京兆城中央廣場附近集結。
第二天：帖子揭露權貴壟斷。下品資質占著靈液池，上品天才連門都摸不到。
第三天：軍隊內爭。十餘萬府兵中的上品修煉者集體施壓，爭取到靈液池三成產出和一批法器。
邏輯鏈很清晰。
民間暴動是導火索。帖子揭露是催化劑。軍隊內爭是質變。
民間修煉者再怎麼鬧，都是散沙。你掀一輛軍車，上面調一隊甲士就把你按死了。但軍隊不一樣。軍隊是秩序本身。當秩序的執行者開始質疑秩序的分配規則——
這不是暴動。這是內部分裂。
而且軍部爭到了。三成靈液池產出。一批法器。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壟斷被撕開了。不是被民間暴動撕開的，是被軍部從內部撕開的。一旦開了口子，就收不回去了。今天三成，明天四成，後天五成。或者更多。
那些拿到靈液的軍中上品修煉者，修煉速度會加快。瓶頸會更快突破。他們的實力會甩開民間修煉者一大截。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是新的特權階層。從「被剝削的軍人「變成「拿到資源的既得利益者「。到時候他們會站在哪一邊？站在上面繼續壓民間？還是跟民間聯手爭取更多？
都有可能。
林秋不知道。他也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軍部一亂，管控必然鬆動。西山公墓的石碑林、東郊的靈液池、被封的兵器殿——這些地方的守備力量會不會被抽調？如果軍部內部要重新分配兵力，那些「殿「的戒嚴等級會不會下降？
如果戒嚴等級下降——
會不會有人趁虛而入？
不是他。他不會去。他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但別人會。
那些民間上品修煉者，看到軍部都爭到了資源，自己卻什麼都沒有，他們會怎麼辦？繼續在街頭抗議？還是趁守備鬆動去硬闖？
林秋想起昨天在丹藥殿長廊里遇到的那個氣息很重的人。硬扛著禁制往前走，左臂燒焦了也不在乎。那種人，如果知道西山石碑林的守備鬆了——
他搖了搖頭。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凌晨四點半。天還是黑的。巷口沒有人。沒有巡防兵。安靜得不正常。
他鬆開窗簾。
回到床邊。盤腿。閉眼。
丹田的熱流走起來。氣從腳底升起。
但他的腦子停不下來。
軍中上品爭到了資源。意味著瓶頸突破的速度會加快。意味著更高層次的戰力會更快出現。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力量天花板在被不斷抬高。
他還在煉精化氣，沒有拉開距離。
他不能慢了。
以前他覺得自己可以慢慢磨。每天去丹藥殿，拿丹藥，修煉，囤積。按部就班。反正丹藥殿還開著，反正沒人關注他，反正時間站在他這邊。
但現在——
軍中上品拿到了靈液。民間暴動在升級。有限資源的爭奪從暗處擺到了明面。力量格局每一天都在變。
他慢一步，就可能被甩開。不是被某個具體的敵人甩開，是被整個時代甩開。當別人都突破了第二層、第三層，他還在第一層磨瓶頸——到時候別說爭資源，連自保都成問題。
「得快一點。「
他睜開眼。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四點四十七分。
天亮之後還得去丹藥殿。照常打卡。照常拿丹藥。照常裝那個「下品力氣型「的普通人。
但修煉不能只靠每天去殿裡那幾個小時了。
他得加練。
加長時間。加強度。把氣的運轉從每天四十幾圈提到六十圈、八十圈。把罡氣從三毫米練到五毫米、八毫米。把瓶頸磨到極限。
丹藥殿還開著。這是他的窗口期。
窗口不會一直開。
《被封的殿裡到底有什麼？》
他點開。帖子寫得很直白，沒有拐彎抹角：
鬥技殿、法器殿、靈液池、石碑林——這些被軍方「管控「的設施，真的只是出於國家安全考慮嗎？
我有一個朋友在相關部門工作。他告訴我，靈液池每日產出雖然有限，但確實存在。而產出分配名單上，排在前面的不是那些戰力最高的修煉者，而是各單位的領導及其家屬。
某位世家的兒子，下品資質，每天去靈液池浸泡一小時。而一位上品功法持有者，申請使用一次被拒，理由是「資源優先保障重點人員「。
重點人員是誰？是有功的修煉者，還是有功的世家？
