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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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6章 西城

  「那老夫問你。」

  老者的聲音很平。

  「這句話問的是「知不知道「。不是「查到了什麼「。」

  「上頭要問的,不是那位老書辦是誰,那並不關鍵。」

  「要問的是,查這個案子的人,知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

  「這裡面的門道,很深。」

  「知道了,接下來看你怎麼辦。」

  「不知道,說明你還沒摸到位。」

  蘇秦在心裡把這句咀嚼了一遍。

  「所以,「他說,「這句話,是在驗學生。」

  「對。」

  老者點頭。

  「而且不是第一次驗。」

  他抬起眼。

  「小子,你記性應該不差。」

  「殿試那天,簾邊上那一眼,是驗你。」

  「傳臚之後,元度衡囑咐你三個月只抄書,是替你把那一眼壓住,等你站穩。」

  「這回,是第三驗。」

  蘇秦坐在矮凳上,一動不動。

  「前兩回是隔著帘子驗,隔著衙門驗。」

  老者說。

  「這一回,是隔著一個堂官,驗一句話。」

  「你答對了,往後的路,門會一扇一扇開。」

  「答錯了。」

  老者頓了頓。

  「也不會有人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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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今天就還是翰林院的修撰,明天還是。只是這條路,會慢慢地、安安靜靜地,繞開你走。」

  「繞開了,你再想回來,就難了。」

  蘇秦點了點頭。

  他心裡沒有慌。

  他把這一層聽完,只是把自己原先想好的那個答法,又拿出來稱了一遍。

  「學生明天打算這麼答。」

  他說。

  「堂官若問起那位老書辦,學生只答四個字:學生見過。」

  「後面不解釋,不評價,不引申。」

  「堂官再問什麼,學生再答。」

  說完,他看著老者。

  老者端著茶,沒有立刻應。

  過了幾息,他把茶喝了一口。

  「你為什麼不答「知道「?」

  「知道,是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蘇秦說。」見過,是見過這個人。」

  「見過比知道重。」

  「重在哪裡?」

  蘇秦想了想。

  「知道,是從冊子上知道。見過,是自己站在他面前過。」

  「前者可以是公務,後者一定有人情。」

  「學生跟堂官之間,只到公務。」

  「人情這一層,學生不替堂官做,也不替自己做。」

  「學生只說,見過。」

  「見過之後該不該有人情,由堂官自己判斷。」

  老者捧著茶盞,看了他很久。

  很久之後,他把茶盞放下了。

  「好。」

  他說。

  只說了這一個字。

  但蘇秦聽出來,這一個字後面的東西,比平時那些話都重。

  後來又喝了兩盞茶。

  那包粗茶,喝完了一半。

  老者忽然說了一件事。

  「小子,你跟老夫講講那位堂官。」

  蘇秦想了想,把他知道的都說了。

  吏部堂官,姓什麼,名什麼,籍貫,哪一年中的進士,哪一年入的吏部,哪一年升的堂官。這些是公開的,翰林院裡翻得到。

  他又說了兩件小事。

  一件,是年前吏部考功時,這位堂官駁回了三個知府的考語,理由寫得極短,只有四五個字,寫的是「名下無實「。

  另一件,是去年秋,皇都附近有個縣遭了水,報災的文書在吏部卡了半個月。這位堂官最後是自己過問,把文書直接推進去了,前後用了三天。

  這兩件事,都是蘇秦在翰林院當值時聽來的閒話。

  老者聽完,端著茶,靜了一會兒。

  「知道虛實,又肯推一把的人。」

  他說。

  「不多。」

  蘇秦沒接話。

  老者也不再說了。

  只是燈下,他又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小口,忽然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的話。

