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屍變
天光徹底大亮，晨霧被曠野的朔風驅散。外出採買的護衛已然折返，擔回一筐筐新鮮青菜。莊內本就囤足糧肉，圈養有家畜，無需再向外採買米麵肉食。院內倖存的雜役、婢女紛紛起身，搬出廚具灶台，就地生火造飯。
炊煙裊裊升騰，融融暖意一點點驅散整夜浸在骨里的陰冷。
昨日一路奔波倉促，眾人夜裡只啃了幾口乾糧果腹，嘴裡滿是寡淡。今日有新鮮青菜搭配莊內存留的肉食，熱湯主食一應俱全。一頓熱飯落肚，護衛與巡檢差役個個精神提振，滿身倦意消散大半。
唯獨趙靈溪，徹夜未曾合眼。
昨夜馬車之內燈火長明，她通宵伏案，逐一核對、整改王府私密底帳，把牽扯北境撫恤舊部的隱秘記錄盡數抹平歸整，斬斷所有能被朝堂拿來攻訐的隱患。待到帳目梳理完畢，方方面面再無破綻。
待眾人用過早食，緊閉一夜的馬車車簾才緩緩掀開。
趙靈溪一身素色衣裙，輕紗覆面掩去容顏，只露出一雙清冷沉靜的眉眼。縱然通宵未眠，身姿依舊挺拔端凝，王府郡主的威儀半分不減。
她身側除了青綰，還跟著兩名女子。二人衣著素淨利落，同樣以薄紗遮臉，看不清眉目，靜靜立在兩側，氣息收斂內斂，不顯鋒芒，卻透著一股沉斂戒備，乃是郡主另外兩名貼身侍女。三人寸步不離，隨行左右。
院中眾人見了，紛紛垂首行禮。
趙靈溪目光掃過整座莊園，望向快步上前的蕭逸，聲調平緩從容，不帶半分威壓：
「昨夜你帶人入莊巡查，那邊情形如何，細細說來。」
蕭逸躬身抱拳，據實一一稟報。
從倖存者口供完全一致、案發當夜毫無異響、現場乾淨不見打鬥痕跡，再到二十七名死者一模一樣的詭異死狀，樁樁件件盡數道來。
最後直言死者死於魔道陰煞功法，屍身已經停放四天，荒莊陰氣深重，不宜久置，他不敢擅自做主，靜候郡主定奪。
趙靈溪靜靜聽完，略作沉吟，語氣柔和，卻自有決斷：
「人死不能復生，總不能任由屍首暴屍於此。你挑選莊外一處偏遠向陽之地，安排人手就地安葬。
每個人的姓名、籍貫，務必一一登記造冊。待我們回府之後，按王府最高撫恤標準，安撫各家眷屬。家中老小生計、子弟讀書諸事，王府一併照拂。」
話音微微沉下，她繼續說道：
「後事只是安頓，案子卻不能就此擱置。真兇依舊毫無蹤跡，眼下所有處置，都只是權宜之計。」
蕭逸鄭重領命，即刻轉身去調度人手料理葬事。
隨後趙靈溪緩步走到一旁，面對待命的十餘名巡檢差役。
兩名蒙面侍女不動聲色往前半步，目光掃過四周，暗中警戒周遭動靜。
這些差役連日守案封莊，寸步不得離開，早已身心俱疲，心底都盼著早日回城復命，還能得一份辛苦酬勞。
趙靈溪瞧得明白，語氣隨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冷硬：
「諸位連日駐守此地，著實辛苦。這樁案子兇手目標十分明確，專取王府的私密重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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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內原先存放的大宗私銀、珍寶、軍備物資，盡數失竊；可公倉存糧、莊裡飼養的雞鴨家畜，對方分毫未動。
如今只餘下散落各處的零碎細軟、小塊碎銀與尋常飾物，物件不多，第二輛馬車空餘位置，剛好可以盡數收納。」
她稍作停頓，緩緩道出後續安排：
