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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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丹增依言調整呼吸,脊柱如弓,勁力流轉間果然更添幾分圓融之意。

  他正沉浸在這細微卻關鍵的體悟中,卻聽得身旁傳來愈發沉悶的巨響,如同巨錘擂動大地,一聲響過一聲。

  他眼角餘光瞥去,只見念安演練龍象般若功的聲勢陡然加劇,氣血奔涌如沸,周身蒸騰的白汽幾乎凝成實質,腳下凍土寸寸龜裂,顯然是將心中某種情緒盡數傾注在了這剛猛無儔的功法之中。

  丹增心中暗嘆一聲。

  尊者神遊之後,接下來這幾日,這摩崖峰頂怕是難熬了。

  但這沉重的念頭只是如雪片般在心頭一掠而過,旋即就被掌握拳法新境的細微喜悅沖淡,他收斂心神,繼續揣摩那「剛中藏柔,柔中蘊剛」的妙諦。

  ……

  光陰荏苒,轉眼又是半年。

  這一日,摩崖峰頂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肆虐的風雪似乎也識趣地暫避鋒芒,只餘下細碎的雪沫在凜冽的寒風中打著旋兒。

  峰頂那片相對平坦的空地上,竟罕見地齊聚了十數道身影。

  為首者正是身披絳紅袈裟、面容威嚴的坤隆法王。

  其身旁並肩而立的,便是空閒大師等十位鬚眉皆白的老僧。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場地中央。

  念安赤著上身,立於雪地中央,古銅色的肌膚在雪光映照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雙目微闔,周身氣血如同壓抑的火山,發出低沉轟鳴。

  龍象般若功全力運轉之下,他身體周圍數尺內的積雪早已消融殆盡,蒸騰的熱氣扭曲了光線,讓他看起來仿佛置身於灼熱的熔爐之中。

  「喝!」

  一聲暴喝陡然炸響,念安動了。

  他演練的依舊是龍象般若功的招式,但此刻,每一個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緩慢,卻沉重無比。

  拳腳破空之聲如同悶雷滾滾,震得人耳膜發顫。

  他腳下的凍土不斷崩裂、下陷,形成一個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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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骼發出細微卻清晰的爆鳴,周身氣血奔涌之聲,竟隱隱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圍觀的老僧們神色各異,或捻動佛珠,或微微頷首,目光中皆帶著審視與期待。

  他們皆知,這少年正在衝擊龍象般若功第五重的關口。

  此關若破,便是脫胎換骨——筋骨、氣血、力道,皆將躍入一番嶄新天地。

  念安的動作越來越快,聲勢也越來越駭人。

  他周身的皮膚下,青筋如虬龍盤繞般根根暴起,磅礴的氣血之力幾乎要破體而出,那龍象嘶鳴之聲愈發浩蕩。

  某一刻,他身形驟然一頓,隨即雙拳緊握,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吼——!」

  嘯聲穿金裂石,直衝雲霄。

  一股無形卻磅礴的氣勁以他為中心轟然炸開,捲起地面積雪,形成一道環形的雪浪向四周擴散,

  念安周身蒸騰的熱氣驟然一收,旋即,一股更加沉凝、更加渾厚的氣息從他體內緩緩升騰而起,皮膚下的氣血流動似乎都慢了下來,卻蘊含著更為恐怖的力量感。

  念安緩緩收勢,站立原地,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精光四射,氣息比之先前渾厚了何止一籌。

  龍象般若功,第五重,成了。

  「善哉!」坤隆法王率先開口,蒼老的聲音帶著欣慰:「兩年苦修,終破玄關,這份進境,殊為不易。」

  「不錯。念安,你未辜負摩崖苦修之功。」空閒大師也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其餘老僧亦紛紛出言嘉許。

  一時間,峰頂肅穆的氣氛被打破,充滿了長輩對傑出晚輩的認可與鼓勵。

  得到諸位長老,尤其是法王的肯定,念安心中傲氣與喜悅交織,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朝著眾僧合十一禮:「多謝法王,多謝諸位方丈。」

