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血月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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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骨淵的陰冷,是浸透肌理的寒。

  刺骨寒意如附骨之疽,死死黏在許寧脊背,順著血脈經絡不斷向內侵蝕。他強壓下丹田體內翻湧紊亂的氣血,借著祖脈通道深處微弱浮動的熒熒微光,穩步向地底更深處跋涉前行。

  漫長幽暗的通道盡頭,濃稠死寂的黑暗驟然散開,視野瞬間開闊。

  一股濃烈厚重的血腥氣混雜著塵封萬古的陳舊香火味,撲面而來,席捲四方。此地是一片極盡遼闊的巨型地下空洞,穹頂高遠幽暗,不見邊際,四下死寂無聲,唯有沉沉威壓覆落周身。

  許寧正前方的虛空之上,一座龐大無邊的血色祭壇靜靜懸浮於深淵之上,無聲佇立,肅穆又詭異。

  祭壇通體呈暗沉血紅,石質台面之上,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層層交錯、遍布全域。那些沉寂萬古的紋路似被某種隱秘力量喚醒,擁有了鮮活生機,正隨著地底深處一記記沉悶厚重的心跳聲緩緩明暗、吞吐流光,詭譎至極。

  祭壇正中央,兩根丈許長短的血色長釘,深深楔入厚重石台之中,紮根穩固。暗紅濃稠的血液順著粗糙釘身蜿蜒流淌,順著台面紋路四散蔓延,化作無數纖細血絲,絲絲縷縷向祭壇邊緣延伸,最終盡數沒入周遭沉沉陰影里,不知所蹤。

  許寧眸光微沉,視線順著蔓延的血絲緩緩探去,瞳孔驟然微微收縮。

  祭壇四周的陰影之中,各有一道單薄身影靜靜跪伏在地。是兩名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瘦削單薄,長發垂落遮滿面龐,看不清神情。兩人裸露在外的肌膚泛著常年不見天光的病態蒼白,毫無血色。

  無數暗紅纖細血絲從祭壇台面延伸墜落,如同無數嗜血水蛭,密密麻麻扎入兩人後心、脖頸、肩臂乃至四肢百骸,牢牢鎖住他們的身形,將二人死死釘跪在陰影之中,動彈不得。

  許寧腳下未動,沒有貿然跨步逼近。

  他凝神屏息,摒除一切雜念,將自身神識感知催動至極致,小心翼翼、層層遞進地探向兩名少年的身軀與命魂肌理。

  下一瞬,他的面色徹底沉凝下來,眼底掠過一抹冷冽寒意。

  這並非黑淵布設的守關殺陣,這兩個孩子也不是攔路的修士。

  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更是這座血色祭壇賴以運轉的核心陣眼。

  就在許寧神識觸及二人魂魄本源的剎那,一股陰毒刺骨、詭戾至極的詭異波動驟然侵襲而來。是血月蠱。這種歹毒蠱蟲早已深深紮根在兩人命魂最深處,與祭壇之上的兩根血色長釘形成死死綁定的詭異共生之局。

  血釘不毀,蠱蟲不滅。

  他們的命魂便會被日復一日、無休無止地抽離汲取,化作滋養祭壇、維繫整座凶陣運轉的本源養料,直至魂魄枯竭、形神俱滅。

  自始至終,他們從未有過半分選擇,更非自願鎮守此地,只是被黑淵肆意擺布、獻祭的犧牲品。

  許寧深吸一口混雜血腥的寒涼空氣,心緒沉定。他右手悄然探入懷中,指尖精準觸碰到鎮山母印溫潤厚重的石面。

  沒有絲毫遲疑,他抬步踏出,徑直走向懸空懸浮的血色祭壇。

  雙腳穩穩落上血色台面的瞬間,整座祭壇的暗紅紋路驟然通體大亮,猩紅流光瘋狂竄動。兩根血色長釘同時爆發出尖銳刺耳的嗡鳴,震顫不止。

  原本紮根在兩少年體內的萬千血絲驟然繃緊、僵直,如同被徹底激怒的血色毒蛇,帶著極致的腐蝕凶威,齊齊朝著許寧瘋狂攢射而來,鋪天蓋地、封死前路。

  許寧左手飛速捏合法訣,一道渾厚厚重的土黃色靈力光幕瞬間在身前凝聚成型,壁壘穩固、浩然正氣充盈其間。

  密密麻麻的血色血絲狠狠撞擊在光幕之上,剎那間響起一片令人牙酸耳膜發麻的劇烈腐蝕聲響,縷縷黑煙不斷升騰飄散。可蘊含凶煞蠱毒的血絲,卻被浩然靈力死死阻隔在外,難進分毫,無法撼動壁壘半分。

  許寧頂著源源不斷衝擊而來的凶煞阻力,步伐沉穩堅定,一步一步穩步踏至祭壇正中央。

  身側兩名少年依舊維持著垂首跪伏的姿態,對近在咫尺的兇險搏殺毫無反應、渾然不覺。長年累月的命魂抽取,早已讓他們魂魄虛弱到極致,五感近乎封閉,連最基礎的感知與本能盡數喪失,只剩一具被蠱毒操控的空殼軀體。

  許寧靜立兩根血色長釘之間,神色肅穆,右手五指併攏、並指如劍,指尖一縷純粹至極的金色微光緩緩亮起,澄澈浩然,正氣凜然,恰好克制一切陰邪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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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山母印,淨。」

