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師傅
LEE推開休息室的門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那頂黑色鴨舌帽。
帽檐壓得很低，年輕人坐在沙發最裡面，背靠著牆，手裡沒有手機，也沒有拿任何資料。暫停的比賽畫面映在他臉上，蛇女的R閃停在半空，小魚人已經躍起，石化凝視從他的腳下擦過。
休息室里沒有開大燈，屏幕的冷光把年輕人的輪廓切得稜角分明。
LEE站在門口，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師傅。」
年輕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
「過來。」
LEE關上門，走到屏幕前。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砸桌子。
在這個人面前，解釋沒有意義。
他從十歲開始就在這個人的注視下訓練。
第一次被帶進地下訓練室時，他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第一次輸掉對線時，他以為自己會被安慰，可年輕人只是把他拉到電腦面前讓他和人機打了100遍對線。
那間訓練室沒有窗戶。
牆面是灰色的，燈光永遠只開一半，空氣里常年有鍵盤敲擊和主機散熱的聲音。
那裡沒有獎盃，沒有鮮花，也沒有人會因為一個孩子打出了漂亮操作就鼓掌。
每一場訓練結束以後，年輕人只會問三個問題。
為什麼出手？
為什麼沒有出手？
為什麼明明知道會死，還要繼續往前？
LEE最開始回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自己想贏，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比別人快，只知道對面的英雄倒下時，胸口會出現一種近乎灼熱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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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從來沒有阻止過這種欲望。
他只是把這種欲望解放，一點一點塞進LEE的每一個動作里。
LEE記得自己第一次贏下完整訓練局時，曾經期待過一句誇獎。
可年輕人只是關掉了錄像。
「你贏了。」
那是他聽過最輕的一句肯定。
下一秒，年輕人又補了一句。
「但你贏得太慢了。」
後來，LEE贏得越來越多。
他從地下訓練室走到青訓，再從青訓走上職業賽場。他在韓國的排位里迅速登頂，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時，解說還在討論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太過狂妄。
可他很快用一場又一場比賽證明，狂妄有時候只是對面實力完全跟不上他的表現。
他喜歡把對手踩在腳下。
可每一次贏下比賽以後，師傅的誇讚還是吝嗇的。
哪怕他單場拿到十幾個人頭，哪怕他在比賽里完成極限反殺，年輕人也只會指出其中一個最細微的錯誤。
LEE曾經不理解。
贏了就是贏了，為什麼還要在意那些已經發生過的細節？
直到後來，他開始明白。
是在教他，如何讓自己的單殺變成一種穩定的能力。
「看著屏幕。」年輕人說。
LEE抬起頭。
畫面重新播放。
蛇女從GEN前排後方閃現出去，豬妹和牛頭還沒有完全跟上，伊澤瑞爾站在後面清理兵線。小魚人向前補掉一個遠程兵，蛇女的Q命中，緊接著，LEE交出R閃。
小魚人提前開E，在半空中改變落點，又用閃現落到了伊澤瑞爾身邊。Q穿過蛇女，W強化普攻接上，魚餌提前落在伊澤瑞爾腳下。
鯊魚破土而出。
伊澤瑞爾倒下。
畫面暫停。
年輕人沒有去看伊澤瑞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蛇女身上。
「你看到了什麼？」年輕人問。
「伊澤瑞爾被小魚人秒了。」
「那不是你看到的，是比賽結果。」
年輕人終於轉過身。
他比LEE大不了幾歲，臉上甚至還留著年輕人的青澀，可他坐在那裡時，整個房間都像是以他為中心安靜下來。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會交這個R閃。」
「他向前了，這是一個破綻。」
「所以呢？」
「抓住這個機會，殺了他。」
「錯了。」
年輕人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點在蛇女閃現落地的位置。
「他不是給你機會，是你終於忍不住了。」
LEE的嘴唇動了一下。
「可你有沒有想過，殺掉他以後，GEN剩下的人站在哪裡？你站在哪裡？」
畫面里，豬妹還停在河道入口。
牛頭沒有跟上。
卡莎正在清理兵線，離團戰中心還有一段距離。
而蛇女已經站在了所有隊友都無法及時保護的位置。
小魚人沒有殺死蛇女。
卻利用蛇女衝出陣型的那一刻，直接切到了伊澤瑞爾。
