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天子鬣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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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那張臉時,林嫵有一瞬間的恍惚。

  雖然不過一年前的事,但她總感覺,似是過了很久很久。

  久得,她甚至要記不起這人的面容。

  他是誰來著?

  外表純良,腹中暗黑,溫文爾雅,手起刀落。

  沒有他破不了的案,沒有他殺不掉的人,縱使文臣的手只會執筆。

  他依然能以筆為刃。

  見神殺神。

  這不曾經本朝名犬,天子鬣狗——

  崔大人嗎?

  皇帝的狗真多,怪不得他那麼狗。林嫵暗忖。

  不過,崔大人不是被流放了嗎?這才一年,又捲土重來,還當上開封府尹了?

  這個位子可不簡單。

  能當上開封府尹,不是未來儲君,就是心腹重臣。

  他一個流放犯,兩極反轉這麼猛嗎?

  且看他面容白皙,皮膚潤澤,倒不像是吃過苦的樣子……

  正在偷摸打量的林嫵,冷不防跟一雙滿含笑意的眼睛對上。

  噢。

  林嫵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靖王一見來人,表情更難看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被這惡犬咬上,不捨得一身剮,是甩不脫的。

  「崔大人,此女未能與趙競之結親,亦與謀反無關,本王要帶她走。」靖王沒好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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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逖卻笑了一下。

  他長得俊美,又很有文人獨有的文質彬彬,喜穿淺白錦服。

  笑起來的時候,好一個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如清風皓月,令人心馳神往。

  讓人絕想不到,這人就是頂著這張純良面孔,一身潔白,出入血濺三尺的刑房。

  「不過一年未見,王爺倒變了許多。連王爺都懂得憐香惜玉了,本官又怎能棒打鴛鴦?」崔逖說。

  他是個長袖善舞的人,不論面對怎樣的惡意,總有辦法把話說得中聽。

  靖王面色稍霽。

  夏德河卻不高興了:

  「崔大人,你這是什麼意思?趙家謀反一案,聖上極為重視。你就這樣放過一個極有干係之人……」

  「夏公公。」崔逖喚了一聲。

  他連聲音里都帶著笑意,但聽起來卻莫名地給人以壓力。

  夏德河的麵皮,甚至抖了一下。

  「聖上若問起,王爺自有對答。兄弟之間的事,我們外人何苦摻和呢。」

  「對吧,崔公公。」

  崔逖似笑非笑地說。

  夏德河徹底萎了,他是真怕這個笑容。

  誰不知道這是個笑面判官,你真信他在笑,你就完了。

  轉念一想,也罷。

  沒了蘭陵侯的庇護,一個低賤的商女,還不是任人拿捏?

  以後有的是時候。

  夏德河這般安慰自己,然後鐵青著臉,摔了帘子。

  「回宮!」

  夏德河氣極走了。

  靖王和崔逖無聲對峙。

  林嫵躲在靖王身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最終還是崔逖主動開了口。

  「王爺,走吧?」他仍是在笑。

  靖王無端有一種,被人笑著算計的感覺。

  仿佛他再往前一步,就會掉坑裡。

  可崔逖有什麼理由坑他呢?

  同為堅定的皇帝派,雖然兩人談不上有交情,但亦非敵對。

  靖王也深知,此人能忍常人之所不能。

  他故意設了一個流放的局,在邊關臥薪嘗膽,尋了趙家謀反的證據回來,可不是為了為難一個王爺。

  靖王想不出任何,崔逖要為難他的理由。

  於是,他壓下心中疑慮,生硬地應了一聲:

  「崔大人,告辭!」

  然後也帶著林嫵走了。

  崔逖竟真的沒有後手,不設埋伏。

  他甚至溫文有禮地站在一旁,笑面垂手,目送他們出去。

  該說不說,靖王的手心都有些潮濕了。

  仿佛從鬼門關走出來了似的。

  可不是鬼門關麼,那崔逖就是個地府判官啊。

  馬車已經駛出很長一段路,他胸中的一團鬱氣,才徐徐地嘆了出來。

  林嫵有些驚奇:

  「王爺,那崔逖,有那麼嚇人嗎?」

  靖王才驚覺,自己好像有點丟臉。

  崔逖什麼也沒做,就讓自己戒備成這樣?

  他的麵皮不由得紅了些許,勉強道:

  「此人手段非常,又是個極難纏的,本王是怕他對姑娘起了心思,脫身就不易了。」

  這話也沒說錯。

  若是靖王自個兒,倒用不著太在意崔逖。

  但加一個林嫵,若對方真要計較,靖王就該頭大了。

  「哦……」林嫵理解了。

  車到了靖王府,管家立即上前來,要迎林嫵到暫住的院子。

  靖王卻擺了擺手。

  「本王親自帶她過去。」

  接著就將林嫵領到一個極豪華氣派的院子,收拾得很是乾淨雅致。

  林嫵略微驚訝:

  「王爺,這院子未免太好了些。」

  靖王笑笑:

  「與你住,自然是好些才行。」

  林嫵雖然也想住好的,如今的她可是一點苦都吃不得。

  但這院子,一看就是給什麼重要人物準備的。

  她這麼住進去,未免太招人耳目。

  「王爺,還是讓我住上回那個小院子吧。」她堅持道。

  靖王面上不顯,但心裡是不樂意的。

  先前讓林嫵住那裡,是兩人不熟,他怕被她黏上了。

  但如今他既知了自己的情意,又怎麼能委屈她,住那又偏又小的院子?

  但林嫵一再堅持,靖王無法,最終只得同意。

  林嫵謝過他之後,又麻煩他,打探趙競之的消息。

  如今,不能再叫他蘭陵侯了。

  林嫵的心中,不免有些惆悵。

  聽她提及趙競之,靖王更不悅了。

  不過,既是她的請求,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於是,幾日後,靖王費盡心思,從開封府帶回來少得可憐的消息。

  「他……過得不是很好。」靖王斟酌著用詞,小心地說。

  看到林嫵的表情尚算穩定,他才繼續道:

  「崔逖這人,你應該也聽過。在他手下的人……」

  靖王就是不說,林嫵也明白。

  天子鬣狗,鬼門判官。

  落到他手裡,趙競之能有什麼好下場?

  「不是有丹書鐵券麼?」林嫵問。

  丹書鐵券?

  靖王幾乎是冷笑了。

  他亦是皇家人,最知道這種東西,能起到什麼作用。

  天子肯認,則所向無敵。

  但天子若不肯認,他有一萬種不認的法子。

  「聖上自然會留他一命。」靖王遲疑了一下,說:「但是什麼樣的命,就不好說了。」

  他沒告訴林嫵的是,即便能活著離開開封府,趙競之也未必能活下去。

  丹書鐵券可免他死於刑罰。

  但之後他是怎麼死的,誰又管得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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