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蟻樓
第159章 蟻樓
帶路的法師學徒在一座低矮、如蜂巢般密集的灰黑色建築群前停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羞愧與麻木的神情，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毫無美感可言的方形窗口。
「這裡就是「蟻樓」，大人。」
「登記在冊、但未還清啟迪債務」的法師和學徒————大部分住在這裡。」
空氣里有種粘稠的濕冷感，混雜著霉味、廉價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氣息。沒有魔法靈光，沒有知識殿堂的肅穆，只有一種被壓榨到極致的沉寂。
蘇恩讓克雷格的隨從留在外面，只帶著吉安娜走進去。
內部比外觀更令人室息。
通道狹窄、昏暗，牆壁是未經打磨的粗糙岩石，滲著水漬。兩側是一個個用薄木板或破布簾隔開的「房間」，大部分不到五平米。從縫隙里，能看到蜷縮的人影，聽到壓抑的咳嗽和嬰兒細弱的啼哭。
一些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法師坐在通道邊的小凳上，從事著重複、精細卻毫無魔法美感的工作：用特製溶劑清洗浸泡在盆中的、不知來源的蒼白骨骼，用小刷子剔除縫隙里的殘留物；或者用顫抖的手，將微量的魔法粉末分裝進小指大小的水晶管。
「藥劑工————和分裝者」。」帶路的學徒低聲解釋，不敢看蘇恩的眼睛，「垃圾清洗後賣給死靈學派或某些鍊金工坊。魔法粉末分裝是按件計酬————一天做五百管，能換兩個黑麵包。」
蘇恩停下腳步。
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頭髮已灰白大半的男性法師，正機械地刷洗著一根股骨。
他的手指關節因長期浸泡而腫脹發白，眼神空洞。旁邊一個最多五六歲、瘦得驚人的小女孩，裹著不合身的破毯子，蜷在他腳邊發抖，懷裡抱著個沒有面孔的破布娃娃。
法師察覺到目光，麻木地抬起頭，看到蘇恩和吉安娜的穿著，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隨即又沉入更深的空洞。他下意識側了側身，想擋住身後的「房間」那裡除了一張鋪著稻草的薄墊，空無一物。
「債務多少？」蘇恩問帶路的學徒，聲音很平。
學徒報出一個數字。相當於翠玉城一個熟練工匠二十年的收入。
「怎麼欠的？」
「還了多少？」
「————每年強制抵扣上限是五十銀幣。他————去年還了四十七銀幣。」
蘇恩沉默地看著那根被刷得慘白的骨頭，又看了看那個在父親腳邊冷得發抖的小女孩。
「如果他還到死也還不清？」
學徒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幾下，才擠出聲音：「根據《債務清償附屬條款》————
債務人亡故後，其遺體————包括骨骼、可用器官及部分皮膚組織，將由法師之環」回收，按市價折算抵債。若仍有不足————直系子嗣，需在成年後接續債務，或————以自身人身價值部分或全部抵償。」
通道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隱約的咳嗽聲，和水滴落在石槽里的單調聲響。
吉安娜的手握緊了法杖，指節發白。她冰藍的眼眸里，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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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恩沒再問什麼。
他轉身，走出了蟻樓。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奧法之環的議事廳位於一座懸浮小島的頂端，可以俯瞰大半個深水城。室內裝飾典雅，魔法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空氣里飄著提神香薰的味道。
與蟻樓相比，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長桌兩旁坐著七位高階法師，他們是「法師之環」管理委員會的成員，負責處理日常事務。克雷格·索蘭也在其中，但坐在偏末的位置。