法器殿裡產出的物品，據說有一部分流入了某些人的私人收藏。不是用於研究，不是用於武裝，是放在保險柜里當擺件。
石碑林的進階線索，被幾個大家族瓜分了。他們不是最強的修煉者，但他們有門路、有關係、有話語權。他們把有限的資源鎖在自己手裡，然後告訴外面的人：資源不足，請大家理解。
理解什麼？理解他們用下品資質占著最好的東西，而真正有天賦的人連門都進不去？
帖子下面跟了一長串回復。有人罵，有人質疑，有人補充：
「我表哥在燕州法器殿外圍當保安，他說裡面確實在往外運東西，但運去哪了沒人知道。「
「靈液池的事我早就聽說了。某位大人物的女兒每天去泡，泡完出來臉色紅潤得很。「
「下品資質占著靈液？那上品的人算什麼？給你們當保安？「
「這不是修煉時代。這是換了個馬甲的舊社會。「
林秋一條一條地翻。
翻到第七條的時候，頁面突然跳了。
「該內容已被刪除。「
他刷新了一下。沒了。阿傑又發了一條新連結，標題換了：《關於殿類設施資源分配情況的說明（轉存）》。點開，內容一樣，措辭更激烈。
他看了一半。頁面又跳了。又刪了。
阿傑接著發。一個接一個連結。每個存活時間不超過三分鐘。但每次刪完，新的連結立刻就出來了。阿信、Q群、論壇、貼吧、短視頻平台——同一段文字，截圖版、語音版、錄屏版、手寫版，像野草一樣從每一個縫隙里鑽出來。
刪不完。
林秋放下手機。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心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不舒服。
只有一種很淡的、很冷的「果然如此「。二十二年的人生，讓他比誰都懂一個道理：這世上最好的機緣，永遠輪不到最該得到它的人。
在凡俗時，那些清閒的差事總留給管事的關係戶，上好的房源只租給體面的先生，連灶上的加薪也先緊著東家的親眷。
如今踏上了修行路，這道理依舊沒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靈液、法器、碑文、秘傳線索……這些能讓人一步登天的資源，依舊被那些出身名門、家世顯赫的子弟牢牢攥在手裡。至於你天資多高、多刻苦、多值得——沒人關心。大家只看你背後站著誰，姓什麼，是哪個山頭的。
於是，那些資質平庸的世家子，靠著堆砌靈液寶藥，硬生生砸出一身修為。
這不叫修煉時代。這叫特權時代換了個皮膚。
他拿起手機，阿傑又發了五條。都是不同版本的帖子截圖。最後一條附了一句話：「老林，這下真要炸了。「
林秋回：「已經炸了。「
論壇首頁，置頂帖已換成「資源分配爭議」，熱度爆了。
評論區畫風突變——不再是「修煉者vs軍方」的老調，而是多了一層更刺眼的矛盾：
底層天才vs世家特權。
這比「反對管控」致命多了。反對管控像搗亂，但「憑什麼差的世家子弟占著靈液池，好的散修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這句話，光是掃過去就讓人血氣上涌。
它能引爆的不只是修煉者。
因為每個人都懂。每個人都知道，有背景和沒背景，是兩種活法。
林秋關了論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巷口的巡邏兵變成了四個。不是便裝了。是迷彩。荷槍實彈。
回龍觀后街的下午還是那麼安靜。麵館老陳不在門口了。捲簾門拉下來了一半。巷子裡的小孩也不見了。
暴風雨前的安靜。但這次不是比喻。是真的能聞到空氣中的火藥味。
他鬆開窗簾，回到床邊。
盤腿。閉眼。
丹田的熱流走起來。氣從腳底升起。
但他的腦子沒有跟著氣走。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些帖子是真的嗎？
大概率沒錯。倒不是因為發帖的人有多可靠，而是這事兒太合乎常理了。任何稀罕的機緣出現在修行界，最終都會被大宗門和世家大族把持。這是修行界的鐵律。
丹藥殿之所以沒出這檔子事，不是因為上頭大發善心，而是因為丹藥產量足夠大——不稀缺的東西，不值得費心壟斷。
但靈液池產出有限。法器數量有限。石碑的線索有限。
有限就意味著可以分配。分配就意味著有權力的手伸進來。
這是人性。不是某個人的錯。是系統性的。
他睜開眼。
看了看兜里那四枚丹藥。摸了摸鞋墊下面藏著的、襪子堆里塞著的、衣櫃夾層里掖著的——三十四枚。加上這四枚，三十八枚。
