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我不能收你為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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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剛吃完一塊干硬卻頂飽的雜糧餅,宋思明便迫不及待地一抹嘴,對身旁的姜大川道:「表叔,我吃完了!」

  話音未落,他已像只靈巧的狸貓,一骨碌滑下馬車,頭也不回地朝著隊伍後方跑去。

  姜大川看著侄子那急切又充滿活力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下意識地抬手,隔著粗布衣衫,摸了摸緊貼胸口的那枚冰涼信物,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宋思明一溜煙跑到了隊伍最末尾。

  載貨的氂牛車吱呀慢行,那獨眼疤面的漢子正斜倚貨堆上,懶懶揮著鞭梢。

  「白大叔!」宋思明脆聲一喚,腳下發力,憋著勁攀上了高高的牛車。

  漢子聞聲,獨眼微轉,眉宇間掠過一絲早已習慣的無奈。

  這小子,倒是黏得緊。

  宋思明剛一坐穩,便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尚且溫熱的餅子遞過去,又像變戲法似的,偷偷摸出一個小皮囊。

  「白大叔,還有這個……我偷偷從表叔那兒勻出來的一點酒,不多,您潤潤喉。」

  白姓漢子也不客氣,接過餅子大口咬下,又拔開皮囊塞子,仰頭灌了一口。

  烈酒辛辣,衝散了幾分晨間的寒意與風塵。

  見對方開始享用,宋思明眼睛一亮,立刻湊近了些,接上了昨日未完的話頭。

  「白大叔,您昨天說,咱們商隊裡這些持刀挎劍的叔伯們,唯有領頭的那位秦爺,才勉強算是個『高手』。那……秦爺他到底是什麼境界呀?」

  經過這幾日鍥而不捨的「旁敲側擊」與細心觀察,宋思明已非吳下阿蒙,對武者境界已經有了初步認知。

  此刻他心中好奇愈盛——能讓口氣頗大的白大叔稱為「勉強算是高手」的秦爺,究竟是什麼境界。

  白姓漢子咽下口中餅渣,又灌了口酒,才斜睨他一眼,慢悠悠吐出三個字:「枷鎖境。」

  「啊?」宋思明下意識輕呼一聲,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才是枷鎖境?」幾個大字。

  「咚!」

  一個不輕不重的栗暴立刻敲在他腦門上。

  「臭小子,你以為武者修煉到枷鎖境是地里撿蘿蔔?

  」白姓漢子獨眼一瞪:「江湖之中,十人習武,能有九人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這個門檻!筋骨打熬,氣血搬運,破開第一道肉身桎梏,掙脫那無形枷鎖……多少好漢就卡死在這前頭,你當是容易的?」

  宋思明揉著發疼的額頭,眼裡疑惑更濃:「可……可您不是說,武道境界分上、中、下三境麼?枷鎖境,不才在中三境裡……墊底麼?」

  「墊底?」白姓漢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不錯,武道確有上、中、下三境之分。但你要知道,上三境?那可不是給咱們這些人修的,那是拿來仰望、拿來供奉的!」

  「能跨入上三境門檻的,便已脫去凡胎,當得起一聲『大能』,受得起一句『祖師』。五地浩瀚,武者如過江之鯽,可能夠到那等境界的,古往今來,翻來覆去,也不過十指之數!枷鎖境是看著不高,可你站上去試試?那已是許多人仰望一生都夠不著的山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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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思明聽得心馳神往,忍不住追問:「那……枷鎖境到底有多厲害?」

  白姓漢子瞥他一眼,嗤笑道:「你可知道,為何武道有下三境夯基、中三境登堂、上三境入聖之說?就因為一旦踏入中三境,便已是另一重天地!別的不提,單說壽元,便遠超常人,更有一樁標誌——」

  「御空飛行!」

  宋思明聞言,眼神立刻火熱的看向隊伍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也就是說……那位秦爺,能飛?」