年輕人拖動回放。
小魚人第一次躍起時，沒有急著落地。
他在空中停頓了一個極短的瞬間，等蛇女的石化凝視從腳下擦過去，再用閃現把自己送到了伊澤瑞爾臉上。
那一刻，小魚人沒有和蛇女糾纏。
他根本沒有把蛇女當成必須擊殺的目標。
「他看見你出手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和你換命。」年輕人說道，「他看見了你身後的伊澤瑞爾。」
LEE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被情緒掌控了。」
年輕人重新看向他。
「這才是讓你輸掉的原因。」
LEE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SUNDAY比你強，也不是因為他突然擁有了世界級中單的全部能力。你上一把單殺他那麼多次，證明了你和他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選手。」
「可能這一把他超常發揮了，殺了你兩次，但你就失控了，你覺得自己仍然可以掌控生死。你是有這種能力，不然我也不會教你那麼久。」
「可你把這種能力變成了你的執念。」
年輕人抬手指向暫停畫面中的小魚人。
「你看見他，就只想讓他死。你不再看兵線，不再看隊友，不再看資源刷新，更不看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你把擊殺當成了比賽本身。」
「師傅……」
「閉嘴。」
年輕人的語氣重了起來。
LEE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很少被師傅用這種語氣訓斥。
因為年輕人平時溫和，他平時根本不需要提高聲音。
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LEE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可這一次，年輕人的手指已經重重按在了屏幕上。
「這是一個比賽，不是你情緒的發泄地，你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殺手只有在冷靜的情況下才能殺人於無形。」
「但你呢？」
LEE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把自己送到了對手的刀下。」
年輕人轉過身，眼神像刀一樣壓下來。
「你今天打得很難看。」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
「操作很快，傷害很高，數據也不差，可你打得很難看。你像一個輸不起的孩子，被對手單殺兩次，就要立刻把人殺回來；隊友讓你回去，你不回；男爵在眼前，你不看；上路已經被劍魔壓穿，你還把唯一能穩定輸出的蛇女送到別人臉上。」
「這不是強者該做的事情，我教你那麼久可沒有教你意氣用事。」
「這是失控。」
LEE咬住牙。
「我只是想贏。」
「不要再說這句話。」
「想贏不是你犯錯的免死金牌。」年輕人說道，「真正想贏的人，會把自己的情緒放在內心深處。」
「你可以憤怒，可以不服，可以想把對方的頭擰下來，但這些東西都不能出現在你的手上。」
年輕人走到桌邊，拿起一瓶沒有打開的水，在掌心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你知道強者和普通人的區別是什麼嗎？」
LEE沒有回答。
「普通人被挑釁以後，第一反應是證明自己沒有被挑釁，強者被挑釁以後，第一反應是想辦法利用對方的挑釁。」
「今天的SUNDAY沒有你強，可他看出了你在急。」
年輕人重新指向畫面。
「第一次，你追進河道，他用E躲掉你的石化。」
「第二次，你在男爵附近追殺他，他故意把你引離陣型。」
「最後一波，他甚至提前猜到你會R閃。」
「他不是靠操作把你打贏的。」
「他是用你的情緒，把你一步一步帶離了比賽。」
LEE的瞳孔微微收縮。
「華國有句古話：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我在你的身上沒有看見，反而是OMG的NONAME和FAKER做到了。」
LEE抬起頭，眼神之中不服之色再次浮現。
「NONAME？」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
年輕人笑了一下。
「你剛才還說SUNDAY只是一個LPL中單。」
LEE沉默。
「你們總喜歡給別人貼標籤。」年輕人說道，
「可比賽不會因為你的輕視，就把他們的思考能力拿走。」
「NONAME沒有你這樣的對線殺意，卻能在整張地圖裡保持清醒。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擊殺讓給隊友。」
「FAKER同樣如此。」
「他們能把自己完全放進比賽里，而不是把比賽變成自己情緒的舞台。」
年輕人停了片刻。
「你怕別人記住SUNDAY單殺你的畫面，所以你必須殺回去。你怕一個你看不起的中單站在你面前，所以你必須把他按回地面。你怕自己不再是絕對的第一，所以你把每一次交手都當成了尊嚴之戰。」