  他低聲吐出二字,聲線沉穩篤定。

  他並未選擇暴力拔除血色長釘。血釘、蠱蟲與兩名少年的命魂早已糾纏共生、牢牢綁定,肌理相融、魂魄相系。若是強行蠻力拔釘,只會瞬間撕碎兩人本就脆弱不堪的命魂,致使他們形神俱滅、徹底湮滅。

  點點金色光絲自指尖緩緩溢出,在半空輕輕震顫、溫潤流轉。許寧眼神空前專注,心神徹底沉入術法之中,極致把控每一縷靈力。

  他將金色淨化光絲不斷壓縮凝練,直至纖細勝似髮絲,近乎透明,肉眼難辨。此法極其考驗修士的神識掌控力,但凡有半分偏差、一絲靈力紊亂,便會直接切斷二人殘存的命魂根基,無可挽回。

  許寧凝神屏息,心無雜念,精準操控纖細的金色光絲,順著最粗壯的一道血色血絲逆流而上,一路避開密布的經絡脈絡,精準無比地刺入蠱蟲與少年命魂的共生連接點。

  「剝離。」

  一字落下,無聲無息。

  澄澈的金色光絲在命魂層面悄然展開精準絞殺與淨化。紮根魂魄深處的血月蠱驟然受驚,瘋狂躁動、劇烈掙扎,不斷釋放陰毒戾氣反噬,試圖衝破淨化之力、繼續寄生命魂。

  無形的魂魄拉扯與術法對抗悄然上演,兇險萬分。許寧額角漸漸滲出細密冷汗,順著額角緩緩滑落,可他操控光絲的手臂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沒有半分顫抖。

  一絲,一縷,一寸。

  暗沉陰毒的蠱毒戾氣,被浩然金色淨化之力一點點剝離、刮落、消融殆盡。

  漫長且枯燥的淨化持續良久,直至最後一縷潛藏在命魂深處的殘毒被徹底肅清、徹底消融。原本灰暗死寂、幾近潰散的兩道少年命魂,終於緩緩亮起一縷微弱卻鮮活的生機微光,緩緩復甦。

  許寧適時收回金色光絲,沒有半分停頓,動作乾脆利落。

  他雙手同時探出,穩穩攥住兩根冰冷刺骨的血色長釘,沉腰立馬、聚力於臂,驟然發力猛然向上拔起。

  刺啦——

  刺耳尖銳的金屬摩擦巨響轟然響徹整片地下空洞,回聲震盪、久久不散。

  兩根紮根祭壇無數歲月的血色長釘,被硬生生從石台之中拔出。濃稠暗紅的血液噴涌濺射而出,尚未落地,便被鎮山母印彌散的浩然餘波凌空蒸發殆盡,化作一縷縷淡紅霧氣消散無蹤。


  巨大的石塊不斷脫落、墜落,轟然砸向下方無盡深淵。

  祭壇徹底崩塌在即。

  許寧對四周墜落的巨石、傾覆的碎石視若無睹,全然不顧身後轟然崩碎的凶陣。他轉過身,望向兩名終於緩緩抬起頭顱的少年。

  兩人眼底依舊帶著長久禁錮留下的空洞麻木,卻已然褪去了此前的死寂荒蕪,重新燃起一絲鮮活人氣。

  「蠱毒已除,祭壇已毀。」許寧聲音平和沉穩,「你們自由了,可以走了。」

  然而兩名少年佇立原地,分毫未動。

  他們齊齊轉過身,面向不斷崩塌碎裂的祭壇殘骸,緩緩屈膝,重新跪伏在地,姿態虔誠而執拗。

  年長的少年嗓音乾澀沙啞,帶著常年失語的滯澀,低聲緩緩開口:「我們是被黑淵之人從人間孤兒院強行擄來的。這座血月祭壇,是用我們所有同伴的性命,一點點堆砌而成的。」

  他微微垂首,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鬱與執念:「我們僥倖活了下來,解了蠱、脫了困,可那些永遠長眠在此地的同伴,魂魄還困在這片深淵中,未曾離去。我們不走,要留下來守著他們。」

  身旁年紀更小的少年緩緩抬頭,原本空洞的眼底透著澄澈透亮,藏著遠超年齡的堅定與執拗,字字鏗鏘:「你救了我們的命,這是我們欠你的恩。我們留守此地,守住同伴殘魂,是我們欠他們的債。恩要還,債要償。」

  許寧默然佇立,一時無言,心底輕輕一嘆。

  他沒有開口勸說,也未曾強行阻攔。生死執念、取捨道義,皆是人心所向,亦是各自道途。

  「黑淵絕境吃人噬命,有人拼盡全力只求苟活一世,有人歷盡劫難卻甘願留守贖罪。」

  許寧看著兩道單薄執拗的背影,嗓音清淡卻鄭重:「這是你們擇定的道,無可對錯。各自保重。」

  話音落盡,他不再停留,轉身毅然邁步,朝著祖脈通道更幽深的黑暗深處走去。

  身後,祭壇崩塌的轟鳴巨響連綿不絕,漸漸被身後的黑暗與距離緩緩拉遠、慢慢消散。

  前路漫漫,深淵無盡,更沉的黑暗、更凶的兇險依舊在前方靜靜蟄伏等候。

  但他腳步未停,從無退縮。

  他只能一往無前,繼續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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