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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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4章 三丈


  桌上放著一份封了火漆的回文,漆色很新,是今早剛送到的。

  「堂官看了報告。」秦衡之坐在案後,聲音比往常壓低了半分。「要見你。」

  「見我一個人?」

  「見你一個人。三天後,午後,地點不在吏部。」

  秦衡之從袖中取出一張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蘇秦接過來看了看。

  不是官署的地址。

  是皇都西城一條僻靜巷子裡的茶館。

  「堂官不在衙門裡見你,說明他不想讓這件事經過吏部的任何耳目。」秦衡之道。」去了之後,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他不問的不要主動說。」

  蘇秦把紙條收進袖中。

  「大人,堂官有沒有說想聽什麼?」

  秦衡之看了他一眼。

  「堂官問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

  「他問:翰林院那邊,有沒有要一併報的?」

  值房裡安靜了一瞬。

  蘇秦沒有答。

  秦衡之也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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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片刻,秦衡之站起身。

  「三天。」

  他走到門口。

  「該準備的,自己準備。」

  走了。

  蘇秦一個人坐在值房裡。

  窗外,文檔司院子裡有人走動。冬日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窗紙上,光影淡薄。

  堂官要見他。

  三天後。

  堂官問了一句話:翰林院那邊,有沒有要一併報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

  堂官已經從報告裡看出來了。兩端記錄對接完成,文檔司調出,翰林院調入,線索指向翰林院內部。

  堂官在等他把最後那一步的結果報上去。

  如果三天後他去見堂官,堂官問他翰林院那邊查到了什麼,他必須有話說。

  要麼說查到了。

  要麼說沒查到。

  要麼說還在查。

  無論哪一種,他都得在三天之內,把自己心裡那個懸著的問題,了結掉。

  不是了結調查。

  是了結他和那扇門之間的距離。

  蘇秦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三天。

  其實不需要三天。

  他只需要一個晚上。

  上午,蘇秦在文檔司處理了一些收尾的工作。

  定安府的回函還沒到,至少還要七八天。追印台那邊的材料已經整理完畢。故牘庫的卷宗已經歸位。抄錄房的查閱也結束了。

  所有能查的,都查了。

  所有能寫的,都寫了。

  總匯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他前天晚上寫的那行字:「翰林院現有人員中,有無一人,職務為抄錄書辦,在院時間不明,無人知其入院年份?」

  這行字後面,還是那個方框加圓圈的雙重標記。

  蘇秦把總匯冊合上,走到窗邊,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去找了紀觀瀾。

  「紀先生。」

  「在。」

  「今天下午和明天,你幫我盯一下文檔司這邊。有什麼新材料到了,或者秦大人有什麼交代,你替我接著。」

  紀觀瀾看了他一眼。

  這種事,他從來不多問。

  「好。」

  蘇秦又去找了陸明謙和沈青崖,把幾件小事交代了,都是整理性的工作。

  做完這些,他回到值房,把總匯冊和所有摹本鎖進了案下的抽屜。

  然後他出了文檔司,回翰林院。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不急。

  冬天的皇都,街上行人不多。蘇秦穿過兩條巷子,走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河水結了薄冰,冰面上落著幾片枯葉。

  他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幾片枯葉凍在冰面上,一動不動。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進翰林院的那天。

  元度衡送他到院門口,說了那句話:「院裡有個抄書的老書辦,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氣。新人進院,都愛尋他問東問西。你也可以。」

  那時候他剛入院,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元度衡的囑咐:頭三個月,只抄書,只當值,只喝茶,什麼都別翻,什麼都別問。

  他照做了。

  三個月坐舊,把自己坐成了一件冷衙門裡的舊家具。

  三個月里,他每天走過那間值房,看見那盞燈,聽見翻頁聲,從來沒有進去過。

  不是不想。

  是不到時候。

  後來去了舊詔庫,見到了白髮老書辦。那位老人坐在舊詔庫的角落裡,守著七批移交的舊詔,看蘇秦把一千一百三十七卷舊詔分類編目,看他把五卷異常的舊詔歸進「銷錄存疑「而不寫一個字的推測。