「可比賽不是你的尊嚴之戰，他關乎一個賽區的榮耀，LCK是不可能被LPL踩在腳下的，之前不可能，現在也不可能。我希望你能做到。」
LEE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句話別人說出來，他可以反駁。
可從師傅口中說出來，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
因為這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教你打中路時說過什麼嗎？」
LEE沒有回答。
「出手之前，殺意毫不掩飾，抓住一切機會，心靜如水，才能刀快如閃電。」
LEE怔住。
這句話他從十歲開始就聽到現在。
他記得那時自己還坐不到電腦前，只能站在椅子上按鍵盤。每當他因為害怕對方反打而不敢向前，年輕人就會把畫面暫停，讓他看著對面英雄的血量、技能和站位。
「你不出手，不代表對方安全。」
「你不出手，只代表你放棄了機會。」
那時候的LEE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後來，他確實變成了一個出手極其果斷的中單。
可他記住的，只有前半句。
年輕人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向他的腳下。
「你今天只記住了前半句。」
LEE低下頭。
「我小看了SUNDAY。」
「這才是你必須承認的事。」
年輕人的聲音稍微放緩，卻沒有因此變得溫和。
「你以為他被你的第一局壓垮了，他就永遠只能站在你腳下。你以為他第二局兩次單殺你，只是運氣和英雄機制。你沒有把他當成一個會思考、會調整的職業選手。」
「所以他開始利用你的急躁。」
「SUNDAY沒有比你更強。」年輕人說道，「他只是比你冷靜，然後利用你的不冷靜。」
LEE閉上眼睛。
他想起男爵河道里，SUNDAY明明只剩一點血，卻始終沒有把E提前交出去；想起推進高地時，小魚人每次都躲在布隆身後，故意讓蛇女看見，卻從不單獨走進毒霧；還想起最後一波，SUNDAY沒有回頭殺蛇女，而是把所有技能交給了伊澤瑞爾。
他在打比賽，而自己一直在和他進行一場沒有意義的單挑。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在一場比賽里被對方牽著走，更不願意承認，那個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得起的中單，已經學會了如何面對自己。
年輕人沒有催促他。
他知道LEE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些話咽下去。
從小到大，LEE最驕傲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殺人的實力。
那是他區別於其他人的地方。
其他天才需要等待，需要計算，需要依靠團隊。
而他只要看見一個破綻，就可以把對方殺死。
這份能力讓他贏下了無數比賽，也讓他逐漸忘記了一件事。
殺意本身不是力量。
能夠控制殺意，才是。
「你和FAKER以前就是因為這個鬧翻的？」LEE問。
年輕人的神色第一次出現變化。
他沒有否認。
「FAKER是我最早教出來。」
年輕人像是在回憶一段並不願意經常提起的過去。
「他比你更早進入我的訓練室，也比你更早證明了自己。」
「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不滿足於單純把對手殺死，他想知道一場比賽為什麼會贏，為什麼會輸。」
「他會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把中路變成殺戮場，為什麼不能用推線、支援和犧牲來換取勝利。」
LEE聽著，眉頭慢慢皺起。
「他認為，強者，是不斷變化的，而不是無時無刻的當一個殺手。他可以是輔助，也可以是坦克，也可以是法師，他不斷地開拓著自己的能力，而我卻認為，只要把殺人的手段練到極致，靠著極致的個人能力就可以贏下所有。」
「這沒有錯。」LEE說。
「沒有錯，所以我沒有阻止他。」
「於是你們鬧翻了。」
「沒有鬧翻。」
年輕人糾正他。
「是理念不同。」
「如果兩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路是對的，就遲早會走到不同的方向。」
年輕人走到牆邊，伸手關掉了暫停畫面。
休息室里頓時暗了下來。
可FAKER的宣傳海報仍然亮在牆壁另一側。
那張海報上，FAKER站在所有人中央，神情平靜，身後是無數代表榮譽的獎盃。
「他認為，殺人只是勝利的一種方式。」
年輕人說道。
「而我認為，殺人應該是最直接、最純粹、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LEE看著海報。
「你收我做徒弟，是因為FAKER不再聽你的話？」
「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你對於殺人的欲望，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比我更加想要把人狠狠的殺掉，然後踩在腳下。」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變成你真正的力量。」
