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老爺子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母親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走出來。
這兩年蘇母也學了不少。
從前的沈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煮個麵條都能把鍋燒乾。
可自從嚴打開始、家裡出了事之後，她硬是一樣一樣學著做，現在基本的家常菜她都會，雞蛋湯就是她自己做的。
其他的菜都是張媽今天臨走之前不放心給她做好的。
一盤蒜苗炒臘肉，一碟醋溜白菜，還有一碗醬燜豆腐，看著都很有食慾。
三菜一湯放到桌上，蘇父端著一瓶茅台和兩個酒杯走了進來。
「凜程，喝一杯?」
蘇父把酒杯擺好，拎著酒瓶沖霍凜程揚了揚，臉上的笑意在燈光下鋪開，眼角深深的褶子裡都藏著暖意。
「好，那我陪伯父喝一杯。」
他趕緊起身走了過去，酒還未沾卻感覺已經醉了。
蘇母把湯碗擺正，又拿勺子給每人碗裡舀了湯，輪到霍凜程的時候多舀了半勺蛋花，擱到他面前。
蘇父和霍凜程碰了杯，白酒入喉的辛辣讓兩人都眯了眯眼。
飯桌上的氣氛鬆快，蘇父又問起了女兒下鄉的東西準備的怎麼樣了，蘇錦繡應聲說差不多了。
吃完晚飯時間已經不早了，霍凜程和蘇家父母打招呼便離開了蘇家。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巷子裡只有蘇家院門透出來的那點光落在青石板上，鋪成一方暖黃的梯形。
霍凜程站在門外，看著站在門口向他揮手的小姑娘。
他喜歡看到小姑娘滿眼都是他，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霍家在軍區大院，那一片都是青磚紅瓦的二層小樓，樓與樓之間種著齊整的法國梧桐，夏末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高處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院門口有哨兵站崗，見來的人是霍凜程便主動放了行。
他穿過梧桐樹掩映的甬道，走到最裡頭那棟小樓前。
霍凜程自己也有鎖，便打開門走了進去，聽到動靜住在一樓的王嬸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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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你怎麼過來了？吃了沒有？」
「王嬸。」
霍凜程叫了她一聲，把夾克衫的扣子解開，肩頭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吃了，爺爺呢？」
「在樓上呢，剛喝完藥，正聽收音機。」
王嬸側身讓了讓。
「嗯，那我上去打個招呼。」
霍凜程上了樓，他走到爺爺房門口，裡頭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是那種老派的評彈，女聲拖著軟糯的腔調，一句三轉。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裡頭的聲音不高，卻穩當。
霍凜程推門進去。
霍老年輕時受過重傷，受不得寒，此時已經燒起了煤爐。
房間裡暖氣燒得足，老式煤爐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藥味和舊紙張的氣味。
霍老爺子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軍毯，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正咿呀唱著。
窗台上的君子蘭綠油油的，是老爺子養了七八年的心頭好，葉子被燈光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爺爺。」
霍凜程走到藤椅對面的小沙發坐下:
「我有事跟你商量。」
霍老爺子摘下老花鏡轉過身來看他。
七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直，肩膀寬闊，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霜磨得粗礪的老樹。
他上下看了孫子一眼，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說吧。」
這個混小子一聽到蘇家可能要下放來他這裡撒潑打滾讓他幫忙，這會兒怎麼這麼安靜？
霍凜程把今晚在蘇家的事說了一遍。蘇錦繡報了下鄉，黑省紅旗公社。
她擔心霍家被牽連，建議主動請纓調離京市。
西北水利項目缺人，正好是個由頭，面上好看，暗地裡也能避風頭。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急不緩，條理清楚，該省略的地方省略了，該說透的地方說透了，像是在心裡翻來覆去理了好幾遍才拿到爺爺面前。
霍老爺子聽完，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沿碰到杯蓋發出一聲輕響。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然後說：
「容我想想，明天給你回復，你回去休息吧。」
霍凜程點了點頭。
「蘇家那丫頭報了黑省。你是準備奔著黑省去？還是……」
「我也去下鄉。」
霍老的話還沒有說完霍凜程便鏗鏘有力的回答。
霍老看著自己不值錢的孫子瞪了他一眼。
霍家三代從軍，霍老爺子自己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兒子那一輩也是硬骨頭，到了孫子這裡怎麼就成了這麼個痴漢！
為了一個姑娘，西北不去了，項目不接了，張嘴就要往冰天雪地里扎。
老爺子張了張嘴：
「你——」
霍老爺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轉過去重新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展開旁邊的文件。
他沒有看霍凜程，目光落在發黃的紙面上，嘴上卻不咸不淡地丟過來一句：
「北大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帶夠棉衣。」
霍凜程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沒說謝，只是把門拉開一條縫，側身出去，在走廊里留下一句：
「老爺子，年紀大了就早點休息。」
「哼！沒大沒小！」
霍老爺子坐在藤椅上，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終於沒忍住，把文件往膝蓋上一拍，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沒出息。」
