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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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倩正低頭給何嘉樹重新看手。

  掌心那塊燙傷已經沒剛才那麼紅。

  但碰一下。

  何嘉樹的手指還是會下意識縮。

  「這塊先別亂碰。」

  林倩道。

  「起泡的話跟我說。」

  「嗯。」

  「也別再拿手摸門把。」

  何嘉樹沒吭聲。

  賀知行站旁邊。

  「林醫生。」

  林倩抬頭。

  「幹嘛?」

  「順便給我看看?」

  「你哪兒?」

  「嗓子。」

  林倩看他兩秒。

  「張嘴。」

  賀知行還真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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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林倩看了一眼。

  「還能說這麼多話。」

  「問題不大。」

  賀知行眉毛一挑。

  「你這個診斷是不是有點主觀?」

  「那你少說兩句。」

  「美女醫生的醫囑。」

  賀知行點頭。

  「我一般願意聽。」

  王志誠靠在沙發邊。

  聞言轉頭。

  「一般?」

  「給自己留點自主選擇權。」

  林倩收回視線。

  「那你繼續說。」

  「說啞了再找我。」

  賀知行:「……」

  王志誠樂了。

  「人家給你選擇權了。」

  「我謝謝你提醒。」

  「客氣。」

  梁子軒蹲在電視櫃旁邊。

  忽然抬頭。

  「這個算醫患溝通失敗嗎?」

  賀知行看他。

  「你屬於待機時間太長。」

  「沒聽懂。」

  「讓猴子給你解釋。」

  何嘉樹抬了下眼。

  梁子軒立刻低頭。

  「突然懂了。」

  賀知行笑了一聲。

  客廳里的氣氛總算從廚房那盆紙灰里松下來一點。

  也只有一點。

  桌上。

  許文博的記錄還亮著。

  五月十七。

  五月十九。

  五月二十。

  幾句話。

  一場火。

  挨得太近。

  再往前。

  還有小學六年級那篇——

  《我的幸福之家》。

  吃飯要到齊。

  家裡人不能騙人。

  一家人不能少一個。

  他們知道的東西越來越多。

  可真正能證明五月二十那把火是陳曉雯點的。

  還是沒有。

  王志誠靠進沙發。

  「我現在有種看刑偵劇看到二十集的感覺。」

  梁子軒問:

  「什麼感覺?」

  「兇手臉都快貼屏幕上了。」

  王志誠指了指許文博的手機。

  「警察還在講證據不足。」

  許文博頭都沒抬。

  「因為本來就不足。」

  王志誠攤手。

  「看。」

  「就是這種感覺。」

  賀知行道:

  「你平時看劇看到第六集就百度兇手。」

  王志誠立刻轉頭。

  「我那叫提高觀劇效率。」

  梁子軒想了想。

  「那你沒有資格批評警察慢。」

  「……」

  王志誠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個寢室已經沒有能站的地方了。

  賀知行笑了一下。

  低頭看手機。

  01:56。

  那點笑意很快淡掉。

  離六點。

  只剩四個小時出頭。

  以前四個小時。

  夠他們晚上回寢室洗澡。

  開黑。

  點個夜宵。

  再互相罵一輪。

  放到這裡。

  突然短得讓人煩。

  陳曉雯到底經歷過什麼。

  火到底怎麼燒的。

  這個家為什麼和她小時候那篇作文這麼像。

  還有最直接的——

  怎麼出去。

  沒有一個真正解決。

  方浩也看了眼時間。

  「不能什麼都追到底。」

  他把幾樣東西重新歸到一起。

  「先抓最要緊的。」

  「陳曉雯。」

  「火災。」

  「幸福之家。」

  許文博點頭。

  「剩下的先圍著這幾條找。」

  賀知行沒接。

  只是捏著手機轉了一下。

  再這麼查。

  他們真有可能查到天亮。

  然後帶著一堆差一點知道的東西。

  一起留在這裡。

  樓上忽然——

  咔噠。

  很輕。

  客廳里的人全部停住。

  王志誠抬頭。

  「聽見沒?」

  何嘉樹已經轉身。

  下一秒。

  鐺。

  金屬砸上木地板。

  聲音不大。

  卻熟得讓幾個人腦子裡同時冒出一樣東西。

  銅鎖。

  方浩已經起身。

  「都上去。」

  「別散。」

  九個人一起動。

  ……

  二樓的燈還亮著。

  走到走廊中間。

  王志誠一眼就看見了。

  「又開了。」

  盡頭那扇深色房門。

  開著一條縫。

  銅鎖掉在門外。

  位置和之前差不多。

  鎖身完整。

  鎖扣也沒明顯損壞。

  梁子軒邊走邊看。

  「這個門是不是有自己的作息?」

  王志誠這次沒接。

  門縫裡。

  陳舊的焦味已經飄出來。

  何嘉樹走到最前。

  沒有直接進。

  先拿手機往裡面掃了一圈。

  沒人。

  方浩道:

  「還是一起。」

  「別往別的地方走。」

  唐梨已經舉起相機。

  咔嚓。

  整條走廊。

  房門。

  地上的銅鎖。

  門縫。

  全先留下。

  然後才進去。

  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

  焦黑的牆。

  鐵架床。

  舊書桌。

  窗外固定的鐵欄。

  之前拉開過的抽屜。

  現在重新關好了。

  王志誠站門口。

  「它每次還負責善後?」

  賀知行看了眼抽屜。

  「服務意識挺強。」

  梁子軒問:

  「要給五星嗎?」

  「等出去再說。」

  賀知行道。

  「現在最多差評待定。」

  唐梨瞥了他們一眼。

  「能不能先別評價鬼屋服務?」

  「可以。」

  賀知行答得很快。

  「攝影師有優先發言權。」

  王志誠在後面低聲道:

  「你現在業務越來越正規。」

  賀知行回頭。

  「你今天是不是很閒?」

  「我就感慨。」

  「憋著。」

  方浩已經走到桌邊。

  「之前這裡沒仔細查完。」

  許文博道:

  「抽屜開過。」

  「有原子筆、兩枚生鏽發卡、黃色皮筋、舊鑰匙,還有燒壞的練習冊。」

  蘇思雨也記得。

  「寫著陳曉雯名字的本子就在裡面。」

  何嘉樹走到抽屜前。

  沒碰。

  先看唐梨。

  唐梨相機已經抬起。

  咔嚓。

  抽屜關閉時的位置。

  留好。

  何嘉樹這才握住把手。

  吱呀——

  慢慢拉開。

  幾支已經幹掉的原子筆。

  兩枚生鏽的發卡。

  幾根黃色皮筋。

  一把不知道開哪裡的舊鑰匙。

  幾本邊角燒焦的練習冊。

  然後。

  正中間。

  一抹紅。

  太扎眼。

  所有人一下都看見了。

  何嘉樹的手還搭在抽屜邊。

  沒有往裡伸。

  王志誠也沒說話。

  紅色一次性打火機。

  塑料外殼。

  上半截被煙燻黑。

  靠近底部的位置。

  還有一道高溫燙融後留下的凹痕。

  它就橫在那堆舊東西中間。

  唐梨沒有碰。

  相機先抬。

  咔嚓。

  整個抽屜。

  連周圍每件東西的位置一起。

  再近。

  咔嚓。

  打火機。

  發卡。

  舊鑰匙。

  練習冊。

  全部在一張畫面里。

  最後。

  才是一張打火機的近照。

  許文博蹲下來。

  只看。

  不碰。

  梁子軒也蹲到旁邊。

  盯了兩秒。

  「這個不用寫疑似打火機吧?」

  「這次不用。」

  許文博道。

  「一次性打火機。」

  王志誠站在後面。

  喉結動了一下。

  沒往下說。

  其實也不用。

  五月十七。

  燒了算了。

  五月十九。

  讓他等著看。

  五月二十。

  火災。

  發現過陳曉雯練習冊的焦黑房間。

  現在。

  又多了一隻打火機。

  賀知行盯著那點紅。

  沒有說話。

  之前懸著的很多東西。

  好像又被往同一個方向推了一點。

  砰!