他的口糧。他的希望。他不需要靈液池。不需要法器。不需要石碑。
但如果那些暴動的人把這潭水徹底攪渾——丹藥殿封了——
他握了握拳。兩千五百斤的力道在指骨間流轉。
「不會的。「他對自己說。
不是安慰。是判斷。
丹藥殿不封，是上面算過帳的。封了丹藥殿，幾十萬修煉者沒飯吃，社會直接崩。這個帳不會因為幾波暴動就改變。丹藥殿是泄壓閥，不是奢侈品。
但——
如果暴動升級到某種程度，如果秩序徹底崩壞，如果軍方判斷「修煉者群體已經不可控「——
泄壓閥也可能被焊死。
他鬆開拳頭。
心裡那根弦又緊了一點。
他閉上眼，繼續走氣。瓶頸的裂縫在微微發熱。罡氣在皮膚底下緩緩脈動。
外面世界的喧囂與他無關。權貴壟斷也好，底層暴動也好，刪帖封號也好。
他只管走自己的路。
但如果有一天那扇門在他面前關上——
他想起自己昨天說過的話。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大概也會去搶吧。
現在他加了一句：
但不是為了爭什麼公平。是為了活。
氣走完第四十四圈。他睜開眼。
窗外天色暗了。回龍觀后街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巷子，把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起來。把四枚丹藥藏好。三十八枚。
明天繼續去。
只要門還開著。
屏幕亮著，阿傑連發了十幾條語音。他揉著眼睛點開，聲音外放——
「老林你醒沒醒？出大事了。軍部那邊出事了。「
「不是外面的修煉者。是軍隊裡面的。「
「我表叔在軍務司地方分局，他今天值班，半夜被叫回去議事。聽說駐江陵府鎮戍軍里的幾個上品修煉者聯名上書，要求重新分配靈液池和法器的使用名額。「
「不止江陵。京兆城、燕都城、南越郡都有動靜。聽說北邊一支鐵甲衛的修煉者直接堵了軍械庫的門，不解決就不出訓。「
「表叔說，上面壓不住了。十餘萬府兵，當初全民篩查的時候，軍務系統是第一波測的。你知道軍隊裡上品資質的比例比民間高多少嗎？「
「他們天天操練，身體素質本來就好，拿到功法之後進境比普通人快得多。結果呢？靈液池他們進不去，法器殿的產出他們拿不到，石碑林的線索他們看不到。全給文官系統和地方大族分了。「
「現在鬧大了。聽說已經有一部分資源被劃撥給軍部修煉者。靈液池每天產出的三成劃給了軍中修煉者。法器殿也分了一批出來。「
「老林，這下真亂了。軍隊都開始爭了，這跟造反有什麼區別？「
林秋聽完了最後一條語音。
手機扣在枕頭邊。他盯著天花板。
凌晨四點的回龍巷一片死寂。連野貓都不叫。
軍隊。
十餘萬府兵。他之前從來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在他的認知里，軍方是一個整體——穿制服的、持械的、執行命令的。修煉者暴動，軍方鎮壓。鐵板一塊。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軍方也是人。
十餘萬士兵，當初全民篩查的時候，軍務系統肯定是第一波測的。身體素質好、紀律性強、集體生活——這些條件意味著軍隊裡出上品資質的比例遠高於民間散修。一個百人隊，可能有一兩個上品。一支數千人的衛所，幾十個上品。
這些人拿著火器，穿著甲，服從將令。但當他們發現自己拼了命練出來的實力，卻換不來一滴靈液、一件法器——而某個從沒上過戰場的世家嫡子的兒子，每天在靈液池裡泡著——
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
軍人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價值。他們天天跟刀兵打交道，知道什麼時候該服從，什麼時候該爭。他們不是街頭混混，不會隨便掀桌子。但他們有紀律，有組織，有串聯能力。一旦決定爭，效率比民間暴動高十倍。
而且他們手裡有火器。
民間修煉者暴動，軍方還能派兵彈壓。但如果軍隊自己人開始爭——
誰來彈壓軍隊？
林秋翻了個身，坐起來。
他打開電腦。論壇果然又炸了。但這次的帖子畫風不一樣。不是憤怒的控訴，而是一種壓抑的興奮：
《軍部修煉者爭取資源成功，靈液池三成產出劃歸軍中》
帖子活了不到兩分鐘就被刪了。但截圖已經傳開了。