  「先帝爺那會兒,這衙門的堂官,是他自己挑的。」

  「挑了三年。」

  蘇秦抬起頭。

  老者把茶盞放下。

  「現在的這一位,不是先帝挑的。」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蘇秦沒有追問。

  這句話沒說完,但意思夠他了。

  起身要走的時候,蘇秦問了一句話。

  「前輩,學生明日見完堂官,回來跟您說一聲。」

  老者沒有立刻應。

  他站起身,繞過案子,走到架子邊。

  架子上是一排排抄好的舊冊。他抽了一冊出來,翻了兩頁,又推回去。

  然後他轉回身子,看著蘇秦。

  「明日。」

  他說。

  「你見完那個人,回來一趟。」

  「學生本來就要回來的。」

  「不一樣。」

  老者搖頭。

  「老夫有一樣東西,明日念給你聽。」

  蘇秦站在門口,沒有動。

  「什麼東西?」

  老者走回案後,坐下來,把手擱在案面上。

  案角那隻黑漆匣子,就在他手邊。

  他的手沒有碰它。

  「一封信。」

  老者說。

  「在這隻匣子底上,壓了二百五十年。」

  「沒人讀過。」

  「老夫也沒讀過。」

  蘇秦的心跳,慢了一拍。

  「為什麼沒讀過?」

  「因為不是寫給老夫的。」

  老者的聲音很平。

  「是寫給,來問老夫那句話的人的。」

  「昨夜你問了那句話。」

  「那句話,是開這封信的鑰匙。」

  蘇秦從值房裡出來的時候,廊下已經起了夜霧。

  薄薄的一層白,浮在青石地上,腳踩上去,是無聲的。

  他走回自己的值房,關上門,在案前坐下。

  案角的黑頁,還在那兒。

  他伸手按了按。

  溫的。

  溫得比昨夜更實在。

  蘇秦坐著,把今夜聽到的話,在心裡排了排。

  堂官那句問話,是上頭遞下來的。

  三百年頭一回。

  明日的茶館,是第三驗。

  而那隻匣子底上,壓著一封二百五十年沒人讀過的信。

  那封信的鑰匙,是他昨夜問的那句話。

  「這三十年裡,有沒有人來看過您。」

  蘇秦坐在燈下,忽然覺得這兩件事,像是被同一根線穿著。

  一根線,從宮牆深處伸出來,穿過一個堂官的手,伸進這間翰林院。

  另一根線,從一隻二百五十年的舊匣子裡伸出來。

  兩根線,在他這裡,碰上了。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他只知道明天之後,他會回來,坐在這間屋子裡,聽一個老人念一封信。

  蘇秦把燈撥暗了些。

  他閉上眼,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

  印柱上那粒砂,重量和昨夜持平。那條從印柱到名柱的細線,還搭在那兒。

  但今夜,線上多了一點東西。

  很細,很小。像是有一滴極細的水,掛在了線的中間。

  掛在中間,不上不下。

  蘇秦感應著那一滴水,心裡明白了一件事。

  這條線,快要成實了。

  線成了實,就是路。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霧很白。

  廊下那盞燈,隔著霧,光變得柔了,糊了,成了一團暖色的暈。

  蘇秦看著那團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關了窗,回到案前,把黑頁收進懷裡,躺下。

  睡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他起身,從抽屜里取出那包喝剩的粗茶,放在案面上。

  明天他不去文檔司,要直接去西城。

  但他還是把茶放在案上,放在了最順手的地方。

  放好,回到床上,閉上眼。

  明天午後,西城。

  一個茶館,一個堂官,一句問話。

  答完了,回來。

  回來聽一封二百五十年前的信。

  蘇秦在黑暗裡,把這兩件事,擺在一前一後。

  然後他睡下了。

  次日清晨。

  蘇秦起得比昨天還早。

  洗了臉,換了身乾淨的常服,把那包粗茶留在案上,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蘇禾追到門口。