老人家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心裡自我安慰，混是混，心裡倒還是有他們的。
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霍老爺子看著窗外陷入了沉思，若真的如小兔崽子說的，那他也不得不好好想想霍家的未來。
本想著替蘇家拖延些時間不過是簡單的一件事，想不到牽扯這麼多的事情，倒是他沒想那麼多了。
這兩年蘇母也學了不少。
從前的沈家大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煮個麵條都能把鍋燒乾。
可自從嚴打開始、家裡出了事之後，她硬是一樣一樣學著做，現在基本的家常菜她都會，雞蛋湯就是她自己做的。
其他的菜都是張媽今天臨走之前不放心給她做好的。
一盤蒜苗炒臘肉，一碟醋溜白菜，還有一碗醬燜豆腐，看著都很有食慾。
三菜一湯放到桌上，蘇父端著一瓶茅台和兩個酒杯走了進來。
「凜程，喝一杯?」
蘇父把酒杯擺好，拎著酒瓶沖霍凜程揚了揚，臉上的笑意在燈光下鋪開，眼角深深的褶子裡都藏著暖意。
「好，那我陪伯父喝一杯。」
他趕緊起身走了過去，酒還未沾卻感覺已經醉了。
蘇母把湯碗擺正，又拿勺子給每人碗裡舀了湯，輪到霍凜程的時候多舀了半勺蛋花，擱到他面前。
蘇父和霍凜程碰了杯，白酒入喉的辛辣讓兩人都眯了眯眼。
飯桌上的氣氛鬆快，蘇父又問起了女兒下鄉的東西準備的怎麼樣了，蘇錦繡應聲說差不多了。
吃完晚飯時間已經不早了，霍凜程和蘇家父母打招呼便離開了蘇家。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巷子裡只有蘇家院門透出來的那點光落在青石板上，鋪成一方暖黃的梯形。
霍凜程站在門外，看著站在門口向他揮手的小姑娘。
他喜歡看到小姑娘滿眼都是他，腳步也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霍家在軍區大院，那一片都是青磚紅瓦的二層小樓，樓與樓之間種著齊整的法國梧桐，夏末的時候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高處翻著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院門口有哨兵站崗，見來的人是霍凜程便主動放了行。
他穿過梧桐樹掩映的甬道，走到最裡頭那棟小樓前。
霍凜程自己也有鎖，便打開門走了進去，聽到動靜住在一樓的王嬸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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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程，你怎麼過來了？吃了沒有？」
「王嬸。」
霍凜程叫了她一聲，把夾克衫的扣子解開，肩頭還帶著夜風的涼意。
「吃了，爺爺呢？」
「在樓上呢，剛喝完藥，正聽收音機。」
王嬸側身讓了讓。
「嗯，那我上去打個招呼。」
霍凜程上了樓，他走到爺爺房門口，裡頭傳出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是那種老派的評彈，女聲拖著軟糯的腔調，一句三轉。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裡頭的聲音不高，卻穩當。
霍凜程推門進去。
霍老年輕時受過重傷，受不得寒，此時已經燒起了煤爐。
房間裡暖氣燒得足，老式煤爐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混著淡淡的藥味和舊紙張的氣味。
霍老爺子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軍毯，收音機擱在窗台上正咿呀唱著。
窗台上的君子蘭綠油油的，是老爺子養了七八年的心頭好，葉子被燈光照得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爺爺。」
霍凜程走到藤椅對面的小沙發坐下:
「我有事跟你商量。」
霍老爺子摘下老花鏡轉過身來看他。
七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直，肩膀寬闊，坐在那裡像一棵被風霜磨得粗礪的老樹。
他上下看了孫子一眼，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說吧。」
這個混小子一聽到蘇家可能要下放來他這裡撒潑打滾讓他幫忙，這會兒怎麼這麼安靜？
霍凜程把今晚在蘇家的事說了一遍。蘇錦繡報了下鄉，黑省紅旗公社。
她擔心霍家被牽連，建議主動請纓調離京市。
西北水利項目缺人，正好是個由頭，面上好看，暗地裡也能避風頭。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急不緩，條理清楚，該省略的地方省略了，該說透的地方說透了，像是在心裡翻來覆去理了好幾遍才拿到爺爺面前。
霍老爺子聽完，端起旁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沿碰到杯蓋發出一聲輕響。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然後說：
「容我想想，明天給你回復，你回去休息吧。」
霍凜程點了點頭。
「蘇家那丫頭報了黑省。你是準備奔著黑省去？還是……」
「我也去下鄉。」
霍老的話還沒有說完霍凜程便鏗鏘有力的回答。
霍老看著自己不值錢的孫子瞪了他一眼。
霍家三代從軍，霍老爺子自己槍林彈雨里滾過來的，兒子那一輩也是硬骨頭，到了孫子這裡怎麼就成了這麼個痴漢！
為了一個姑娘，西北不去了，項目不接了，張嘴就要往冰天雪地里扎。
老爺子張了張嘴：
「你——」
霍老爺子沉默了半晌，忽然哼了一聲，轉過去重新把老花鏡架回鼻樑上，展開旁邊的文件。
他沒有看霍凜程，目光落在發黃的紙面上，嘴上卻不咸不淡地丟過來一句：
「北大荒的冬天零下四十度。帶夠棉衣。」
霍凜程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沒說謝，只是把門拉開一條縫，側身出去，在走廊里留下一句：
「老爺子，年紀大了就早點休息。」
「哼！沒大沒小！」
霍老爺子坐在藤椅上，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終於沒忍住，把文件往膝蓋上一拍，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
「沒出息。」
老人家嘟囔了一句，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了一下。
心裡自我安慰，混是混，心裡倒還是有他們的。
窗外梧桐葉沙沙地響，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那盆君子蘭的葉子輕輕晃了晃。
霍老爺子看著窗外陷入了沉思，若真的如小兔崽子說的，那他也不得不好好想想霍家的未來。
本想著替蘇家拖延些時間不過是簡單的一件事，想不到牽扯這麼多的事情，倒是他沒想那麼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