  看完之後,老人只說了一句話。

  「七批了。頭一回有人只碼磚,不砌牆。」

  那時候蘇秦就隱隱覺得,這位老人看他的目光,不像是看一個新來的修撰,而像是看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等了很久。

  終於來了。

  但還不到說話的時候。

  所以老人只說了那一句,然後繼續坐在角落裡,繼續守著他的舊詔。

  後來舊詔庫的工作結束了,蘇秦回到日常當值。老人也從舊詔庫回到了翰林院的值房,繼續抄他的書。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直是三丈。

  不遠不近。

  遠到不會被人注意。

  近到蘇秦每天都能看見那盞燈。

  這個距離,不是巧合。

  蘇秦現在明白了,這個距離是那個人刻意保持的。

  太近了,會引起注意。

  太遠了,蘇秦該看見的東西就看不見了。

  三丈。

  剛好。

  蘇秦從橋上走下來,繼續往翰林院走。

  他走得很穩。

  心裡很安靜。

  不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是因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走過去,他不是作為調查人員去的。

  不帶總匯冊。

  不帶摹本。

  不帶問題清單。

  他是作為一個人去的。

  一個在這條廊下走了幾個月、每天看著那盞燈的人。

  走過去。

  坐下來。

  喝盞茶。

  問一個問題。

  下午,翰林院。

  蘇秦在值房裡處理了半天的日常公務。

  字斟句酌的公文,一行一行地寫。

  寫完了,他檢查了一遍,封好,放在待送的筐里。

  然後他坐在案前,發了一會兒呆。

  蘇禾在旁邊練字。小孩兒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個月好了不少。

  「哥,這個「誠「字的言字旁,是先寫點還是先寫橫?」

  「先寫點。」

  「哦。」蘇禾低頭寫了幾遍,又抬頭。」哥,你今天怎麼老看窗外?」

  蘇秦一怔,笑了笑。

  「看天呢。」

  「天有什麼好看的。」

  「天上的雲不一樣。今天的雲薄。」

  蘇禾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窗外,確實有幾片薄雲飄過。然後他不再追問,繼續埋頭練字o