  「哥。」

  「嗯?」

  「今天你要去見什麼人?」

  蘇秦蹲下來,看著弟弟。

  「去見一個管著很多人的人。」

  蘇禾認真想了想。

  「他會為難你嗎?」

  「不會。」

  「為什麼?」

  蘇秦笑了笑。

  「因為我不說假話。」

  蘇禾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它信。

  它哥說的話,從來沒有落過空。

  蘇秦揉了揉弟弟的頭,站起身。

  冬日的早晨,天光很淡,皇都的街上人還少,只有幾輛早起的菜車,壓著路上的薄霜,吱呀吱呀地過去。

  蘇秦往西城走。

  走得不快。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昨夜老者說的那句話。

  「知道虛實,又肯推一把的人。不多。」

  那句話是在說那位堂官。

  但蘇秦聽著,覺得那句話不是在評價別人。

  那句話是說給他聽的。

  知道虛實,是本分。

  肯推一把,是選擇。

  一個人,一輩子聽人答話的人,最想聽見的,不是答得漂亮。

  是答得真,而且答完之後,還願意往前走一步。

  蘇秦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往西城走。

  前面那條巷子,安靜,深。巷子深處,有一家茶館的幌子,在冬天的風裡,輕輕地晃O

  西城那條巷子很深。

  蘇秦從巷口進去,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看見那家茶館的招牌。

  招牌很舊,木頭上的漆剝了大半,只剩幾個模糊的字,像是故意不想讓人認出來。

  門臉不大,一扇半開的木門。門前沒有夥計招呼,也沒有別的客人。

  冬天的午後,巷子裡幾乎沒有人走動。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被風一吹就散了。

  蘇秦在門前站了一息,整了整衣冠,推門進去。

  茶館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十幾張桌子,只坐了兩桌閒客,散在角落裡,各喝

  各的,互不搭話。

  靠裡面的一間小隔間,掛著半截布簾。簾是舊的,洗得發白。

  蘇秦走過去,掀簾進去。

  隔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盞。茶是熱的,剛沏不久,壺嘴還冒著細細的白氣。

  一個人坐在里側的椅子上。

  五十出頭的年紀,面相方正,眉骨很高,兩道眉壓在眉骨下面,不濃不淡。穿的是常服,沒有官服,但坐姿極正。不是挺著的正,是骨頭裡長出來的正。

  蘇秦一進來,那個人就抬起了眼。

  目光不銳,但重。

  像一把老秤的秤砣,不動聲色地擱在那裡,你把什麼東西放上去,它都能稱出輕重。

  「蘇修撰。」

  聲音也方正。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堂官大人。」蘇秦拱手,長揖。

  「坐。」

  堂官抬了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然後他自己先倒了一盞茶,推過來。

  蘇秦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茶,沒有立刻喝。

  隔間裡很安靜。布簾隔開了外面的人聲,只聽得見壺蓋縫隙里偶爾冒出的一點蒸氣聲。

  堂官看了他幾息。

  「秦衡之的報告,我看了兩遍。」

  他開口了,聲音和方才一樣方正,但語速比方才快了一點。

  「第一遍看事。第二遍看人。」

  蘇秦沒有接話,等他說下去。

  「事,我看明白了。從舊詔庫到追印台,從故牘庫到抄錄房,一路追過來的線,條理清楚,有據可查。」

  「人。」

  堂官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人,我只看出來一個。就是你。」