「你和FAKER不一樣。」
LEE的手掌慢慢握緊。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願意留在這個人身邊。
別人看見他的殺意，會讓他收斂，會讓他學著變得溫和，會讓他服從團隊。
只有師傅告訴他，殺意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讓殺意代替自己做決定。
「可我今天讓你失望了。」
年輕人走回他面前。
「你以為我收你做徒弟，是為了看你每一場都贏？」
「有時候，恰恰需要一場失敗來證明我的想法沒錯，S7的FAKER不就是如此？哪怕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贏下比賽，要是那個時候，他還堅持著我的理念，直接把對面中路狠狠的虐殺，比賽肯定就贏了。」
「你做的很好，但還差一點情緒的掌控，還差一點對局勢的把握，別忘了，隊友是可以利用的，讓他們為你鋪路，也許你能做的更好。」
LEE慢慢抬起頭。
「利用隊友？」
「對，隊友不就是你的助力嗎？」
LEE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師傅。」
「嗯。」
「你真的認為我能超過FAKER嗎？」
這個問題說出來以後，休息室里安靜了很久。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海報里的FAKER，目光複雜。
「超過他，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那你為什麼一直讓我和他比較？」
「因為你們都想站在最高的位置。」
「而最高的位置只有一個。」
年輕人說道，「FAKER已經在那裡站了太久。他的名字被所有人記住，他的勝利被所有人重複，他的失敗甚至比別人的勝利更受關注。」
「而你想超過他，首先要讓所有人相信，你已經有資格站到他的面前。」
LEE看著海報。
FAKER的名字像一塊壓在所有人頭頂的石頭。
「你要是想把他拉下來，不簡單啊。」
「但我一定會讓他下來的。」
年輕人眼神變化，毫不掩蓋眼神里夾雜的狠厲。
「只是現在還不是我出手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他站的還不夠高。」
LEE沉默。
年輕人走到海報前，伸手在FAKER的名字上輕輕划過。
「你想親手把他推下神壇，卻還要讓他繼續贏？」
「當然。」
年輕人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
「神壇不夠高，摔下來就不夠狠啊。」
「我不需要一個強大的FAKER。」
「我要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可戰勝的FAKER。」
「我要他把自己能拿到的榮譽全部拿到，把所有人的信仰都聚到他身上，然後由我親手把那份信仰打碎。」
LEE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才不出現？」
「我要他習慣站在最高的位置，要讓所有人都習慣仰望他。等到所有人都認為他不會輸的時候，再讓他輸的徹底。」
年輕人的手從海報上收回。
「那時候，不只是他輸了。」
「整個時代都會一起塌下來呢。」
「那我呢？」LEE問。
「你是我遞出去的一把刀，你能做到，就代表我能做到。」
「如果我不夠鋒利呢？」
「那就讓我親自來，到時候我會把你們全部碾碎。」
「你先把眼前的比賽贏下來。」
「連SUNDAY都處理不好，就別談FAKER了。」
這句話再次刺中了LEE。
「我知道了師傅。」
年輕人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回去吧。」
LEE走出休息室。
門重新合上。
年輕人沒有立刻離開。他一個人站在門內，看著屏幕上的比賽畫面。
畫面里，是NONAME在峽谷之中飛舞。
年輕人看著這一幕，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可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NONAME的每一次移動，都不像是在尋找一個單獨的擊殺。
他像是在看一張完整的地圖。
當隊友向前，他會提前把退路封住；當隊友後退，他會把自己的身體放到最危險的位置；當對手以為他要開團時，他又會突然停下，把技能交給另一個更重要的目標。
這種打法，卻有著某種讓他熟悉的味道。
「NONAME。」
他念出這個名字。
「你很像他啊。」
這句話說完，他又調出FAKER早年的比賽。
畫面里的FAKER同樣沒有立刻追擊。
他用一次看似保守的後撤，騙出了對手的關鍵技能，然後在對方陣型鬆動以後重新出手。
年輕人看著兩個不同的身影，目光逐漸沉了下來。
最後看著NONAME的ID。
「不過還不夠啊，你距離把神推倒，還差得遠呢，現在不足為懼。」