  蘇秦看著弟弟寫字的樣子,心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蘇禾的眼睛。

  蘇禾能看見名字。

  如果蘇禾走到那間值房門口,看見老書辦頭頂上那片空白。

  「也沒人,看得見他頭上,沒有名字。」

  老者當夜說的這句話,在蘇秦心裡轉了一轉。

  蘇禾看不見老書辦頭上的名字,因為那個名字被削掉了。天冊不載,名海之外。

  但蘇禾昨天說了另一件事。

  「有個先生本來站在那裡,忽然走到前面去看了看你,又走回去了。」

  蘇禾看不見他的名字,但能感應到他的存在。

  以一種不是名字的方式存在著。

  蘇秦把這個念頭放下,沒有深想。

  今晚的事,不需要蘇禾參與。

  今晚是他自己的事。

  傍晚。

  吃了飯。

  蘇禾睡了。

  蘇秦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衡歲訣先行了。

  沒有把它留到睡前。

  因為今晚可能睡得晚。

  十柱稱量。

  印柱上的那粒砂,今日的重量,和昨日持平。沒有繼續增長,也沒有減輕。

  生長紋還在,一頭探向「印「柱深處,一頭探向「名「柱邊緣。

  穩定了。

  像是在等一個外力,把這條紋路最後推通。

  衡歲訣行畢。

  蘇秦睜開眼,把呼吸調勻。

  他從懷裡取出黑頁。

  黑頁在掌心裡,溫溫的。

  今夜的溫度和前兩夜差不多,穩定,均勻。

  蘇秦把黑頁貼身收好,沒有放在案角。

  他站起身。

  走到案邊,端起茶壺,倒了兩盞茶。

  一盞放在案上。

  另一盞,端在手裡。

  然後他走到值房門口,伸手,把門推開了。

  冬夜的冷風迎面撲來。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橘色的光圈落在青石地上,一圈一圈。

  蘇秦端著茶,走出了值房。

  他沒有猶豫。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廊下響著,一步,一步。

  清楚,平穩。

  不快,不慢。

  一丈。

  兩丈。

  走到第三丈的時候,他看見了那間值房的門。

  門是合著的。

  但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

  燈還亮著。

  人還在。

  蘇秦在門前站住了。

  茶盞端在手裡,熱氣從盞口裊裊升起,在冬夜的冷風裡散開。

  他沒有立刻敲門。

  他站在那裡,把呼吸放平,把心緒收好。

  門後面的那個人,他知道是誰。

  那個人也知道他知道。

  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早就不是三丈了。

  是幾個月的燈。

  是舊詔庫里的一千一百三十七卷舊詔。

  是故牘庫里的一段手書。

  是增減冊上的半個名字。

  是黑頁上的溫度。

  是傳臚前那一夜的全盤托出。

  是更早的,書肆里的一本贈書,斷簽上的半句話,鎖院那一夜的一眼。

  所有這些,疊在一起,就是今晚這三丈路的重量。

  蘇秦站在門前,端著茶。

  他沒有敲門。

  他只是站著。

  過了大約十息的時間。

  門裡面,翻頁聲停了。

  很安靜。

  安靜了片刻。

  然後,蘇秦聽見了一個聲音。

  極輕的。

  椅子挪動的聲音。

  有人站起來了。

  腳步聲。

  不是走向門口的腳步聲。

  是走向案邊什麼地方的腳步聲。

  一陣極輕的響動,像是在拿什麼東西。

  然後,腳步聲朝門口走過來了。

  蘇秦在門外站著,一動不動。

  門閂被撥開了。

  很輕。

  門,從裡面,慢慢地推開了。

  燈光從門縫裡漫出來,先是一線,然後是一片。暖黃的,柔和的。

  門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內。

  白髮,布衣,骨節勻停的手,蒼老安靜的臉。

  和蘇秦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舊詔庫角落裡坐著的那位。

  傳臚前那一夜走進正堂的那位。

  書肆里遞過一本書的那位。

  同一個人。

  老者看著蘇秦。

  蘇秦看著老者。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隔著一盞燈的光,對視了一瞬。

  老者的目光,從蘇秦的臉上,移到了他手裡端著的那盞茶上。

  然後,老者笑了。

  很淡的笑。

  像是冬天的枯枝上,忽然冒出的一點極細的芽。

  「進來吧。」

  老者側身,讓開了門口。

  「正巧,老夫這邊的水,也是熱的。」

  值房不大。

  一案,一椅,一燈,一壺,滿牆的架子,架子上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卷冊。

  蘇秦跨過門檻,走進去。

  燈火暖融融的,把屋裡的一切都染了一層暖色。

  他把手裡的茶盞擱在案角。

  老者已經回到案後,從壺裡又倒了一盞茶,推過來。

  「喝你的也行,喝老夫的也行。」

  蘇秦看了看自己帶來的那盞,又看了看老者倒的那盞。

  他端起了老者倒的那一盞。

  茶是粗茶,水色淡黃,帶著一點老茶梗特有的沉厚氣息。

  喝了一口,澀,但回甘。

  「坐。」

  老者指了指案側的一個矮凳。

  凳子不新不舊,磨得很光。上面鋪著一塊舊棉墊,棉墊洗得發白了。

  蘇秦在矮凳上坐下來。

  坐下之後,他的視線和案面平齊,剛好能看見案上攤著的東西。

  一本翻到中間的舊書。

  一支細毫筆,筆頭還潤著墨。

  一方硯台,墨色濃淡適中。

  一疊已經抄好的白紙,字跡工整如碑刻。

  還有那隻匣子。

  黑漆面,矮而扁。

  就在案角,離蘇秦的手肘不到一尺。

  蘇秦的目光在那隻匣子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不是現在。

  老者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著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兩個人對坐著,燈火在他們之間,安安穩穩地亮著。

