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波瀾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頭徹底偏過正中,正午天光鋪落整條長街。

  三月末的京城,暖意浮於表面,風掃過街巷依舊帶著刺骨涼。暗巷裡的陰冷煞氣早已散盡,方才那一瞬間的窺探如同錯覺,無跡可尋,只剩穿巷晚風徐徐吹過。

  三人加快腳步,一路直行,再無半分耽擱。不多時,巍峨厚重的靖王府側門便出現在視野盡頭,高牆遮天,府門肅穆,將外頭的市井煙火與暗流兇險盡數隔在牆外。

  行至側門值守處,三人停下腳步,依次交還臨時出入腰憑。

  守門侍衛熟稔登記,見是府內正當差的護衛與內院侍女,並未多問,抬手放行。

  踏出市井,踏入府牆,心境瞬間截然不同。

  外頭是百態人間,暗藏窺伺。

  內里是深宅王府,靜水暗流。

  跨進門內,庭院清靜,廊道幽深,連風聲都變得規整沉緩。

  一路同行至此,再無需結伴。

  青綰手上拎著郡主與世子的私用物件,輕重分明,她側過身,對著兩名護衛微微欠身,態度溫順有禮。

  「今日辛苦二位一路護送,穩妥周全。我需即刻前往芷蘭院復命交割,就不與二位同路了。」

  冷麵張護衛站姿端正,面色常年清冷無波,聞言只是微微頷首,聲線平淡無起伏:「分內當差,無需客氣。姑娘自去便是。」

  鄧硯也輕輕點頭:「姑娘慢行。」

  青綰淺淺一笑,不再多言,轉身提著物件,順著雕花迴廊向內院深處走去,步履輕盈,很快轉過月洞門,身影消融在層層庭院掩映之中。

  側門空地處,只剩鄧硯與冷麵張護衛兩人。

  周遭往來下人不多,偶有值守護衛路過,皆是步履匆匆,各司其職。

  張護衛目光下意識掃過鄧硯手裡那幾大包綑紮嚴實的藥草,紙包皮實,包裹嚴密,一看便是特意置辦的藥材。

  他素來寡言少語,在護衛隊裡向來只守本分、不探私事、不與人深交,今日卻是難得多問了一句。

  「買的淬體藥草?」

  鄧硯坦然對視,神色平穩,沒有半分遮掩。

  「嗯。」他輕輕應聲,「近期日日操練、站樁、學拳,皮肉勞損頻繁,單憑硬練,進度太慢。聽聞藥湯浸身可養筋淬骨,便趁著出府機會,置辦一些回來試試。」

  這話落地坦蕩合理,完全貼合一名新晉護衛勤勉苦修的模樣。

  張護衛聞言,冷硬的眉眼間微不可察鬆了一絲,眼底掠過幾分讚許。

  護衛立身,唯體魄與恆心最重。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府中多數新人護衛,得過編制便心生懈怠,懶於苦修,能像鄧硯這般穩沉自律、肯私下打磨根基的年輕人,著實不多。

  「勤勉是正道。」張護衛語氣依舊冷淡,卻多了幾分真心提點,「我們護衛武學,招式是表,筋骨是根。根基扎得穩,日後學拳、練勁、養內力,才能步步往上走。根基虛浮,學再多花哨招式,也是空架子。」

  「受教。」鄧硯應聲從容。

  「今日難得休沐,無事便好好休整。」張護衛淡淡道別,「下午輪值切勿遲誤。」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徑直走向北邊護衛值守房,背影挺拔刻板,一如既往的規矩自持。

  兩人各自分開。

  鄧硯提著沉甸甸的藥包,獨自折返西側護衛小院。

  午後的護院比晨間熱鬧不少。

  難得休沐,不少護衛聚在空地上閒聊說笑,或是兩兩對拆拳腳,腳步聲、喝喊聲、閒談聲交織一片,院落煙火氣十足。

  鄧硯無意摻和旁人熱鬧,徑直走回自己獨居小屋。

  抬手推門,步入屋內,反手落下木栓,輕輕扣死。

  咔嚓一聲輕響。

  外界所有嘈雜人聲、動靜,瞬間被徹底隔絕在外。

  小屋依舊素淨冷清,四壁空空,陳設簡單到極致,一床一櫃一桌,再無他物。

  鄧硯將幾大包草藥輕放在桌面,低頭靜看片刻。

  他體內早已凝練出純正內息,遠超普通新人護衛,日常跟隨教頭練習基礎拳腳、站樁吐納,招式套路已然入門。

  可他心裡無比清楚自己的短板。

  內力有底,招式可學,唯獨筋骨根基跟不上內力進度。

  尋常死練,只能緊實皮肉,打磨粗淺氣力,骨縫深處的淤濁、肌理的虛浮,單憑拳腳操練根本無法根除。

  《鎮戎淬骨功》真正的核心,從來不是練形,而是藥浴淬骨。

  系統配套的專屬藥方,針對性極強,專洗筋骨、潤肌理、通骨縫、除淤滯,是他現階段突破淺層瓶頸、夯實武道根基的唯一捷徑。

  今日不惜動用私藏赤金、冒風險購置珍稀主藥,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要親試藥效,徹底洗鍊肉身。