  白姓漢子獨眼中掠過一絲複雜,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動間,嘆息聲混著酒氣逸出:「以前……自然是能的。」

  宋思明敏銳地捕捉到那聲嘆息里的落寞,立刻回頭:「現在怎麼了?」

  「現在……」

  白姓漢子又灌了口酒,喉結滾動,聲音低沉了幾分。

  「我聽人說,這方天地……開始變得『堅固』了。如今枷鎖境,已經沒了御空的本事。」他

  頓了頓,獨眼望向灰濛濛的天際,像是要望穿什麼:「甚至有人推測,或許不久將來,連無漏境的大高手,想飛起來……也難了。」

  天地變得堅固?

  宋思明心頭一震,這說法未免有些玄之又玄。

  他悄悄打量身旁漢子,對方知道得很多,可談及某些關節時,卻又帶著幾分模糊與不確定。

  他心思微動,試探著問:「白大叔,您……以前是什麼境界?」

  白姓漢子握著皮囊的手微微一頓,側過頭,那隻獨眼深深看了宋思明一眼,裡面翻湧著許多宋思明看不懂的情緒。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聲音乾澀:

  「枷鎖境。」

  宋思明瞬間瞪大眼睛,脫口而出:「原來白大叔您也是高手!」

  「高手?」

  白姓漢子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那笑聲里沒有得意,只有濃濃的苦澀與蕭索、

  「我算什麼高手。若真是高手,當年那條腿……就不會斷得那麼乾脆。若真是高手,如今又何須借這商隊之力,跋山涉水,像個尋常老卒一樣慢慢挪回家鄉?」

  他拍了拍自己那空蕩蕩的褲腿,眼神黯淡:「自己直接飛回去……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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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隊一直在趕路。

  起初只是淺雪,薄薄一層,馬蹄踏過,留下淺淺的印痕。

  行至第五日,積雪已能沒過腳踝,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待到第十三日,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遠山近樹皆披厚甲,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刀割似的疼。

  這夜,商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紮營。

  篝火噼啪作響,躍動的火光映著三張臉。

  宋思明正用小樹枝撥弄著火星子,忽聽身旁一直沉默飲酒的白姓漢子開了口。

  「明日,我就走了。」

  宋思明撥弄火星的手一頓,抬頭:「白大叔,你……到家了?」

  白姓漢子沒有立刻回答,他仰起頭,喉結滾動,灌下了一大口酒。

  烈酒入喉,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白霧。

  「家?」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字眼,獨眼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有懷念,有近鄉情怯,更有一種深沉的、幾乎化不開的落寞。

  「是啊,江湖飄零……二十三載。明日,總算……要歸家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自己空蕩的褲腳上,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卻只牽出一個枯澀的弧度。

  「只是沒想到……竟是以這副落魄模樣歸家。」

  宋思明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安慰的話太輕,詢問又怕觸及更深。

  他只能沉默,看著火光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明明滅滅。

  白姓漢子卻忽然轉過頭,那隻獨眼定定地看向宋思明,。

  「小娃娃,」他聲音沙啞:「這些時日,你整日在我左右打轉,端水遞乾糧,問東問西……你的心思,我明白。」

  「可我不能收你為徒。」

  白姓漢子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餘地。

  宋思明一怔,剛要開口,對方已抬手止住他。

  「我若收你為徒,傳你武功,那便不只是教你幾手拳腳、幾句口訣那麼簡單,那是有了師徒名分,有了傳承,有了因果。」

  「有了這名分,你便不能只是學藝。你得給我養老。」

  他繼續說道,語氣漸漸轉冷,帶著一種對殘酷現實的清醒認知。

  「那時,我的仇,便成了你的仇。江湖路遠,恩怨難消,若是有仇家尋上門來——」

  他再次瞥了一眼自己空蕩的褲腿,聲音低沉下去,混著篝火燃燒的嗶剝聲,竟有種蒼涼的意味。

  「也得由你,擋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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