  屋裡很安靜。

  安靜到能聽見壺蓋縫隙里冒出的細微蒸氣聲。

  蘇秦沒有急著開口。

  老者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喝了一會兒茶。

  這種沉默不是尷尬的。

  是兩個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但不急著說的人之間特有的安靜。

  像是兩本翻開的書,面對面放著,各自等對方先翻一頁。

  最終,是蘇秦先開口了。

  「前輩。」

  「嗯。」

  「打攪了。」

  老者笑了一下,把茶盞擱在案上。

  「不打攪。老夫今晚多燒了一壺水。」

  多燒了一壺水。

  這句話里的意思,蘇秦聽出來了。

  他知道蘇秦今晚要來。

  蘇秦也沒有裝不懂。

  「前輩知道晚輩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不是問句。是確認。

  「老夫知道。」

  老者的聲音很平。

  「舊詔庫、故牘庫、追印台、抄錄房。前前後後查了一個多月。」

  蘇秦看著他。

  「前輩知道晚輩查到了什麼。」

  「老夫大致猜得到。」

  老者的手指在茶盞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你查到了掌印之源。查到了它被裁了,查到了銷印之權沒有交出去,查到了一方私印上面兩個字。」

  他看著蘇秦。

  「查到了一個姓劉的人,從文檔司,調進了翰林院。」

  蘇秦的心跳加速了一點,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前輩都知道。」

  「不全知道。」

  老者搖了搖頭。

  「細節老夫不知道。你查出來的那些磚,每一塊的形狀、大小、位置,老夫沒看見過,不知道。」

  「老夫知道的,是那面牆。」

  「因為那面牆,是老夫砌的。」

  值房裡,燈焰輕輕晃了一下。

  蘇秦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的。

  「前輩上次說過。」他的聲音放得很低。」您刻了那方印。」

  「對。」

  「掌印之源這個衙門。」蘇秦一字一字。」是為了管理那方印的造、頒、收、銷,才設立的。」

  「不是為了管那一方。」

  老者糾正了他。

  「是為了管天下所有的印。但那方印,是最大的那一方。」

  他頓了頓。

  「掌印之源在的時候,老夫還管得住。那方印雖然越長越大,但收和銷的權,在掌印之源手裡,老夫隔著一層衙門,還能拉住它的韁繩。」

  「後來衙門裁了。」

  老者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遠很遠的事。

  「韁繩,就斷了。」

  蘇秦在心裡迅速把這個信息和總匯冊里的記錄對了一下。

  掌印之源被裁,是開朝四十三年。

  銷印之權「暫留本署,候旨另行「。

  末任主官四次上書,無果。

  這些他已經從檔案里查到了。

  但「韁繩斷了「這個說法,把制度層面的事實,翻譯成了更深層的含義。

  掌印之源不只是一個管理官印的衙門。它是造印者控制那方印的最後一道制度性的韁繩。

  韁繩斷了,那方印就徹底脫韁了。

  「裁掌印之源的旨意。」蘇秦問。」是誰下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裡沒有意外。

  「你自己想。」

  蘇秦不用想太久。

  能下旨裁一個正四品衙門的,只有天子。

  但天子為什麼要裁一個管理官印的衙門?