年輕人戴上鴨舌帽，帽檐重新壓住臉，面孔再次隱入陰影。
帽檐壓得很低，年輕人坐在沙發最裡面，背靠著牆，手裡沒有手機，也沒有拿任何資料。暫停的比賽畫面映在他臉上，蛇女的R閃停在半空，小魚人已經躍起，石化凝視從他的腳下擦過。
休息室里沒有開大燈，屏幕的冷光把年輕人的輪廓切得稜角分明。
LEE站在門口，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師傅。」
年輕人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
「過來。」
LEE關上門，走到屏幕前。他沒有坐下，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砸桌子。
在這個人面前，解釋沒有意義。
他從十歲開始就在這個人的注視下訓練。
第一次被帶進地下訓練室時，他甚至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第一次輸掉對線時，他以為自己會被安慰，可年輕人只是把他拉到電腦面前讓他和人機打了100遍對線。
那間訓練室沒有窗戶。
牆面是灰色的，燈光永遠只開一半，空氣里常年有鍵盤敲擊和主機散熱的聲音。
那裡沒有獎盃，沒有鮮花，也沒有人會因為一個孩子打出了漂亮操作就鼓掌。
每一場訓練結束以後，年輕人只會問三個問題。
為什麼出手？
為什麼沒有出手？
為什麼明明知道會死，還要繼續往前？
LEE最開始回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自己想贏，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比別人快，只知道對面的英雄倒下時，胸口會出現一種近乎灼熱的滿足感。
本書首發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年輕人從來沒有阻止過這種欲望。
他只是把這種欲望解放，一點一點塞進LEE的每一個動作里。
LEE記得自己第一次贏下完整訓練局時，曾經期待過一句誇獎。
可年輕人只是關掉了錄像。
「你贏了。」
那是他聽過最輕的一句肯定。
下一秒，年輕人又補了一句。
「但你贏得太慢了。」
後來，LEE贏得越來越多。
他從地下訓練室走到青訓，再從青訓走上職業賽場。他在韓國的排位里迅速登頂，第一次參加正式比賽時，解說還在討論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太過狂妄。
可他很快用一場又一場比賽證明，狂妄有時候只是對面實力完全跟不上他的表現。
他喜歡把對手踩在腳下。
可每一次贏下比賽以後，師傅的誇讚還是吝嗇的。
哪怕他單場拿到十幾個人頭，哪怕他在比賽里完成極限反殺，年輕人也只會指出其中一個最細微的錯誤。
LEE曾經不理解。
贏了就是贏了，為什麼還要在意那些已經發生過的細節？
直到後來，他開始明白。
是在教他，如何讓自己的單殺變成一種穩定的能力。
「看著屏幕。」年輕人說。
LEE抬起頭。
畫面重新播放。
蛇女從GEN前排後方閃現出去，豬妹和牛頭還沒有完全跟上，伊澤瑞爾站在後面清理兵線。小魚人向前補掉一個遠程兵，蛇女的Q命中，緊接著，LEE交出R閃。
小魚人提前開E，在半空中改變落點，又用閃現落到了伊澤瑞爾身邊。Q穿過蛇女，W強化普攻接上，魚餌提前落在伊澤瑞爾腳下。
鯊魚破土而出。
伊澤瑞爾倒下。
畫面暫停。
年輕人沒有去看伊澤瑞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蛇女身上。
「你看到了什麼？」年輕人問。
「伊澤瑞爾被小魚人秒了。」
「那不是你看到的，是比賽結果。」
年輕人終於轉過身。
他比LEE大不了幾歲，臉上甚至還留著年輕人的青澀，可他坐在那裡時，整個房間都像是以他為中心安靜下來。
「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會交這個R閃。」
「他向前了，這是一個破綻。」
「所以呢？」
「抓住這個機會，殺了他。」
「錯了。」
年輕人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點在蛇女閃現落地的位置。
「他不是給你機會，是你終於忍不住了。」
LEE的嘴唇動了一下。
「可你有沒有想過，殺掉他以後，GEN剩下的人站在哪裡？你站在哪裡？」
畫面里，豬妹還停在河道入口。
牛頭沒有跟上。
卡莎正在清理兵線，離團戰中心還有一段距離。
而蛇女已經站在了所有隊友都無法及時保護的位置。
小魚人沒有殺死蛇女。
卻利用蛇女衝出陣型的那一刻，直接切到了伊澤瑞爾。
年輕人拖動回放。
小魚人第一次躍起時，沒有急著落地。
他在空中停頓了一個極短的瞬間，等蛇女的石化凝視從腳下擦過去，再用閃現把自己送到了伊澤瑞爾臉上。
那一刻，小魚人沒有和蛇女糾纏。
他根本沒有把蛇女當成必須擊殺的目標。
「他看見你出手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和你換命。」年輕人說道，「他看見了你身後的伊澤瑞爾。」
