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破一城建一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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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因快步跟上空昇方丈,兩人沉默地穿過愈發破敗的街巷。

  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處占地頗廣的院子,灰撲撲的高牆比之前那富戶的院牆還要厚實,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壓抑。

  院門緊閉,但裡面清晰地傳出許多人齊聲誦經的聲音,嗡嗡作響,缺乏生氣,更像是一種機械的重複。

  同時,還有一股混雜著劣質油脂和大量食物蒸煮的灶火氣息飄出,那味道並不誘人,反而有些膩人。

  空昇方丈在院門前停下腳步,並未推門,也未張望,只是靜靜地站著,聽著裡面千篇一律的誦經聲。

  良久,他蒼老的聲音響起,乾澀而平靜:「佛子既出身善堂,想來不進去也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

  了因點頭,目光掃過那厚重的大門,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裡面擁擠的床鋪、麻木的面孔、定量的稀粥和永不間斷的經文。

  他聲音低沉:「把人當豬玀圈養,每日醒了就是念經、用齋、再念經,直至睡去。不生雜念,不惹是非,渾渾噩噩,直至……『功德圓滿』。」

  「豬玀……」空昇方丈咀嚼著這個詞,枯瘦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似笑似悲。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兩人繼續前行,穿過大半個縣城,來到了城西。

  這裡更加荒僻,房屋低矮破敗。然而,又一堵似曾相識的高牆出現在眼前,裡面同樣傳出整齊卻無力的誦經聲,空氣里瀰漫著類似的食物氣味。

  又是一座善堂。

  了因的眉頭深深皺起。

  一座縣城,東西各有一處規模不小的善堂?這需要「收容」多少人?又從哪裡來這麼多人需要「收容」?

  空昇方丈沒有在第二座善堂前停留,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只是腳步略顯沉重地領著了因,徑直出了西門。

  城外荒涼,暮色漸濃。兩人沿著一條鮮有人跡的小路,登上了離城不遠的一處低矮小山包。

  登上山頭,了因的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並非自然景色,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幾乎鋪滿了整個山頭的簡易木板!

  每一塊木板都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粗糙不堪,許多已經腐朽開裂。

  木板上沒有字,或者曾經有過,也早已被風雨侵蝕殆盡。

  這竟是一片望不到邊的亂葬崗!

  不,甚至不能稱之為墳崗,因為絕大多數木板下,恐怕連一副薄棺都沒有。

  空昇老方丈站在墳丘之間,佝僂的背影在漫天木碑的映襯下,渺小得令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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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抬起手,用那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拂過身邊一塊腐朽木板的邊緣,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他看著這些無邊無際的木碑,渾濁的老淚毫無徵兆地滑過深深的法令紋,滴落在腳下的泥土裡。

  他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無法形容的悲愴:「佛子……你知道這裡,埋了……不,燒了多少屍體嗎?」

  了因環視這恐怖的景象,緩緩搖頭。他無法估算。

  老和尚伸出三根手指,那手指在暮色中顫抖著:「三萬……不止三萬啊!小小一個縣城,小小一個山頭……」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埋了三萬人!燒了三萬人!都是餓死的,病死的,或者……!」


  了因看著滿山無聲的木碑,看著老和尚淚流滿面的臉,再聯想到城中那兩座規模不小的善堂,一個冰冷徹骨的答案,漸漸在他心中清晰、成形。他的喉嚨有些發乾。

  空昇方丈不需要他回答,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泣血般說道:「城破之後,不是救人,不是修城,不是安撫百姓……而是先建寺廟,廣設善堂!百里一廟,千里一寺!美其名曰,弘揚佛法,普度眾生,收容孤苦,積攢功德!」

  他忽然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笑,在這墳山之上迴蕩,比鬼哭還要刺耳:「哈哈……哈哈哈……普度眾生?收容孤苦?佛子,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這滿山的死人,這城裡那些活著卻如行屍走肉般的『善眾』,就是我大無相寺普度的結果嗎?!」

  空昇老和尚的聲音在暮色中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淚,沉重地砸在了因心上。

  「破一城,必建一廟,甚至數廟!這建廟的錢糧、人力從何而來?」

  「征!攤派!戶要出『功德銀』,平民要出『福田力』!家中男丁剛死於戰禍?無妨,婦孺頂替,去搬石運木!寺里會說,這是為你們消災祈福,為亡者超度積德。城池可以殘破,道路可以不修,百姓可以餓著肚子,但香火……香火絕不能斷!」

  他頓了頓,呼吸急促,仿佛那沉重的過往壓得他喘不過氣。

  「佛子,你方才進城,可曾留意山下那些農田?田地荒蕪者十之三四!百姓連果腹都難,可你知寺中如何?寺有耕牛,專耕廟產良田!富戶有錢有勢,自然能活得下去,可戰亂一起,男人死了,留下孤兒寡母,怎麼活?」

  老方丈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痛苦,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悲慘的畫面。

  「活不下去啊……於是,『善堂』便來了。丈夫新喪,寡婦抱著幼子啼哭,便有僧人上前,口誦佛號,言道:『母子緣是孽緣,牽絆越深,來世業障越重。你命苦克夫,已是業報,難道還要拖累孩兒,讓他與你一同沉淪苦海?』」

  他模仿著那種看似悲憫實則冷酷的語氣,聲音顫抖:「『斷人骨肉,奪人子女,美其名曰『渡人脫離苦海』!那孩子進了善堂,是去修行嗎?豬玀?哈哈,那母親,失了最後寄託,往往不是瘋,便是死!」」

  空昇方丈猛地指向山下善堂的方向,又猛地收回,指向周圍無邊無際的木碑:「斷人骨肉,奪人子女,美其名曰『渡人脫離苦海』!那孩子被強行帶去善堂,是去修行嗎?豬玀?哈哈……那母親或瘋,或死,或行屍走肉般活著,又成了那善堂里一個麻木的『善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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