  除非天子被什麼東西影響了。

  或者,天子身邊的什麼東西,不想讓這個衙門繼續存在。

  蘇秦把這個念頭壓住,沒有往下問。

  今晚不是來問這些的。

  「前輩。」他換了一個方向。」晚輩今晚來,不是來問舊案的。」

  老者微微挑眉。

  「舊案的事,晚輩會按規矩查,按規矩報,一塊磚一塊磚地碼。該到的時候,自然到。」

  「晚輩今晚來。」

  蘇秦把茶盞放下,看著老者的眼睛。

  「是想問前輩一件事。」

  「和舊案無關。」

  「和前輩有關。」

  老者的手指在茶盞上停了一停。

  「問。」

  蘇秦沉默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

  「前輩。」

  「您在這裡,抄了三十年的書。」

  「這三十年裡。」

  「有沒有人,來看過您?」

  值房裡,安靜了。

  徹徹底底地安靜了。

  燈焰一動不動。

  壺裡的蒸氣不冒了。

  連窗外的風,都停了一瞬。

  老者端著茶盞,坐在案後,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蘇秦臉上。

  那雙看過千年滄桑的眼睛裡,有一樣東西,在這一瞬間,被觸動了。

  不是驚訝。

  不是感動。

  是一種極深極深的、蘇秦讀不透的東西。

  像是一口枯了很久的井,有人朝井底扔了一顆石子。

  石子落了很久。

  才聽見水聲。

  「小子。」

  老者的聲音,忽然變了。

  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傳臚那一夜的沉穩,不是舊詔庫里的平淡。

  是另一種。

  蘇秦說不出那是什麼。

  但他聽出來,那個聲音里,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

  很輕。

  很沉。

  老者把茶盞放下了。

  放的時候,盞底碰著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蘇秦的問題。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盞茶。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知不知道。」

  「三百年。」

  「你是第一個,問這句話的。」

  蘇秦的心,被什麼東西擊了一下。

  「來過的人,有。」

  老者的聲音,恢復了平緩,但那根被撥動的弦,還在震著,震得很輕。

  「先帝爺在世的時候,派人來過一趟。不是先帝爺自己來,是一個心腹內侍,半夜摸進翰林院,在這間屋子外面站了一炷香,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先生安坐,朕記得。

  「朕記得。」

  老者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這三個字,老夫在這間屋子裡看了很多年。後來信舊了,碎了,老夫就把那三個字,記在心裡了。」

  「先帝爺走了之後,再沒有人來過。」

  他抬起眼,看著蘇秦。

  「當今天子知道老夫在這裡。但天子和先帝不一樣。先帝是查出來的,當今是繼承過來的。」

  「繼承來的東西,和自己查出來的東西,分量不同。先帝敢寫那三個字,因為他用十一年的命去查、去打、去奪,最後信了老夫。」

  「當今沒有打過那一仗。他知道老夫在這裡,但他不確定老夫是什麼。」

  「所以他不來。」

  「不來,不是不敬。」

  「是不敢信。」

  老者的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蘇秦聽得出來,那份淡的底下,是漫長的、無人可訴的孤獨。

  三十年。

  這間屋子裡,只來過一個人的一封信。

  信上三個字:朕記得。

  然後信碎了。

  字還在心裡。

  但送信的人,已經不在了。

  蘇秦在矮凳上坐著,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有的安慰都太輕了。一個等了三百年的人,一個削了自己名字的人,一個坐在自己闖下的禍最深的疤旁邊抄了三十年書的人。

  這種孤獨,不是語言能填的。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來了。

  坐在這裡。

  喝一盞茶。

  問一句話。

  讓這個人知道,三十年後,有第二個人來了。

  「前輩。」

  蘇秦的聲音很輕。

  「晚輩來了。」

  就這三個字。

  老者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古井一樣的眼睛裡,那顆石子激起的水聲,終於平息了。

  平息之後,水面上映出了一點光。

  極淡的。

  像是井底的天空,被誰擦亮了一小塊。

  「老夫知道。」

  老者說。

  「老夫早就知道。」

  兩個人又喝了一陣茶。

  茶涼了,老者又續了熱水。續水的時候,他的手很穩,壺嘴對著盞沿,水線細細的,不偏不倒。

  蘇秦看著他續水的動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前輩。晚輩在文檔司的增減冊上,查到了一條調出記錄。一個姓劉的人,從文檔司調入翰林院。」

  他沒有問「這個人是您嗎「。

  因為他知道不是。

  造印者的年紀,遠遠超過一個書辦的年紀。

  老者續完水,把壺放回爐上。

  「劉守拙。」

  他說出了這個名字。

  蘇秦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掌印之源的管檔書辦。跟了老夫十八年。衙門裁撤之後,老夫把他安頓在文檔司,讓他幫老夫守一些東西。」