LEE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被情緒掌控了。」
年輕人重新看向他。
「這才是讓你輸掉的原因。」
LEE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SUNDAY比你強，也不是因為他突然擁有了世界級中單的全部能力。你上一把單殺他那麼多次，證明了你和他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選手。」
「可能這一把他超常發揮了，殺了你兩次，但你就失控了，你覺得自己仍然可以掌控生死。你是有這種能力，不然我也不會教你那麼久。」
「可你把這種能力變成了你的執念。」
年輕人抬手指向暫停畫面中的小魚人。
「你看見他，就只想讓他死。你不再看兵線，不再看隊友，不再看資源刷新，更不看自己站在什麼地方。你把擊殺當成了比賽本身。」
「師傅……」
「閉嘴。」
年輕人的語氣重了起來。
LEE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很少被師傅用這種語氣訓斥。
因為年輕人平時溫和，他平時根本不需要提高聲音。
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LEE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可這一次，年輕人的手指已經重重按在了屏幕上。
「這是一個比賽，不是你情緒的發泄地，你要考慮的事情很多，殺手只有在冷靜的情況下才能殺人於無形。」
「但你呢？」
LEE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把自己送到了對手的刀下。」
年輕人轉過身，眼神像刀一樣壓下來。
「你今天打得很難看。」
這句話沒有任何修飾。
「操作很快，傷害很高，數據也不差，可你打得很難看。你像一個輸不起的孩子，被對手單殺兩次，就要立刻把人殺回來；隊友讓你回去，你不回；男爵在眼前，你不看；上路已經被劍魔壓穿，你還把唯一能穩定輸出的蛇女送到別人臉上。」
「這不是強者該做的事情，我教你那麼久可沒有教你意氣用事。」
「這是失控。」
LEE咬住牙。
「我只是想贏。」
「不要再說這句話。」
「想贏不是你犯錯的免死金牌。」年輕人說道，「真正想贏的人，會把自己的情緒放在內心深處。」
「你可以憤怒，可以不服，可以想把對方的頭擰下來，但這些東西都不能出現在你的手上。」
年輕人走到桌邊，拿起一瓶沒有打開的水，在掌心轉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你知道強者和普通人的區別是什麼嗎？」
LEE沒有回答。
「普通人被挑釁以後，第一反應是證明自己沒有被挑釁，強者被挑釁以後，第一反應是想辦法利用對方的挑釁。」
「今天的SUNDAY沒有你強，可他看出了你在急。」
年輕人重新指向畫面。
「第一次，你追進河道，他用E躲掉你的石化。」
「第二次，你在男爵附近追殺他，他故意把你引離陣型。」
「最後一波，他甚至提前猜到你會R閃。」
「他不是靠操作把你打贏的。」
「他是用你的情緒，把你一步一步帶離了比賽。」
LEE的瞳孔微微收縮。
「華國有句古話：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我在你的身上沒有看見，反而是OMG的NONAME和FAKER做到了。」
LEE抬起頭，眼神之中不服之色再次浮現。
「NONAME？」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服？」
年輕人笑了一下。
「你剛才還說SUNDAY只是一個LPL中單。」
LEE沉默。
「你們總喜歡給別人貼標籤。」年輕人說道，
「可比賽不會因為你的輕視，就把他們的思考能力拿走。」
「NONAME沒有你這樣的對線殺意，卻能在整張地圖裡保持清醒。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出手，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擊殺讓給隊友。」
「FAKER同樣如此。」
「他們能把自己完全放進比賽里，而不是把比賽變成自己情緒的舞台。」
年輕人停了片刻。
「你怕別人記住SUNDAY單殺你的畫面，所以你必須殺回去。你怕一個你看不起的中單站在你面前，所以你必須把他按回地面。你怕自己不再是絕對的第一，所以你把每一次交手都當成了尊嚴之戰。」
「可比賽不是你的尊嚴之戰，他關乎一個賽區的榮耀，LCK是不可能被LPL踩在腳下的，之前不可能，現在也不可能。我希望你能做到。」
LEE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句話別人說出來，他可以反駁。
可從師傅口中說出來，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
因為這個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麼走到今天的。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教你打中路時說過什麼嗎？」