「此事牽扯諸多隱秘，不宜直接呈報朝堂。今日清點完畢之後，對外便以江湖高手劫掠莊園結案，也好方便你們回縣衙交差。
細軟、地契、莊內帳目交割清楚，你們便可自行返程。王府不會虧待諸位連日值守的辛勞，事後自有酬禮。
若是諸位願意多留兩日，等我這邊全部處置妥當再走，我也並無異議。」
廊下不遠處的鄧硯，恰好將郡主這番話聽了個真切。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聽見郡主的聲音，音色清潤柔和，聽來十分悅耳。
對方輕紗遮面，瞧不見完整容貌，只看得出身段勻稱挺拔。他心底暗自思忖，以自己穿越而來的眼光揣測，面紗之下，多半生得端莊清麗。
念頭轉瞬即逝，他深知二人身份雲泥之別，不敢再多窺探，迅速收回心神，重新擺出安分待命的模樣。
巡檢頭目大喜過望，連忙拱手拜謝：「多謝郡主體恤！我等必定仔細辦妥各項交割，絕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眾差役頓時幹勁十足，立刻入莊配合清點歸攏財物。
午後，莊園內外井然有序，全員各司其職。
待到屍身盡數入土，莊內積壓多日的森然死氣消散大半。婢女雜役清掃庭院、擦洗屋舍、歸置雜物，很快收拾出數間整潔廂房，還專門為郡主整理出一間從未住過人的偏院。沉寂多日的荒莊，總算透出幾分煙火人氣。
庭院廊下，鄧硯剛把兩匹駕車駿馬拴牢，添足草料清水，打理得妥帖利落，正準備退到一旁等候差遣。
身後傳來青綰輕柔的聲響。
「鄧硯，過來幫個忙。」
鄧硯轉頭上前，態度本分謙和：「青綰姑娘有什麼吩咐？」
青綰手中提著兩隻精緻木箱，輕輕遞到他面前。兩名蒙面侍女立在不遠處廊柱邊靜靜值守，目光淡淡掃視庭院各處。
「這些是郡主昨夜整理完畢的帳冊卷宗，事關重大，旁人粗手粗腳，唯恐弄亂。你行事穩妥，勞煩幫我搬進收拾好的正屋暫存。」
鄧硯雙手穩穩接過，托得四平八穩，隨口打趣：「姑娘放心，交到我手上定然不會亂。我一馬夫，總不能只餵馬趕車，整日閒坐摸魚，能搭把手幹活，自然要盡心。」
青綰被他說得莞爾一笑：「旁人出外當差，都巴不得少幹活，偏偏你生怕太過清閒。」
鄧硯邁步朝屋內走去，一邊從容回話：「踏實做事才安穩，偷懶反倒容易生出紕漏。
我身份低，能跟隨外勤，為郡主與姑娘搭把手，已是僥倖，哪裡敢有半分懈怠。」
青綰跟在身側，眼底讚許更濃，笑著調侃：「難怪我特意挑你出來外勤，果然沒有選錯。為人沉穩，辦事牢靠，嘴巴還甜。」
鄧硯微微垂首，謙遜一笑：「姑娘太過抬舉，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將木箱安置妥當走出屋子，院內各項事務依舊在有條不紊推進。蕭逸分出大半護衛，布控莊園四周要道與林間路口，兩兩一組輪番巡守，防備山野之中的意外變故。
沒過多久，前去安葬屍身的護衛隊伍陸續返回莊內，人人滿身塵土，手中捧著整理完畢的人名冊，等候向統領復命。
莊園外頭的空地上，巡檢眾人尚且沒有動身。
他們已經遣一人快馬趕回縣衙，稟報荒莊劫案的初步情形；餘下人決意暫且留下，等這邊諸事全部落定，郡主啟程返程之後，再一同回衙交差。
差役三三兩兩坐在樹下歇腳，時不時抬眼望向莊園，等候下一步指令。
暖陽遍灑庭院，四下人聲熙攘，步履往來不絕，一派塵埃落定的安穩光景。
所有人都以為，這樁詭異的莊園兇案，只剩下收尾瑣事，很快便能徹底翻篇。
無人知曉，今夜，將有大事發生。