蘇恩的請求很簡單，也很直接。
他想「聘請」一批法師—包括但不限於低階法師、學徒，以及部分因傷或天賦所限難以晉升、但具備紮實理論基礎和特定技藝的「滯留者」。人數暫定五十人。
作為回報，翠玉城願意一次性支付一筆可觀的「知識轉讓與人才引進補償金」，並承諾為這些法師償還他們在「法師之環」名下的全部或部分債務。此外，還將提供長期的僱傭合同、符合其能力的薪酬、研究條件，以及————在翠玉城的合法居留權與安全保障。
「相當於買斷他們的債務契約，並給予他們新的出路。」蘇恩結束陳述，自光平靜地掃過長桌。
短暫的寂靜後，爭論爆發了。
「我支持！」坐在左側中段、一位名叫斯諾的符文法師率先開口，他年紀不大，眼神銳利，「這根本不是問題，是機會！那些滯留者，尤其是蟻樓里的，對我們來說是什麼？
是壞帳，是負擔，是不斷消耗救濟資源卻無法產出的負資產！現在有人願意用真金白銀買走這些壞帳，還附帶補償金，為什麼不？」
他敲著桌子，語氣激動：「算筆帳就知道了！一個欠債兩百金幣、每年只能還五十銀幣、還隨時可能死掉的法師，我們要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何況很多人根本活不到還清那天！現在一次性拿到一筆轉讓費，清理了債務，還能空出蟻樓的位置，減少管理開支————
這是三贏！」
「荒謬！」對面一位鬍鬚茂盛、袍子上繡著火焰紋路的「元素之手」長老怒斥，「斯諾，你的眼裡只有金幣嗎？那些法師，就算再落魄，也是深水城的資產！是法師之環」的財產！豈能像奴隸一樣隨意買賣？何況，這個蘇恩·拉斐德，他的背景我們了解多少？北風苔原那種地方，要這麼多法師去做什麼？萬一是進行某些邪惡禁忌的實驗，或利用他們發動戰爭，深水城的聲譽將毀於一旦！」
「資產？」斯諾冷笑，「巴爾德長老，您去蟻樓看過嗎？您知道那些資產」每天吃什麼，住什麼，怎麼活著的嗎？如果他們真是有價值的資產，會爛在那裡無人問津？至於蘇恩領主的用途——契約可以限定！我們可以要求定期報告，可以禁止參與直接戰鬥或禁忌研究！但你不能因為臆測的風險，就掐死一個能給底層數千人帶來希望、給環里注入急需資金的機會！」
帶路的法師學徒在一座低矮、如蜂巢般密集的灰黑色建築群前停下。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羞愧與麻木的神情，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毫無美感可言的方形窗口。
「這裡就是「蟻樓」，大人。」
「登記在冊、但未還清啟迪債務」的法師和學徒————大部分住在這裡。」
空氣里有種粘稠的濕冷感，混雜著霉味、廉價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氣息。沒有魔法靈光，沒有知識殿堂的肅穆，只有一種被壓榨到極致的沉寂。
蘇恩讓克雷格的隨從留在外面，只帶著吉安娜走進去。
內部比外觀更令人室息。
通道狹窄、昏暗，牆壁是未經打磨的粗糙岩石，滲著水漬。兩側是一個個用薄木板或破布簾隔開的「房間」，大部分不到五平米。從縫隙里，能看到蜷縮的人影，聽到壓抑的咳嗽和嬰兒細弱的啼哭。
一些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的法師坐在通道邊的小凳上，從事著重複、精細卻毫無魔法美感的工作：用特製溶劑清洗浸泡在盆中的、不知來源的蒼白骨骼，用小刷子剔除縫隙里的殘留物；或者用顫抖的手，將微量的魔法粉末分裝進小指大小的水晶管。
「藥劑工————和分裝者」。」帶路的學徒低聲解釋，不敢看蘇恩的眼睛，「垃圾清洗後賣給死靈學派或某些鍊金工坊。魔法粉末分裝是按件計酬————一天做五百管，能換兩個黑麵包。」
蘇恩停下腳步。
一個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頭髮已灰白大半的男性法師，正機械地刷洗著一根股骨。
他的手指關節因長期浸泡而腫脹發白，眼神空洞。旁邊一個最多五六歲、瘦得驚人的小女孩，裹著不合身的破毯子，蜷在他腳邊發抖，懷裡抱著個沒有面孔的破布娃娃。
法師察覺到目光，麻木地抬起頭，看到蘇恩和吉安娜的穿著，眼底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隨即又沉入更深的空洞。他下意識側了側身，想擋住身後的「房間」那裡除了一張鋪著稻草的薄墊，空無一物。