  「守了七年。七年之後,老夫這邊安頓好了,他就來了這裡,幫老夫把最後幾樣東西搬進來,交接完畢。」

  「然後他走了。」

  蘇秦問:「去了哪裡?」

  「回老家了。」

  老者的聲音很平。

  「他跟老夫說,「前輩,該交的我都交了。您在這兒,我放心了。

  「然後他就走了。」

  「他不想在任何冊子上留名。他說他管了一輩子的檔,不想讓自己變成最後一筆。」

  蘇秦想起了增減冊上那個殘損的名字。

  「劉「字後面碎了的那一小片。

  文檔司那邊,是紙質碎裂。

  翰林院這邊,是「劉某「。

  一邊是意外損壞,一邊是有人刻意遮掩。

  如果劉守拙不想留名,那麼翰林院增減冊上那個「某「字,可能就是他自己要求的。

  「前輩,增減冊上的那個「某「字。」蘇秦試著確認。

  「他自己寫的。」

  老者微微點頭。

  「老夫替他辦調入手續的時候,他拿過筆,把自己的名字劃了,換了個「某「字。」

  「老夫問他,你不留全名?」

  「他說,我這輩子在檔案堆里泡了四十年,見過太多名字被翻來翻去。有的名字一翻就碎,有的名字一翻就髒。我不想讓自己的名字變成那樣。不寫了。就一個某。誰愛翻誰翻。翻到了,知道有這麼個人就行了。

  老者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極深的懷念。

  「他是個好人。」

  「跟了老夫十八年,加上文檔司的七年,二十五年。從來沒有問過老夫一句多餘的話。」

  「老夫讓他守什麼,他就守什麼。讓他搬什麼,他就搬什麼。」

  「他知道老夫的事麼?他不問。他不知道麼?他又什麼都做對了。」

  「這種人。」

  老者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多。」

  蘇秦沉默了片刻。

  「他後來呢?回了老家之後。」

  「老夫不知道。」

  老者搖頭。

  「他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前輩,您別找我。您找我,就變成檔了。我不想變成檔。」

  「老夫尊了他這句話。」

  「沒找。」

  值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蘇秦把這段對話,一字一字地記在心裡。

  不是記在總匯冊里。

  是記在心裡。

  這段話不是證據,不是線索,不是磚。

  這是一個人的故事。

  一個管了四十年檔案的書辦,最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留下,只留了一個「某「字,走了。

  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蘇秦把這個故事放在心底很深的地方。

  那個地方,已經放了很多東西了。

  三叔公的族譜。

  王虎的半個窩頭。

  佟老的保文。

  和這個。

  一個叫劉守拙的人,用二十五年的沉默,守了一個他不問、不說、不留名的秘密。

  然後消失在了某一頁舊冊的縫隙里。

  茶又涼了。

  這一次老者沒有再續。

  蘇秦知道,今夜能說的話,快到頭了。

  他還有一件事。

  不是要問的。

  是要給的。

  蘇秦從懷裡取出了黑頁。

  黑頁在他手心裡,溫熱的。

  他把黑頁輕輕放在案上。

  放下的那一瞬,黑頁上的溫度忽然升了一下。

  不是升向蘇秦的手。

  是升向案角的另一個方向。

  那隻匣子的方向。

  老者的目光落在黑頁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蘇秦注意到,老者的右手,極輕地、極緩地,朝案角那隻黑漆匣子移了一寸。

  移了一寸。

  停了。

  沒有繼續。

  蘇秦看著那隻匣子。

  匣子的黑漆面上,在燈光下,有一層極淡的光澤。

  不是油光。

  是一種更深的、更舊的光。

  像是被同一雙手摩挲了很多很多年之後,漆面本身滲出來的溫度。

  「前輩。」蘇秦輕聲說。

  老者收回了手。

  他看了一眼蘇秦,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黑頁。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小子,你手裡這片東西,老夫認得。」

  蘇秦的心沉了一下。

  「它的另一半。」

  老者的手指點了點那隻匣子。

  「在這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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