  「報告裡,每一條結論後面都標著出處,每一個判斷旁邊都畫著標記。哪裡是事實,哪裡是存疑,哪裡是缺口,分得清清楚楚。」

  「滿篇沒有一個字是猜的。」

  「這種活兒,吏部上下幾百號人,能幹的不超過五個。」

  蘇秦拱了拱手。

  「學生不敢當。」

  「不是誇你。」

  堂官的聲音平平的。

  「是告訴你,我這次見你,不是因為你查得好。是因為你到了這一步還能收得住。」

  「查得好的人多。收得住的人少。」

  他放下茶盞。

  「我問你幾件事。你只答查到的,沒查到的就說沒查到。」

  「是。」

  「掌印之源,裁撤年份,主要職掌,你用一句話說。」

  蘇秦答:「開朝四十三年裁撤。職掌天下官印之造、頒、收、銷。」

  「銷印之權的現狀。」

  「裁撤令注「暫留本署,候旨另行「。後旨未下。末任主官四次上書請示歸屬,三次被駁,一次石沉大海。」

  「末任主官的身份。」

  「花名冊上名字被墨塗覆,不可辨。交接文書及內部指令上,留有私印一方,印文二字:職意。銓敘司人事檔於光和十一年封存,未經內閣令旨不得調閱。」

  「三百一十七方舊印。」

  「裁撤前半年大量回收,入掌印之源庫房待銷。裁撤時交接清單未列,內府印庫入庫記錄無載。去向不明。」

  堂官一條一條地聽,一條一條地點頭。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細節。問的全是骨架,不是血肉。

  像是一個老師在聽學生背條文,不看你背得多細,只看你的架子立不立得住。

  問完了掌印之源的部分,堂官停了一停。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盞,又給蘇秦續了。

  續茶的時候,壺嘴對著盞沿,水線細細的,不偏不倒。

  和老者續水的手法,不一樣。

  老者續水是隨意的,壺嘴歪一點也不在乎。堂官續水是精準的,每一下都在控制之中o

  續完茶,堂官把壺放回桌上,看著蘇秦。

  「下面的問題,和前面的不一樣。」

  他說。

  「前面問的是案子。下面問的是人。」

  「案子有對錯,人沒有。人只有深淺。」

  蘇秦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

  來了。

  「蘇修撰。」

  堂官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沉的。

  「翰林院有一個抄了三十年書的老書辦。」

  「你知道嗎?」

  隔間裡安靜了一瞬。

  安靜的那一瞬里,蘇秦在心裡把自己準備好的那四個字,最後稱了一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不小。

  不快,不慢。

  「學生見過。」

  四個字落地之後,隔間裡又安靜了。

  堂官看著他。

  那道目光沒有變銳,也沒有變深,就是一直擱在那裡,稱著。

  蘇秦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說完了。

  四個字。

  不解釋,不補充,不引申。

  就這四個字,擱在桌面上,像一塊磚。

  堂官看了他大約五息。

  然後堂官做了一件蘇秦沒有料到的事。

  他笑了。

  很淺。

  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眉頭沒動,眼睛也沒動。但那一下彎,是真的。

  「見過。」

  堂官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不說知道,不說不知道。」

  「說見過。」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來。

  「秦衡之跟我說,你這個人,從來不寫推論。給你一堆磚,你只碼磚,不砌牆。牆的事,留給看磚的人自己判斷。」

  「今天這四個字,也是一塊磚。」

  堂官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只告訴我一件事:你見過那個人。至於那個人是誰,和案子有沒有關係,你不說。」