「債務多少？」蘇恩問帶路的學徒，聲音很平。
學徒報出一個數字。相當於翠玉城一個熟練工匠二十年的收入。
「怎麼欠的？」
「還了多少？」
「————每年強制抵扣上限是五十銀幣。他————去年還了四十七銀幣。」
蘇恩沉默地看著那根被刷得慘白的骨頭，又看了看那個在父親腳邊冷得發抖的小女孩。
「如果他還到死也還不清？」
學徒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幾下，才擠出聲音：「根據《債務清償附屬條款》————
債務人亡故後，其遺體————包括骨骼、可用器官及部分皮膚組織，將由法師之環」回收，按市價折算抵債。若仍有不足————直系子嗣，需在成年後接續債務，或————以自身人身價值部分或全部抵償。」
通道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隱約的咳嗽聲，和水滴落在石槽里的單調聲響。
吉安娜的手握緊了法杖，指節發白。她冰藍的眼眸里，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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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恩沒再問什麼。
他轉身，走出了蟻樓。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奧法之環的議事廳位於一座懸浮小島的頂端，可以俯瞰大半個深水城。室內裝飾典雅，魔法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空氣里飄著提神香薰的味道。
與蟻樓相比，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長桌兩旁坐著七位高階法師，他們是「法師之環」管理委員會的成員，負責處理日常事務。克雷格·索蘭也在其中，但坐在偏末的位置。
蘇恩的請求很簡單，也很直接。
他想「聘請」一批法師—包括但不限於低階法師、學徒，以及部分因傷或天賦所限難以晉升、但具備紮實理論基礎和特定技藝的「滯留者」。人數暫定五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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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當於買斷他們的債務契約，並給予他們新的出路。」蘇恩結束陳述，自光平靜地掃過長桌。
短暫的寂靜後，爭論爆發了。
「我支持！」坐在左側中段、一位名叫斯諾的符文法師率先開口，他年紀不大，眼神銳利，「這根本不是問題，是機會！那些滯留者，尤其是蟻樓里的，對我們來說是什麼？
是壞帳，是負擔，是不斷消耗救濟資源卻無法產出的負資產！現在有人願意用真金白銀買走這些壞帳，還附帶補償金，為什麼不？」
他敲著桌子，語氣激動：「算筆帳就知道了！一個欠債兩百金幣、每年只能還五十銀幣、還隨時可能死掉的法師，我們要多少年才能收回成本？何況很多人根本活不到還清那天！現在一次性拿到一筆轉讓費，清理了債務，還能空出蟻樓的位置，減少管理開支————
這是三贏！」
「荒謬！」對面一位鬍鬚茂盛、袍子上繡著火焰紋路的「元素之手」長老怒斥，「斯諾，你的眼裡只有金幣嗎？那些法師，就算再落魄，也是深水城的資產！是法師之環」的財產！豈能像奴隸一樣隨意買賣？何況，這個蘇恩·拉斐德，他的背景我們了解多少？北風苔原那種地方，要這麼多法師去做什麼？萬一是進行某些邪惡禁忌的實驗，或利用他們發動戰爭，深水城的聲譽將毀於一旦！」
「資產？」斯諾冷笑，「巴爾德長老，您去蟻樓看過嗎？您知道那些資產」每天吃什麼，住什麼，怎麼活著的嗎？如果他們真是有價值的資產，會爛在那裡無人問津？至於蘇恩領主的用途——契約可以限定！我們可以要求定期報告，可以禁止參與直接戰鬥或禁忌研究！但你不能因為臆測的風險，就掐死一個能給底層數千人帶來希望、給環里注入急需資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