深埋黃土之下的二十七具屍身，早已吸納充盈陰煞，只待夜幕降臨，便要破土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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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一路奔波倉促，眾人夜裡只啃了幾口乾糧果腹，嘴裡滿是寡淡。今日有新鮮青菜搭配莊內存留的肉食，熱湯主食一應俱全。一頓熱飯落肚，護衛與巡檢差役個個精神提振，滿身倦意消散大半。
唯獨趙靈溪，徹夜未曾合眼。
昨夜馬車之內燈火長明，她通宵伏案，逐一核對、整改王府私密底帳，把牽扯北境撫恤舊部的隱秘記錄盡數抹平歸整，斬斷所有能被朝堂拿來攻訐的隱患。待到帳目梳理完畢，方方面面再無破綻。
待眾人用過早食，緊閉一夜的馬車車簾才緩緩掀開。
趙靈溪一身素色衣裙，輕紗覆面掩去容顏，只露出一雙清冷沉靜的眉眼。縱然通宵未眠，身姿依舊挺拔端凝，王府郡主的威儀半分不減。
她身側除了青綰，還跟著兩名女子。二人衣著素淨利落，同樣以薄紗遮臉，看不清眉目，靜靜立在兩側，氣息收斂內斂，不顯鋒芒，卻透著一股沉斂戒備，乃是郡主另外兩名貼身侍女。三人寸步不離，隨行左右。
院中眾人見了，紛紛垂首行禮。
趙靈溪目光掃過整座莊園，望向快步上前的蕭逸，聲調平緩從容，不帶半分威壓：
「昨夜你帶人入莊巡查，那邊情形如何，細細說來。」
蕭逸躬身抱拳，據實一一稟報。
從倖存者口供完全一致、案發當夜毫無異響、現場乾淨不見打鬥痕跡，再到二十七名死者一模一樣的詭異死狀，樁樁件件盡數道來。
最後直言死者死於魔道陰煞功法，屍身已經停放四天，荒莊陰氣深重，不宜久置，他不敢擅自做主，靜候郡主定奪。
趙靈溪靜靜聽完，略作沉吟，語氣柔和，卻自有決斷：
「人死不能復生，總不能任由屍首暴屍於此。你挑選莊外一處偏遠向陽之地，安排人手就地安葬。
每個人的姓名、籍貫，務必一一登記造冊。待我們回府之後，按王府最高撫恤標準，安撫各家眷屬。家中老小生計、子弟讀書諸事，王府一併照拂。」
話音微微沉下，她繼續說道：
「後事只是安頓，案子卻不能就此擱置。真兇依舊毫無蹤跡，眼下所有處置，都只是權宜之計。」
蕭逸鄭重領命，即刻轉身去調度人手料理葬事。
隨後趙靈溪緩步走到一旁，面對待命的十餘名巡檢差役。
兩名蒙面侍女不動聲色往前半步，目光掃過四周，暗中警戒周遭動靜。
這些差役連日守案封莊，寸步不得離開，早已身心俱疲，心底都盼著早日回城復命，還能得一份辛苦酬勞。
趙靈溪瞧得明白，語氣隨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冷硬：
「諸位連日駐守此地，著實辛苦。這樁案子兇手目標十分明確，專取王府的私密重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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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內原先存放的大宗私銀、珍寶、軍備物資，盡數失竊；可公倉存糧、莊裡飼養的雞鴨家畜，對方分毫未動。
如今只餘下散落各處的零碎細軟、小塊碎銀與尋常飾物，物件不多，第二輛馬車空餘位置，剛好可以盡數收納。」
她稍作停頓，緩緩道出後續安排：