  「不是不知道。」

  「是沒有證據。」

  蘇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堂官的笑意收了。

  「蘇修撰,我再問你一句。這一句,你可以不答。」

  「請問。」

  「你見那個人的時候。」

  堂官的聲音壓低了半分。

  「是公務,還是私人?」

  蘇秦在心裡把這個問題接住了。

  公務還是私人。

  如果答公務,意思是:他以調查人員的身份去見了那個人。那就等於說,他已經把翰林院內部的某個人列為了調查對象。

  如果答私人,意思是:他和那個人有私下往來。那就等於說,他在調查期間和可能的關聯人有接觸,調查的中立性會被質疑。

  兩個答案,各有各的坑。

  蘇秦想了一下。

  然後他答了第三種。

  「學生在翰林院當值。那位老書辦也在翰林院當值。同在一院,日常相見,不需要公務也不需要私人。」

  「學生見過他。」

  「如此而已。」

  隔間裡,又靜了一瞬。

  堂官看著他,目光里那把秤的秤砣,似乎晃了一下。

  晃了一下,又穩了。

  「如此而已。」

  堂官重複了這四個字。

  然後他點了點頭。

  這一下點頭,和之前聽匯報時的點頭不一樣。之前的點頭是確認事實。這一下是確認人。

  「好。」

  堂官站起身來。

  蘇秦也跟著站了起來。

  「蘇修撰,案子的事,秦衡之繼續帶。你們查到的東西,分量夠了。」

  「銓敘司封存檔的事,我來辦。內閣那邊,我去跟他們說。」

  蘇秦心中一動。

  堂官要親自去內閣。

  這意味著,這樁調查的級別,從文檔司郎中主持,升到了吏部堂官出面。

  「定安府那邊的回函到了之後,不要經過文檔司的常規渠道,直接送到秦衡之手上。

  秦衡之再送到我這裡。」

  「是。」

  「還有。」

  堂官走到布簾邊,停了一步,回過頭。

  「你問我那句話,是公務還是私人。」

  「我也問你一句。」

  「翰林院那位老書辦,你見了他,對他的判斷是什麼?」

  蘇秦沉默了兩息。

  「學生不判斷人。」

  「學生只判斷事。」

  「事上的判斷,全在總匯冊里。人上的判斷,學生交不了差。」

  堂官看了他兩息。

  那兩息里,他的目光變了一次。

  變成了一種蘇秦不太讀得懂的東西。不是滿意,不是失望,不是試探。

  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人,忽然在路邊看見了一棵他年輕時種下的樹,發現這棵樹長成了他當年沒有料到的樣子。

  「行了。」

  堂官掀起布簾,往外走。

  走出兩步,又停了。

  他背對著蘇秦,聲音很輕,像是在和自己說話。

  「上頭讓我問你那句話的時候。」

  「上頭還說了半句。」

  蘇秦站在帘子裡面,一動不動。

  「上頭說。」

  堂官的聲音,比平時多了一點什麼。

  「那個人,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說完,他走了。

  布簾落下來,輕輕晃了兩下。

  隔間裡,只剩蘇秦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把最後那半句話,在心裡聽了三遍。

  「那個人,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這句話,是上頭說的。

  上頭是天子。

  天子知道那個人在翰林院。

  天子知道他很久沒有人去看。

  天子沒有去看。

  天子讓堂官帶了這半句話。

  蘇秦在隔間裡站了很久,把這件事想清楚了。

  天子不去看,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先帝能派一個心腹內侍,半夜摸進翰林院,留一封信。

  當今不能。

  因為先帝是用十一年的命換來的信任。當今沒有打過那一仗。

  天子沒有把握,自己去了之後,那個人是什麼態度。

  所以他不去。

  但他記得。

  他讓人帶了半句話。

  「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這半句話不是命令,不是暗示。

  是一個孫輩,替他的祖父,惦記著一個祖父的舊人。

  蘇秦吸了一口氣,掀簾走了出去。

  出了茶館,走在巷子裡,冬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著。

  蘇秦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

  他沒有回文檔司。

  他往翰林院走。

  走的路上,他把今天堂官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反應,在心裡過了一遍。

  堂官答應了兩件事。

  一,銓敘司封存檔的事,堂官親自去內閣辦。

  二,定安府回函的傳遞渠道,改為直送。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說明堂官認可了這樁調查的分量,願意往上推。

  但堂官也沒有說更多。

  他沒有問蘇秦「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沒有問「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他只問了「你見過嗎「和「公務還是私人「。

  問完之後,他就走了。

  連總匯冊都沒看。

  蘇秦琢磨了一下,明白了。

  堂官不需要看總匯冊。秦衡之的報告他已經看了兩遍。總匯冊里的東西,和報告裡的東西,大體一致。

  堂官今天要看的,不是材料。

  是蘇秦這個人。

  看他怎麼答。

  看他的深淺。

  看他在知道和不知道之間的那條線,畫在哪裡。

  「見過。」

  這兩個字,堂官收下了。

  收下了,意味著堂官對蘇秦這個人的判斷,做出來了。

  判斷是好是壞,蘇秦不知道。

  但堂官笑了。

  那一下笑,是蘇秦唯一能抓住的信號。

  笑了,說明不壞。

  回到翰林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冬天的太陽矮,光是橘色的,落在翰林院的飛檐上,把瓦楞照得一條一條的。