LEE沒有回答。
「出手之前，殺意毫不掩飾，抓住一切機會，心靜如水，才能刀快如閃電。」
LEE怔住。
這句話他從十歲開始就聽到現在。
他記得那時自己還坐不到電腦前，只能站在椅子上按鍵盤。每當他因為害怕對方反打而不敢向前，年輕人就會把畫面暫停，讓他看著對面英雄的血量、技能和站位。
「你不出手，不代表對方安全。」
「你不出手，只代表你放棄了機會。」
那時候的LEE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後來，他確實變成了一個出手極其果斷的中單。
可他記住的，只有前半句。
年輕人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向他的腳下。
「你今天只記住了前半句。」
LEE低下頭。
「我小看了SUNDAY。」
「這才是你必須承認的事。」
年輕人的聲音稍微放緩，卻沒有因此變得溫和。
「你以為他被你的第一局壓垮了，他就永遠只能站在你腳下。你以為他第二局兩次單殺你，只是運氣和英雄機制。你沒有把他當成一個會思考、會調整的職業選手。」
「所以他開始利用你的急躁。」
「SUNDAY沒有比你更強。」年輕人說道，「他只是比你冷靜，然後利用你的不冷靜。」
LEE閉上眼睛。
他想起男爵河道里，SUNDAY明明只剩一點血，卻始終沒有把E提前交出去；想起推進高地時，小魚人每次都躲在布隆身後，故意讓蛇女看見，卻從不單獨走進毒霧；還想起最後一波，SUNDAY沒有回頭殺蛇女，而是把所有技能交給了伊澤瑞爾。
他在打比賽，而自己一直在和他進行一場沒有意義的單挑。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在一場比賽里被對方牽著走，更不願意承認，那個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看得起的中單，已經學會了如何面對自己。
年輕人沒有催促他。
他知道LEE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些話咽下去。
從小到大，LEE最驕傲的東西就是自己的殺人的實力。
那是他區別於其他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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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意本身不是力量。
能夠控制殺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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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的神色第一次出現變化。
他沒有否認。
「FAKER是我最早教出來。」
年輕人像是在回憶一段並不願意經常提起的過去。
「他比你更早進入我的訓練室，也比你更早證明了自己。」
「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不滿足於單純把對手殺死，他想知道一場比賽為什麼會贏，為什麼會輸。」
「他會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把中路變成殺戮場，為什麼不能用推線、支援和犧牲來換取勝利。」
LEE聽著，眉頭慢慢皺起。
「他認為，強者，是不斷變化的，而不是無時無刻的當一個殺手。他可以是輔助，也可以是坦克，也可以是法師，他不斷地開拓著自己的能力，而我卻認為，只要把殺人的手段練到極致，靠著極致的個人能力就可以贏下所有。」
「這沒有錯。」LEE說。
「沒有錯，所以我沒有阻止他。」
「於是你們鬧翻了。」
「沒有鬧翻。」
年輕人糾正他。
「是理念不同。」
「如果兩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路是對的，就遲早會走到不同的方向。」
年輕人走到牆邊，伸手關掉了暫停畫面。
休息室里頓時暗了下來。
可FAKER的宣傳海報仍然亮在牆壁另一側。
那張海報上，FAKER站在所有人中央，神情平靜，身後是無數代表榮譽的獎盃。
「他認為，殺人只是勝利的一種方式。」
年輕人說道。
「而我認為，殺人應該是最直接、最純粹、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LEE看著海報。
「你收我做徒弟，是因為FAKER不再聽你的話？」
「只是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呢？」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