評論區有人冷靜分析：
「軍部一開口，上面就鬆口了。民間鬧了半個月，屁用沒有。這就是差距。「
「不是差距。是軍部手裡有火器，有編制，有組織。民間修煉者是散沙。「
「但軍部爭到了，說明上面的資源壟斷確實被撕開了一個口子。今天給軍中三成，明天民間能不能爭取兩成？「
「想多了。軍部是維穩的刀。給軍隊分資源是為了穩住刀把子。民間散修？上面巴不得你們互相打，打完好收編。「
「說白了，修煉資源現在是按拳頭大小分的。軍部拳頭大，所以拿到了。民間修煉者拳頭不夠硬，所以只能看著。「
林秋關了帖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腦子裡把這幾天的事件串了一遍。
第一天：民間暴動。蜀郡上品掀軍車，月郡三十人聚集，京兆城中央廣場附近集結。
第二天：帖子揭露權貴壟斷。下品資質占著靈液池，上品天才連門都摸不到。
第三天：軍隊內爭。十餘萬府兵中的上品修煉者集體施壓，爭取到靈液池三成產出和一批法器。
邏輯鏈很清晰。
民間暴動是導火索。帖子揭露是催化劑。軍隊內爭是質變。
民間修煉者再怎麼鬧，都是散沙。你掀一輛軍車，上面調一隊甲士就把你按死了。但軍隊不一樣。軍隊是秩序本身。當秩序的執行者開始質疑秩序的分配規則——
這不是暴動。這是內部分裂。
而且軍部爭到了。三成靈液池產出。一批法器。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壟斷被撕開了。不是被民間暴動撕開的，是被軍部從內部撕開的。一旦開了口子，就收不回去了。今天三成，明天四成，後天五成。或者更多。
那些拿到靈液的軍中上品修煉者，修煉速度會加快。瓶頸會更快突破。他們的實力會甩開民間修煉者一大截。
然後呢？
然後他們就是新的特權階層。從「被剝削的軍人「變成「拿到資源的既得利益者「。到時候他們會站在哪一邊？站在上面繼續壓民間？還是跟民間聯手爭取更多？
都有可能。
林秋不知道。他也不關心。
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軍部一亂，管控必然鬆動。西山公墓的石碑林、東郊的靈液池、被封的兵器殿——這些地方的守備力量會不會被抽調？如果軍部內部要重新分配兵力，那些「殿「的戒嚴等級會不會下降？
如果戒嚴等級下降——
會不會有人趁虛而入？
不是他。他不會去。他還沒蠢到那個地步。
但別人會。
那些民間上品修煉者，看到軍部都爭到了資源，自己卻什麼都沒有，他們會怎麼辦？繼續在街頭抗議？還是趁守備鬆動去硬闖？
林秋想起昨天在丹藥殿長廊里遇到的那個氣息很重的人。硬扛著禁制往前走，左臂燒焦了也不在乎。那種人，如果知道西山石碑林的守備鬆了——
他搖了搖頭。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
凌晨四點半。天還是黑的。巷口沒有人。沒有巡防兵。安靜得不正常。
他鬆開窗簾。
回到床邊。盤腿。閉眼。
丹田的熱流走起來。氣從腳底升起。
但他的腦子停不下來。
軍中上品爭到了資源。意味著瓶頸突破的速度會加快。意味著更高層次的戰力會更快出現。意味著這個世界的力量天花板在被不斷抬高。
他還在煉精化氣，沒有拉開距離。
他不能慢了。
以前他覺得自己可以慢慢磨。每天去丹藥殿，拿丹藥，修煉，囤積。按部就班。反正丹藥殿還開著，反正沒人關注他，反正時間站在他這邊。
但現在——
軍中上品拿到了靈液。民間暴動在升級。有限資源的爭奪從暗處擺到了明面。力量格局每一天都在變。
他慢一步，就可能被甩開。不是被某個具體的敵人甩開，是被整個時代甩開。當別人都突破了第二層、第三層，他還在第一層磨瓶頸——到時候別說爭資源，連自保都成問題。
「得快一點。「
他睜開眼。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四點四十七分。
天亮之後還得去丹藥殿。照常打卡。照常拿丹藥。照常裝那個「下品力氣型「的普通人。
但修煉不能只靠每天去殿裡那幾個小時了。
他得加練。
加長時間。加強度。把氣的運轉從每天四十幾圈提到六十圈、八十圈。把罡氣從三毫米練到五毫米、八毫米。把瓶頸磨到極限。
丹藥殿還開著。這是他的窗口期。
窗口不會一直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