  蘇秦先回自己值房,換了身便服,喝了盞水,坐了一會兒。

  蘇禾不在,大約還在練功。

  他坐在案前,把今天的事情從頭理了一遍,該記的在心裡記了,該放的放下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案邊,把那包粗茶拿了起來。

  昨夜剩了一半。

  他揣進懷裡。

  出了門。

  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廊下的燈籠已經亮了,一盞一盞的,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

  蘇秦沿著廊下走。

  一丈。

  兩丈。

  三丈。

  那扇門。

  門縫下面透著光。

  燈亮著。

  人在。

  蘇秦走到門前,還沒站定,門就從裡面開了。

  老者站在門內,手裡端著一隻空盞。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回來了。」老者說。

  「回來了。」

  「進來。水已經落好了。」

  蘇秦跨過門檻,走進去。

  值房裡和前兩夜一樣,燈暖,茶熱,一案一椅一燈。

  案角那隻黑漆匣子,還在那裡。

  但今晚,匣子的位置挪了一下。

  從案角挪到了案中央偏左的位置。

  正對著老者平時坐的地方。

  蘇秦在矮凳上坐下來,掏出那包粗茶,放在案上。

  老者接過去,捻了一撮,沖了兩盞。

  「堂官怎麼說?」

  「答應推了。銓敘司的封存檔,他親自去內閣辦。」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蘇秦喝了一口茶。

  澀。暖。

  和昨夜一樣。

  他沒有急著說後面的事。

  但老者知道他還有話。

  「說。」

  蘇秦把茶盞放下。

  「堂官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上頭還遞了半句。」

  老者端著茶的手,停了。

  蘇秦一字一字地說出了那半句話。

  「那個人,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值房裡安靜了。

  燈焰一動不動。

  老者捧著茶盞,坐在案後,像一截老木頭。

  蘇秦看著他,想起這兩天看見過的幾種表情。

  傳臚前那一夜,老者攤開掌心說「刻印的手,就是這隻「的時候,他的臉是平的。

  昨夜蘇秦問「有沒有人來看過您「的時候,他的眼底有過一絲波動。

  此刻。

  此刻老者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但蘇秦看見了一樣東西。

  老者捧著茶盞的手指,指節泛白了。

  不是冷。

  是用了力。

  用了很輕很輕的力,像是怕把盞捏碎。

  「先帝爺那封信,寫的是「先生安坐,朕記得「。」

  老者的聲音很輕。

  「三個字。朕記得。」

  「如今這位,說的是。」

  「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他把茶盞放下了。

  放的時候,盞底碰著桌面,聲音比平時響了一點。

  「先帝的話是石頭。砸在地上,留個印子,誰也搬不走。」

  「這一位的話是水。」

  老者抬起眼。

  「水比石頭軟。可水知道老夫渴不渴。」

  蘇秦在矮凳上,沒有說話。

  他看著燈下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的孤獨,不是「沒有人來看「那麼簡單。

  沒有人來看,是外面的孤獨。

  這種孤獨,三十年沒有人來喝茶,扛一扛就過去了。

  真正難的孤獨,是裡面的。

  是一個人做了一件事,那件事生出了他控制不住的東西。他花了餘生去補,補不完。

  每一天坐在這間屋子裡抄書的時候,他都知道,外面的天下,還欠著他一筆帳。

  不是天下欠他的。

  是他欠天下的。

  他欠的那筆帳,先帝替他扛了半壁,折了壽。當今繼承了另一半,坐在龍椅上,隔著一重簾,隔著三十年,遞了一句「很久沒有人去看他了「。

  這句話傳到這間屋子裡的時候,老者指節泛白。

  不是感動。

  是疼。

  「前輩。」

  蘇秦開口了。

  「您說過,匣子底下壓著一封信。」

  「今晚,可以念了嗎?」

  老者的目光從蘇秦臉上移到案中央那隻匣子上。

  他看了那隻匣子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

  手指按在匣蓋上,按了兩息。

  然後他把蓋揭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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