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大舅公,三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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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師未捷身先死啊!

  宋思明忍不住在心底喟嘆一聲。

  思緒飄回一年前那個午後。

  彼時他暗自盤算,自己的家庭,雖然不敢說是富甲一方,也絕對是小有積蓄。

  父親宋懷仁經營著落雪鎮最大的皮毛商行,常年與南來北往的商隊打交道,家中宅院寬敞,僕役數人,吃穿用度在鎮上都屬上乘。

  按理說,供一個孩子習武,哪怕是請個像樣的武師,也絕非難事。

  可當他鄭重向父親提出習武之請時,那個素來溫和的中年男人,竟驟然變色,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不准!」

  兩個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我宋家子弟,不准習武。」

  宋思明當場愣住。

  他雖從未踏出過落雪鎮,卻也只此方世界,朝廷崩滅,律法不存,強者為尊,弱肉強食。

  世道只有一個字:亂!

  若說得再直白些,便是人命如草芥。

  在這般世道里,一個不准習武的家族,豈非將滿門性命都懸在他人一念之間?

  他不服,更不解。

  以成年人的心智,條分縷析,列舉出種種理由:亂世需自保之力,家業需武力守護,縱不為稱雄一方,也當有安身立命之本……

  言辭懇切,句句在理。

  然而,父親只是沉默地聽著,直到他氣喘吁吁地說完,才緩緩起身,從門後取出一根泛著暗黃光澤的老竹竿。

  「啪!」

  「這就是理由。」

  自那日後,他再不敢提習武二字。

  可胸中那團火,從未真正熄滅。

  「難道真要去當和尚?」

  這個念頭如鬼魅般,在他腦海里閃過無數次。

  雪域深處,那位一手傾覆末代朝廷的佛門當代至尊,如今被公認為當世第一人。

  其威名如日中天,光耀五地,聲震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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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這落雪鎮,地處北玄邊陲,再往北便是茫茫無際的萬里雪原,氣候苦寒,原本應是個人跡寥寥、消息閉塞的荒僻之地。

  然而近些年,其餘四地陸續有僧人不惜跨越千萬里之遙,跋涉至雪域深處,只為前往那座名為大雪隱寺的佛寺,求取佛經。

  宋思明所知種種,也大多是從這些風塵僕僕的外來僧人口中聽來。

  只是,他始終想不明白,那位至尊既然毀了人家寺內的佛經,不准重新抄錄、誦讀,卻又逼得人家不得不萬里迢迢上門求取……

  這般行事,到底是為了哪般?

  是為了彰顯無上權威?

  還是另有什麼深意?

  宋思明總覺得這背後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就在他皺著眉頭瞎尋思的時候,後腦勺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喲!」宋思明吃痛,捂著腦袋回頭,只見身後不知何時站了三個人。

  當先兩位老者,鬚髮皆白,怕是已有七八十歲年紀。

  另一位則是個五六十歲模樣的中年漢子,身材敦實,麵皮紅潤,未語先帶三分笑。

  宋思明連忙起身,對著兩位老者恭恭敬敬喚道:「大舅公,三舅公。」

  隨即目光轉向那中年漢子,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笑容,整個人如乳燕投林般撲了上去——

  「大川表叔!」

  這一撲著實親昵。

  表叔本名姜大川,雖年歲不小,卻是大舅公的幼子。

  宋思明之所以與他格外親近,實在是因為這位大川表叔心思活絡,路子最廣……咳,說得直白些,便是家底最為厚實。

  姜大川哈哈一笑,伸手接住撲來的宋思明,順勢將他抱起,在空中轉了個圈,才穩穩放下,大手揉了揉他的腦袋:「你小子,一個人蹲這兒發什麼呆呢?跟個小老頭似的。」

  宋思明被轉得有點暈乎,站穩了身子,指著身旁那棵老榆樹樹幹上一點極不起眼的嫩綠,語氣裡帶著驚奇。

  「大川表叔,你看這樹!從我記事起,它就枯得跟燒火棍似的,都說死透了。可今年開春,不知怎麼的,竟冒出芽來了!怪不怪?」

  他本以為這罕見的「枯木逢春」能引起大人們的好奇,誰知姜大川和兩位舅公只是隨意瞥了一眼那嫩芽,臉上並無多少訝異之色。

  畢竟,這幾年裡,這樣的事還少麼?

  「哎呀。」

  宋思明眼珠一轉,立刻殷勤的道:「這外頭才開春,風還硬著呢,可別凍著舅公和表叔。快進屋,快進屋!我給你們沏茶去,我爹前兒剛得了點好茶沫子,我偷……我學著沏過,可香了!」

  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引著三人往堂屋走,那副小大人般張羅的模樣,把姜大川和兩位老者都逗得哈哈大笑。

  廳堂里,炭火正暖。宋思明手腳麻利地斟上熱茶,白瓷盞里碧湯蕩漾,清香裊裊。

  姜大川啜了一口,環顧四周:「思明,你爹呢?」

  「去鋪子裡收貨了,說是晌午前准回——」

  話音未落,院門處便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宋父掀開厚重的棉布門帘走了進來,肩頭還帶著些許室外清冷的氣息。

  他顯然沒料到家裡有客,微微一愣,待看清來人,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大舅,三舅,你們來了。大川哥也在,快請坐,快請坐。」

  眾人寒暄落座,茶香氤氳間聊了幾句家常。

  過了一會兒,宋思明的大舅公捧著茶盞,沉默片刻,終是抬眼望向宋父,聲音低沉了幾分:「景山啊,這次過來,主要還是想看看我那大姐。她這身子……開春了,可好些了沒有?」

  宋父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指節有些發白。

  他垂下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才啞聲道:「我娘她……開春……又倒下了,鎮上的郎中來瞧過,開了幾副藥,說這回,怕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裡的擔憂,誰都聽得明白。

  廳內霎時沉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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