  「念安,」空閒老僧溫言道:「如今既已突破,當向你師尊報喜。佛子若知你進境如此,想必也會欣慰。」

  念安精神一振,這正是他等待的時刻。

  他邁步走向崖邊,在了因身後數尺處停下。

  「師尊!」

  了因寂然不動,唯有僧袍在寒風中微微拂動。

  念安靜靜等待,片刻後,那尊如石像般的身影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那雙原本空茫如古井的眼睛,也逐漸恢復了神采,映出少年挺拔的身姿。

  「師尊!弟子,今日已突破龍象般若功第五重!」」

  了因在少年壓抑著興奮與期待的臉龐上,停留了數息。

  然後,他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尚可。」

  念安臉上那混合著驕傲與期待的表情,瞬間僵住。

  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滿腔的熾熱驟然冷卻。

  「尚可」……僅僅是「尚可」?

  他拼盡全力,忍受摩崖苦寒,日夜不輟,終於在諸位長老面前成功破境,換來的就是師尊這樣一句輕描淡寫的評價?

  他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師尊……弟子既已突破第五重,武功略有小成……不知……不知可否允准弟子,下山行走江湖,歷練一番?」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僧袖,接著道:「弟子想著,或許……或許也該出去看看,印證所學,也好……不墮了師尊的威名。」

  他這兩年雖在摩崖峰頂苦修,師尊也大多時間枯坐如石,但並非與世隔絕。

  上虛道宗的靈心姑姑,打狗堂的向伯伯,還有那位劍法超絕、總是一身青衫的陳叔叔……他們時常會來。

  即便十次里有九次見不到師尊清醒,他們還是會來,看看師尊,也看看他。

  而且他們每次來,總會給他帶些山下的新奇點心、有趣的玩意兒,陪他說說話,講講江湖上的風雲變幻。

  靈心姑姑聲音溫柔,會講江南煙雨、中州各派里的奇聞異事;向伯伯嗓門洪亮,最愛說打狗堂弟子如何千里傳訊、義字當先;而陳叔叔會描述劍客月下獨酌、行俠仗義,快意恩仇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的少年俠客,鮮衣怒馬,縱橫四海,結交生死兄弟,邂逅紅顏知己,憑手中劍、胸中義,闖下赫赫威名……

  每一次傾聽,都像在他心裡點燃一把火,燒得他坐立難安,恨不能立刻肋生雙翼,飛下這孤寂的雪峰,投身到那波瀾壯闊的江湖中去。

  他太想下山了。

  想證明自己苦修得來的第五重龍象般若功並非徒有其表,想親手掂量掂量江湖同輩究竟幾斤幾兩,更想——更想聽見師尊能像坤隆法王那樣,對他露出一個哪怕極淡的讚許眼神。

  他渴望的不是「尚可」,而是「不愧是我弟子」。

  他也憧憬著,能結識像向伯伯、陳叔叔那樣肝膽相照的摯友,能遇到如靈心姑姑般聰慧美麗的紅顏知己……少年人的熱血與幻想,在這兩年裡早已醞釀得滾燙。

  如今,他成功了!

  龍象般若功第五重!周身氣血如汞,筋骨似鐵,舉手投足皆有龍象之力。

  放眼同輩,那些所謂的名門俊傑、世家傳人,有幾人能是他對手?

  枷鎖境修為,足以讓他初入江湖便站穩腳跟,甚至嶄露頭角。

  他自信,憑此實力,足以去見識、去闖蕩、去印證師尊傳授的一切了!

  然而,少年的熱血最終只得到了兩個字。

  「不可!」

  這斬釘截鐵的「不可」,直接將少年心中燃燒的火焰徹底澆滅,只留下冰冷的灰燼和刺骨的窒息感。

  憑什麼?他到底還要做到什麼程度?

  難道要在這雪峰頂上枯坐一輩子,直到像師尊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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