  房門猛地撞上牆。

  幾個人同時回頭。

  陳國棟站在門口。

  臉色陰得嚇人。

  「誰讓你們又進來的?」

  沒人馬上答。

  因為他話剛說完。

  目光已經越過所有人。

  掃進屋裡。

  書桌。

  拉開的抽屜。

  然後。

  停在紅色上。

  陳國棟整個人突然不動了。

  賀知行本來正準備開口。

  看見他的臉。

  反而閉嘴。

  陳國棟沒有先看地上的銅鎖。

  也沒馬上趕人。

  只是盯著那隻打火機。

  剛才還壓著怒氣的臉。

  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了一下。

  賀知行太熟這種停頓。

  不是單純看見陌生東西。

  是認出來了。

  但那份認識還沒完全浮上來。

  他沒問。

  也沒人催。

  十幾秒後。

  陳國棟自己走進來。

  一步。

  兩步。

  停到桌前。

  右手慢慢抬起來。

  懸在打火機上方。

  沒有碰。

  手指卻輕輕抖了一下。

  「這個……」

  聲音很低。

  賀知行這才開口。

  「認識?」

  陳國棟嘴唇動了動。

  「我見過。」

  許文博已經打開記錄。

  賀知行沒去問時間。

  也沒問在哪。

  只是一直看著陳國棟的臉。

  「誰拿過?」

  陳國棟沒答。

  視線仍黏在那點紅上。

  「叔。」

  賀知行道。

  「你現在不像在看東西。」

  陳國棟終於抬眼。

  「什麼意思?」

  賀知行和他對視。

  「像在看一個人。」

  男人臉上的肌肉。

  很明顯地繃了一下。

  賀知行知道碰到了。

  沒再往裡送任何名字。

  只等。

  幾秒後。

  陳國棟嘴裡突然冒出一個字。

  「她……」

  許文博的手指停住。

  王志誠也沒動。

  賀知行仍然看著他。

  「嗯。」

  就一個字。

  陳國棟右手猛地攥緊。

  「我就知道。」

  牙都像咬在一起。

  「我當時就知道。」

  賀知行眼神微微變了。

  「知道什麼?」

  陳國棟終於抬頭。

  這一瞬。

  賀知行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麼純粹的恨。

  不是剛剛才生出來。

  像在身體裡壓了很多年。

  壓到那個人的名字都快沒了。

  它還在。

  「那種話都寫出來了。」

  陳國棟指著抽屜。

  「還拿這種東西。」

  「火又是從她那邊燒起來的。」

  「不是她還能是誰?」

  沒人說話。

  賀知行也沒立刻反駁。

  因為他聽得懂。

  一個女孩。

  剛和父親大吵一架。

  留下五月十七那張紙。

  兩天以後又寫:

  讓他等著看。

  第二天。

  家裡起火。

  陳國棟又一直認定火是從她那一頭燒起來的。

  現在。

  發現過她東西的房間裡。

  還擺著一隻打火機。

  這套東西放在一起。

  太容易讓人相信。

  尤其陳國棟不是許文博。

  他當時面對的也不是一道題。

  是自己的家。

  賀知行看著他。

  「她是誰?」

  陳國棟的眼神突然空了一瞬。

  像剛才那些東西。

  終於一起把一個人從記憶深處往外拖。

  「曉……」

  聲音卡住。

  他皺緊眉。

  呼吸越來越重。

  「曉……」

  沒人催。

  賀知行也沒有再問。

  好幾秒後。

  陳國棟終於咬著牙。

  說出三個字。

  「陳曉雯。」

  房間裡徹底靜了。

  陳曉雯。

  第一次。

  從陳國棟自己嘴裡出來。

  不是他們把名字遞給他。

  也不是問他認不認識。

  是他自己說出來的。

  賀知行看著他。

  「陳曉雯是你什麼人?」

  陳國棟嘴唇動了一下。

  「我女——」

  聲音戛然而止。

  那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

  後面卻像突然空了。

  男人眉頭狠狠皺起來。

  「我……」

  再往下。

  沒有。

  賀知行沒追「女什麼」。

  直接換了個方向。

  「你為什麼認定火是她放的?」

  陳國棟猛地抬眼。

  「就是她。」

  「你看見她點火了?」

  「……」

  那股篤定。

  第一次停住。

  賀知行沒逼近。

  也沒提高聲音。

  「叔。」

  「你自己看見了嗎?」

  陳國棟呼吸重了幾分。

  「沒有。」

  「有人看見?」

  這次是許文博問。

  陳國棟轉頭。

  「沒有。」

  許文博低頭記。

  賀知行仍然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這麼信?」

  陳國棟抬手。

  指向紅色打火機。

  「這個。」

  又像在指那張已經燒成灰的紙。

  「她寫過。」

  「她自己都說過要燒。」

  「火又是從她那邊起來的。」

  最後一句。

  幾乎是吼出來的。

  「不是她還能是誰?!」

  牆上的第二條家規。

  沒有任何反應。

  賀知行沒有因此覺得——

  他說的就是真相。

  他只確定了一件事。

  陳國棟是真的信。

  這反而更麻煩。

  林倩一直站在旁邊。

  這時候才問:

  「消防當時查過原因嗎?」

  陳國棟轉向她。

  「查過。」

  「怎麼說?」

  「……」

  剛才還清楚的神情。

  又開始出現一點空白。

  「線路。」

  幾個人都頓了一下。

  林倩問:

  「線路怎麼了?」

  「舊。」

  陳國棟皺著眉。

  「說線路有問題。」

  梁子軒一直蹲在抽屜旁邊。

  這時候忽然抬頭。

  「那你為什麼還覺得一定是她?」

  陳國棟看過去。

  梁子軒沒有躲。

  他是真沒想通。

  「線路都查出有問題了。」

  陳國棟冷冷道:

  「線路有問題。」

  「跟有人點火衝突嗎?」

  梁子軒停了一下。

  陳國棟聲音越來越沉。

  「她那些話都寫出來了。」

  「打火機也有。」

  「還要我怎麼信她?」

  最後一個字落下。

  陳國棟整個人忽然停住。

  像剛才勉強串起來的一整段東西。

  斷了。

  眼裡的恨先散。

  然後是焦躁。

  最後。

  只剩陌生。

  他低下頭。

  重新看那隻紅色打火機。

  眉頭慢慢皺起來。

  「你們……」

  沒人動。

  「怎麼又在這裡?」

  王志誠臉色一下變了。

  許文博也慢慢把手機放低。

  賀知行盯著陳國棟。

  「叔。」

  「幹什麼?」

  「陳曉雯是誰?」

  「誰?」

  沒有停頓。

  沒有掙扎。

  也沒有剛才那種痛苦。

  乾淨得像這三個字。

  從來沒從他嘴裡出來過。

  賀知行舌尖抵了下腮幫。

  「沒事。」

  陳國棟掃了一圈。

  看到被拉開的抽屜。

  臉色倒重新沉下來。

  「出去。」

  「別碰這裡面的東西。」

  這件事。

  他還記得。

  何嘉樹沒動。

  方浩先道:

  「走。」

  九個人往外。

  唐梨落在最後。

  經過書桌時。

  又抬起相機。

  咔嚓。

  整個抽屜。

  再補一張。

  陳國棟皺眉。

  「別拍。」

  唐梨已經把相機放下。

  「拍完了。」

  「……」

  她轉身出去。

  賀知行正在門外等。

  看見她出來。

  往旁邊讓了一點。

  「唐記者最近膽子越來越大。」

  「原件會沒。」

  「我知道。」

  「那還問?」

  「我評價一下。」

  「沒讓你評價。」

  賀知行看著她。

  「職業態度這麼冷酷?」

  唐梨已經往前走。

  「你可以去跟他聊。」

  賀知行回頭。

  陳國棟正站在屋裡。

  臉色陰得能滴水。

  「算了。」

  王志誠走在前面。

  聞言回頭。

  「你也有慫的時候?」

  「尊重房主情緒。」

  梁子軒道:

  「選擇性法律意識以後。」

  「現在又有選擇性禮貌。」

  賀知行抬腳。

  梁子軒立刻往何嘉樹旁邊一閃。

  何嘉樹面無表情。

  伸手按住他腦袋。

  「不許躲我這。」

  「……」

  幾個人往前走。

  身後。

  咔。

  房門關上。

  陳國棟沒有重新掛鎖。

  人還留在裡面。

  唐梨落後半步。

  被那聲關門聲弄得回了下頭。

  走廊。

  地上的銅鎖。

  關上的房門。

  還有前面正往客房走的八個人。

  都在取景里。

  她順手按了一下。

  咔嚓。

  沒停。

  跟了上去。

  ……

  回到客房。

  沒人立刻討論。

  林倩先讓何嘉樹坐下。

  重新看了一眼掌心。

  唐梨低頭檢查剛才的照片。

  許文博靠在桌邊。

  把陳國棟那段話重新過了一遍。

  能按原話記的。

  儘量按原話。

  【陳國棟見紅色一次性打火機後,短暫恢復與陳曉雯有關的記憶。】

  【主動說出姓名:「陳曉雯」。】

  【稱曾見過該打火機,並以「她」指代相關人物。】

  寫到這裡。

  許文博停了一下。

  繼續。

  【其判斷依據包括:5月17日相關文字、紅色打火機,以及其所稱「火從她那邊起來」。】

  【進一步詢問後,承認未親眼看見陳曉雯點火,亦無其他目擊者。】

  【回憶火災調查時提及「線路」「舊」「線路有問題」。】

  【隨後再次遺忘「陳曉雯」及上述談話。】

  全部寫完。

  許文博才抬頭。

  「這段能確定的。」

  「是陳國棟非常相信陳曉雯放了火。」

  「不能證明他的判斷就是事實。」

  王志誠靠著床沿。

  「我知道。」

  他揉了揉臉。

  「但現在讓我硬說不像。」

  「我自己都說不出口。」

  林倩坐在何嘉樹旁邊。

  「嫌疑確實已經很大。」

  蘇思雨沉默了一會兒。

  「可他沒看見。」

  「嗯。」

  許文博道。

  「所以不能落成事實。」

  方浩看了一圈。

  「你們現在都怎麼想?」

  沒人馬上回答。

  賀知行靠在窗邊。

  手機還捏在手裡。

  屏幕亮過一次。

  已經過了兩點。

  時間還在往前走。

  他腦子裡卻全是陳國棟剛才那張臉。

  我就知道。

  不是她還能是誰。

  那不是臨時編出來的理由。

  至少陳國棟自己。

  真信過。

  而且那份恨。

  到現在都還留在身體裡。

  賀知行知道。

  這不能證明陳國棟是對的。

  可他們手裡也已經不只有一個父親的確信。

  五月十七。

  五月十九。

  五月二十。

  寫著陳曉雯名字的練習冊。

  那間焦黑的房間。

  火災重演里沒有跟其他四個人一起下樓的年輕女孩。

  還有現在。

  一隻紅色打火機。

  他甚至知道其中好幾樣。

  都還差一步。

  可這些「一步」。

  現在開始變得很煩。

  時間越往後。

  模糊本身就越像一種風險。

  更麻煩的是。

  賀知行發現自己已經在等——

  等下一件東西。

  把這條線徹底釘下去。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不舒服。

  可他確實已經站到那邊去了。

  王志誠看了他好幾秒。

  忽然開口:

  「賀別。」

  「嗯。」

  「你是不是已經押了?」

  賀知行抬眼。

  兩個人對視。

  三年高中。

  王志誠太熟他這個表情。

  不是:

  我知道答案了。

  是:

  我準備下注了。

  賀知行沒有裝。

  「嗯。」

  許文博也看過來。

  「押什麼?」

  賀知行把手機在掌心裡翻了一下。

  「她。」

  房間安靜了一點。

  「先按她放火查。」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

  賀知行自己反而鬆了點。

  不是因為有答案。

  只是終於選了方向。

  許文博問:

  「工作假設?」

  「隨你怎麼記。」

  賀知行道。

  「我現在真覺得她最像。」

  他停了一下。

  「有東西能推翻。」

  「再推。」

  「現在這條嫌疑最大。」

  王志誠看著他。

  「要是錯了呢?」

  賀知行也看他。

  「錯了就認。」

  「先找錯在哪。」

  王志誠沒再說話。

  賀知行也移開視線。

  他現在確實是這麼想的。

  判斷可以錯。

  錯了再翻。

  只要還來得及。

  許文博沒有把:

  【陳曉雯縱火】

  寫進事實欄。

  只在另一處單獨標了一行。

  【當前主要調查方向:陳曉雯涉嫌縱火。】

  方浩看完。

  沒反對。

  「那就先沿這條往下。」

  他又點了一下《我的幸福之家》的記錄。

  「但還有這裡。」

  「火災和她有關是一件事。」

  「這個地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另一件。」

  蘇思雨輕聲道:

  「如果她真的死在火里呢?」

  「等下。」

  梁子軒忽然道。

  幾個人看過去。

  梁子軒皺著眉。

  「誰說她死了?」

  王志誠道:

  「火里她沒出來啊。」

  「我們看到她沒出來。」

  梁子軒說。

  「沒看到她死。」

  「那火都——」

  「我知道很大。」

  梁子軒打斷得不快。

  「但沒看到就是沒看到。」

  王志誠停住。

  這次沒繼續。

  許文博點頭。

  「對。」

  「目前沒有直接死亡證明。」

  他補進記錄:

  【尚無直接證據確認陳曉雯死於火災。】

  方浩道:

  「這條留著。」

  梁子軒卻還沒完。

  「還有一個。」

  賀知行看他。

  「說。」

  梁子軒道:

  「如果火真是她放的。」

  「她為什麼最後還在那間房裡?」

  客房裡靜了一下。

  這句話。

  之前已經出現過。

  但現在多了一隻打火機以後。

  反而更扎眼。

  自己點的火。

  最後。

  自己留在最裡面。

  為什麼?

  賀知行看著梁子軒。

  過了兩秒。

  「這個別丟。」

  梁子軒道:

  「我記性比你好。」

  「你先把高數公式記住再說。」

  王志誠抬頭。

  「為什麼又扯高數?」

  賀知行道:

  「因為這東西比鬼穩定。」

  梁子軒認真想了一下。

  「掛科確實每學期都來。」

  「……」

  王志誠閉了閉眼。

  「這個我就不參與了。」

  氣氛剛松一點。

  唐梨卻一直沒說話。

  她坐在桌邊。

  低著頭。

  相機屏幕亮著。

  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

  很久沒動。

  賀知行先注意到。

  「唐梨。」

  沒反應。

  「唐記者。」

  唐梨這才抬頭。

  「怎麼?」

  賀知行看了眼相機。

  「你這個表情。」

  「拍到我丑照了?」

  唐梨道:

  「比你難看。」

  賀知行眉毛一揚。

  「那我得見識一下。」

  他走過去。

  其他人也跟著靠近。

  屏幕上的照片。

  正是剛才離開焦黑房間以後。

  唐梨落在最後。

  隨手拍下的那一張。

  前面八個人正在往客房走。

  王志誠在前。

  梁子軒偏著頭。

  方浩和許文博走在中間。

  賀知行離鏡頭比較近。

  何嘉樹走在被拍進去的八個人最後。

  人數沒問題。

  真正有問題的地方。

  在更遠處。

  走廊盡頭。

  那間焦黑房間門口。

  站著一個東西。

  賀知行臉上的笑一下沒了。

  很瘦。

  勉強還有人的輪廓。

  女人。

  頭髮黏在頸側。

  衣服已經燒得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臉更不像臉。

  大片焦黑。

  皮膚緊貼著骨頭。

  它就站在那裡。

  沒有追。

  沒有抬手。

  只是隔著整條走廊。

  看著他們離開。

  王志誠盯了幾秒。

  身體慢慢往後挪了一點。

  「我剛才……」

  何嘉樹先開口。

  「沒看到。」

  他走在被拍進去的八個人最後。

  如果門口真站著這麼大一個東西。

  最該有印象的就是他。

  方浩問唐梨:

  「拍的時候呢?」

  「沒有。」

  「確定?」

  「確定。」

  唐梨道。

  「門口真站著這麼一個東西。」

  「我不可能一點沒注意。」

  蘇思雨臉色有些白。

  「燒過的。」

  沒人反駁。

  一個燒焦的年輕女人。

  一間焦黑房間。

  他們現在太容易想到那個名字。

  梁子軒卻已經湊近。

  「看不到臉。」

  王志誠轉頭。

  「都成這樣了你還想做人臉識別?」

  「就是因為認不出來。」

  梁子軒道。

  「所以不能說是她。」

  王志誠張了張嘴。

  最後沒罵。

  許文博記錄:

  【照片中首次發現未知焦黑人形。】

  【外形呈女性輪廓。】

  【拍攝時現場人員均未肉眼注意到其存在。】

  【身份無法確認。】

  賀知行一直盯著那張照片。

  腦子裡卻跳出另一幅畫面。

  衣櫃。

  梁崽那次。

  一個年輕女人捂住他的嘴。

  「噓。」

  「別讓她找到我。」

  她沒有追人。

  沒有攻擊。

  甚至像只是和梁崽一起。

  躲一個玩捉迷藏的小姑娘。

  而照片裡這個。

  光站著。

  就讓人從後頸往下發冷。

  是不是一個?

  不知道。

  賀知行側頭。

  「梁崽。」

  「嗯?」

  「衣櫃裡那個。」

  梁子軒也盯著照片。

  「能對上嗎?」

  「我沒看清臉。」

  「身形?」

  「柜子太黑。」

  「聲音?」

  梁子軒看他。

  「這個又沒講話。」

  賀知行點頭。

  「那就先別對。」

  沒再往下串。

  唐梨把照片單獨標出來。

  正準備退回去。

  手指忽然停了。

  「等等。」

  王志誠現在一聽這兩個字就頭疼。

  「又怎麼了?」

  唐梨沒回答。

  繼續放大。

  焦黑人影的右手。

  垂在身體旁邊。

  原圖距離太遠。

  一放。

  細節很快開始糊。

  再放一次。

  大部分顏色已經和黑暗混在一起。

  只有指尖附近。

  一點紅。

  很小。

  甚至不能確定。

  到底在手裡。

  還是恰好疊在後面的什麼東西上。

  客房裡徹底安靜。

  唐梨沒有再硬放。

  像素已經開始散。

  她停住。

  「看不清。」

  王志誠閉了下眼。

  「這次我不猜。」

  梁子軒居然也沒說話。

  許文博只在記錄後面補了一句:

  【右手附近存在不明紅色物體。】

  沒有打火機。

  沒有縱火工具。

  沒有陳曉雯。

  唐梨也沒有說。

  可相機里。

  前面不遠。

  剛剛才存進去另一組照片。

  焦黑的抽屜。

  舊練習冊。

  黃色皮筋。

  生鏽發卡。

  舊鑰匙。

  和正中間那隻——

  紅色一次性打火機。

  沒有人把兩樣東西說成同一個。

  可也沒有誰能讓自己的腦子。

  完全不去連。

  賀知行站在唐梨身後。

  盯著那一點已經快糊成色塊的紅。

  不久前。

  他說。

  他押陳曉雯。

  現在。

  這個鬼地方像是聽見了。

  又往他手裡。

  塞了一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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