  目光掃過屋內,隨即微微一頓。

  屋裡乾淨整潔,卻唯獨缺少一樣最關鍵的東西——能整身浸泡的大木桶。

  藥浴淬骨,必須全身浸入湯藥,缺一不可。

  鄧硯稍作思索,隨即轉身出門。

  府里雜役後院,陳伯看管雜物器具數十年,府中閒置木桶、水缸、器具盡數歸他打理存放。

  此時三月末,臨近四月,春寒依舊深重,夜裡溫度極低,極易凍裂木器,府里尚未開啟日常蓄水,所有大號木桶盡數清空閒置,堆放在雜院牆角,空置乾爽,正好可用。

  走到雜役院,陽光曬得院裡暖意融融。

  陳伯正搬著柴火晾曬,年歲雖長,手腳依舊利索。見鄧硯走來,他停下動作,笑著開口。

  「小鄧,午後不去歇晌,來我這邊有事?」

  鄧硯上前拱手,語氣誠懇穩重:「陳伯,晚輩過來借個木桶。」

  「借桶?」陳伯愣了下,隨口問道,「要木桶做什麼?」

  「晚輩近日勤修武學,筋骨勞損,根基虛浮。」鄧硯答話坦然,理由堂堂正正,無可挑剔,「今日出府置辦了一批淬骨藥草,想煮藥湯浸身洗骨,打磨肉身,穩固根基,也好精進武學氣力。」

  陳伯在府中待了大半輩子,見慣了習武下人淬體養身的法子,聞言絲毫不疑,連連點頭讚許。

  「年輕人肯下苦功,是好事。」

  他抬手一指院牆角堆疊的幾隻大號木桶。

  「那幾隻都是空的,沒盛過水,乾淨乾爽。你挑最大那隻拿去用,用完沖洗乾淨送回來就行,別殘留藥渣污了器具。」

  「多謝陳伯。」

  鄧硯道謝過後,上前搬起那隻最大的實木桶。

  木桶厚實幹燥,分量不輕,他如今筋骨已遠超常人,抬手扛起穩若平地,步伐平穩,徑直折返自己小屋。

  回到屋內,關好房門。

  鄧硯開始有條不紊著手準備。

  搬桶落地,擺置妥當,隨後引燃屋內小火爐,架上鐵鍋,提水燒煮。

  爐火漸漸旺盛,火光跳動,屋內清冷的空氣慢慢被烘暖。

  他拆開厚重的油紙包裹,將系統藥方對應的各類主次藥材按比例分揀,分批投入滾水中。

  草藥入鍋,沸水翻滾,淡淡的藥香很快升騰開來,慢慢填滿整間小屋。

  藥湯咕嘟作響,熱氣裊裊升騰。

  趁著藥湯慢煮、藥力緩緩熬出的空檔,鄧硯取出紙筆。

  他心思縝密,行事從不留半點隱患。

  系統原版淬骨藥方,配比刁鑽、藥性霸道、主材偏門,根本不屬於世間尋常武門方子,一旦外露,無從解釋來歷,遲早引人生疑、招人深究。

  王府如今暗流涌動,暗處有人窺探盯守,馬廄詭異下藥之事尚未查清,府中眼線、未知內鬼蟄伏暗處,一絲破綻,便可能引火燒身。

  他必須提前備好一張對外可用的安全藥方。

  鄧硯憑記憶,落筆沉穩,謄寫出一份世間真實存在的軍中通用淬骨古方。

  藥方框架相似,藥材相近,名頭正統,完全經得起任何人查驗盤問。唯獨刪減了系統專屬的核心秘配,弱化霸道藥力,只剩普通舒筋活絡、粗淺養骨的效果。

  真方子,永藏心底。

  假方子,隨身備用。

  一筆一划寫妥,晾乾墨色,對摺整齊,貼身藏入內袋。

  日後但凡有人查問、巡查、盤問,他便以此方應答,天衣無縫,無懈可擊。

  做完所有鋪墊,鍋內藥湯已然徹底沸騰。

  濃郁醇厚的藥氣炸開,不同於尋常草藥的清淡苦味,帶著一股溫潤沉斂的藥性氣息,絲絲縷縷滲入空氣。

  鄧硯熄掉明火,靜待湯藥溫度緩緩回落,將至溫熱適宜的程度。

  一切準備就緒。

  他靜坐一旁,閉目沉神,調勻內息,準備開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藥浴淬骨,徹底沖刷淺層筋骨瓶頸。

  而此時,靖王府外。

  京城皇宮坐落內城核心,距王府不過二十餘里官道。

  正午的官道平整開闊,一隊肅穆規整的王府儀仗車馬,正不急不緩朝著王府方向返程。

  旌旗規整,護衛肅立,車馬行途安穩平靜,看著與尋常歸府儀仗別無二致,無半分異常。

  車馬外圍無人知曉,那緊閉嚴實、密不透風的主車廂之內,並非只有靖王一人。

  車廂靜謐,無人言語。

  一道青衫身影靜坐暗處,斂盡周身所有鋒芒氣息,沉靜無聲,隨整車儀仗,一同朝著風波漸起的靖王府,緩緩歸臨。

  無形暗流,隨人而至。

  平靜王府之下,新一輪的風雨,已然悄然蓄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