「此事牽扯諸多隱秘，不宜直接呈報朝堂。今日清點完畢之後，對外便以江湖高手劫掠莊園結案，也好方便你們回縣衙交差。
細軟、地契、莊內帳目交割清楚，你們便可自行返程。王府不會虧待諸位連日值守的辛勞，事後自有酬禮。
若是諸位願意多留兩日，等我這邊全部處置妥當再走，我也並無異議。」
廊下不遠處的鄧硯，恰好將郡主這番話聽了個真切。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聽見郡主的聲音，音色清潤柔和，聽來十分悅耳。
對方輕紗遮面，瞧不見完整容貌，只看得出身段勻稱挺拔。他心底暗自思忖，以自己穿越而來的眼光揣測，面紗之下，多半生得端莊清麗。
念頭轉瞬即逝，他深知二人身份雲泥之別，不敢再多窺探，迅速收回心神，重新擺出安分待命的模樣。
巡檢頭目大喜過望，連忙拱手拜謝：「多謝郡主體恤！我等必定仔細辦妥各項交割，絕不敢有半分疏漏！」
一眾差役頓時幹勁十足，立刻入莊配合清點歸攏財物。
午後，莊園內外井然有序，全員各司其職。
待到屍身盡數入土，莊內積壓多日的森然死氣消散大半。婢女雜役清掃庭院、擦洗屋舍、歸置雜物，很快收拾出數間整潔廂房，還專門為郡主整理出一間從未住過人的偏院。沉寂多日的荒莊，總算透出幾分煙火人氣。
庭院廊下，鄧硯剛把兩匹駕車駿馬拴牢，添足草料清水，打理得妥帖利落，正準備退到一旁等候差遣。
身後傳來青綰輕柔的聲響。
「鄧硯，過來幫個忙。」
鄧硯轉頭上前，態度本分謙和：「青綰姑娘有什麼吩咐？」
青綰手中提著兩隻精緻木箱，輕輕遞到他面前。兩名蒙面侍女立在不遠處廊柱邊靜靜值守，目光淡淡掃視庭院各處。
「這些是郡主昨夜整理完畢的帳冊卷宗，事關重大，旁人粗手粗腳，唯恐弄亂。你行事穩妥，勞煩幫我搬進收拾好的正屋暫存。」
鄧硯雙手穩穩接過，托得四平八穩，隨口打趣：「姑娘放心，交到我手上定然不會亂。我一馬夫，總不能只餵馬趕車，整日閒坐摸魚，能搭把手幹活，自然要盡心。」
青綰被他說得莞爾一笑：「旁人出外當差，都巴不得少幹活，偏偏你生怕太過清閒。」
鄧硯邁步朝屋內走去，一邊從容回話：「踏實做事才安穩，偷懶反倒容易生出紕漏。
我身份低，能跟隨外勤，為郡主與姑娘搭把手，已是僥倖，哪裡敢有半分懈怠。」
青綰跟在身側，眼底讚許更濃，笑著調侃：「難怪我特意挑你出來外勤，果然沒有選錯。為人沉穩，辦事牢靠，嘴巴還甜。」
鄧硯微微垂首，謙遜一笑：「姑娘太過抬舉，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將木箱安置妥當走出屋子，院內各項事務依舊在有條不紊推進。蕭逸分出大半護衛，布控莊園四周要道與林間路口，兩兩一組輪番巡守，防備山野之中的意外變故。
沒過多久，前去安葬屍身的護衛隊伍陸續返回莊內，人人滿身塵土，手中捧著整理完畢的人名冊，等候向統領復命。
莊園外頭的空地上，巡檢眾人尚且沒有動身。
他們已經遣一人快馬趕回縣衙，稟報荒莊劫案的初步情形；餘下人決意暫且留下，等這邊諸事全部落定，郡主啟程返程之後，再一同回衙交差。
差役三三兩兩坐在樹下歇腳，時不時抬眼望向莊園，等候下一步指令。
暖陽遍灑庭院，四下人聲熙攘，步履往來不絕，一派塵埃落定的安穩光景。
所有人都以為，這樁詭異的莊園兇案，只剩下收尾瑣事，很快便能徹底翻篇。
無人知曉，今夜，將有大事發生。
深埋黃土之下的二十七具屍身，早已吸納充盈陰煞，只待夜幕降臨，便要破土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