「你對於殺人的欲望，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比我更加想要把人狠狠的殺掉，然後踩在腳下。」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變成你真正的力量。」
「你和FAKER不一樣。」
LEE的手掌慢慢握緊。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願意留在這個人身邊。
別人看見他的殺意，會讓他收斂，會讓他學著變得溫和，會讓他服從團隊。
只有師傅告訴他，殺意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讓殺意代替自己做決定。
「可我今天讓你失望了。」
年輕人走回他面前。
「你以為我收你做徒弟，是為了看你每一場都贏？」
「有時候，恰恰需要一場失敗來證明我的想法沒錯，S7的FAKER不就是如此？哪怕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贏下比賽，要是那個時候，他還堅持著我的理念，直接把對面中路狠狠的虐殺，比賽肯定就贏了。」
「你做的很好，但還差一點情緒的掌控，還差一點對局勢的把握，別忘了，隊友是可以利用的，讓他們為你鋪路，也許你能做的更好。」
LEE慢慢抬起頭。
「利用隊友？」
「對，隊友不就是你的助力嗎？」
LEE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
「師傅。」
「嗯。」
「你真的認為我能超過FAKER嗎？」
這個問題說出來以後，休息室里安靜了很久。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海報里的FAKER，目光複雜。
「超過他，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那你為什麼一直讓我和他比較？」
「因為你們都想站在最高的位置。」
「而最高的位置只有一個。」
年輕人說道，「FAKER已經在那裡站了太久。他的名字被所有人記住，他的勝利被所有人重複，他的失敗甚至比別人的勝利更受關注。」
「而你想超過他，首先要讓所有人相信，你已經有資格站到他的面前。」
LEE看著海報。
FAKER的名字像一塊壓在所有人頭頂的石頭。
「你要是想把他拉下來，不簡單啊。」
「但我一定會讓他下來的。」
年輕人眼神變化，毫不掩蓋眼神里夾雜的狠厲。
「只是現在還不是我出手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他站的還不夠高。」
LEE沉默。
年輕人走到海報前，伸手在FAKER的名字上輕輕划過。
「你想親手把他推下神壇，卻還要讓他繼續贏？」
「當然。」
年輕人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
「神壇不夠高，摔下來就不夠狠啊。」
「我不需要一個強大的FAKER。」
「我要一個所有人都認為不可戰勝的FAKER。」
「我要他把自己能拿到的榮譽全部拿到，把所有人的信仰都聚到他身上，然後由我親手把那份信仰打碎。」
LEE看著他。
「所以你現在才不出現？」
「我要他習慣站在最高的位置，要讓所有人都習慣仰望他。等到所有人都認為他不會輸的時候，再讓他輸的徹底。」
年輕人的手從海報上收回。
「那時候，不只是他輸了。」
「整個時代都會一起塌下來呢。」
「那我呢？」LEE問。
「你是我遞出去的一把刀，你能做到，就代表我能做到。」
「如果我不夠鋒利呢？」
「那就讓我親自來，到時候我會把你們全部碾碎。」
「你先把眼前的比賽贏下來。」
「連SUNDAY都處理不好，就別談FAKER了。」
這句話再次刺中了LEE。
「我知道了師傅。」
年輕人打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回去吧。」
LEE走出休息室。
門重新合上。
年輕人沒有立刻離開。他一個人站在門內，看著屏幕上的比賽畫面。
畫面里，是NONAME在峽谷之中飛舞。
年輕人看著這一幕，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可他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NONAME的每一次移動，都不像是在尋找一個單獨的擊殺。
他像是在看一張完整的地圖。
當隊友向前，他會提前把退路封住；當隊友後退，他會把自己的身體放到最危險的位置；當對手以為他要開團時，他又會突然停下，把技能交給另一個更重要的目標。
這種打法，卻有著某種讓他熟悉的味道。
「NONAME。」
他念出這個名字。
「你很像他啊。」
這句話說完，他又調出FAKER早年的比賽。
畫面里的FAKER同樣沒有立刻追擊。
他用一次看似保守的後撤，騙出了對手的關鍵技能，然後在對方陣型鬆動以後重新出手。
年輕人看著兩個不同的身影，目光逐漸沉了下來。
最後看著NONAME的ID。
「不過還不夠啊，你距離把神推倒，還差得遠呢，現在不足為懼。」
年輕人戴上鴨舌帽，帽檐重新壓住臉，面孔再次隱入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