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早朝風雲
第216章 早朝風雲
昨夜，雨整整的下了一夜。
乾涸半年的土地，遭遇整夜的大雨，與其他人的歡喜不同。
陳百一昨夜與陳文議事後，便在雍州牧衙門待了一夜。
整個雍州牧、長安、萬年衙門的主官衙役，都沒有人離開。
一晚上都在巡邏值守，好在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城外的難民營和他們搭建的臨時住所塌了不少，終究是沒有死人。
卯時，陳百一看著逐漸停止的雨水，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要打水洗臉。
一旁的小吏見了就要搶著干。
「司馬，這些小事讓屬下去。」
「不用了，你們昨夜也是一刻都沒休息。
趁著這會先眯一會吧，到了辰時，又有的你們忙了。」
陳百一說著，自個端著木盆出去了。
簡單的清洗了一下。
回到自己桌案前，陳百一伸出中指，直接到了茶杯里。
手指上沾滿了昨夜的冷冷茶水，然後朝著眼睛揉搓著。
果然，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看著外面，昨夜的雨終於把延挨半年的旱情澆得通透。
陳百一來不及感慨，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便趕著上早朝。
太極宮的青磚被雨洗得發藍，檐角垂落的雨珠砸在御溝里，碎成一片清亮的響。
對於今日朝會的內容，陳百一是根本就不清楚啊。
畢竟他是一個昨夜值班的人啊。
卯時的雨絲剛收，太極宮兩儀殿內，薰香味隨著穿堂風慢慢散開，鴉雀無聲的朝班立得整整齊齊。
這些日子，他就沒有好好的休息一天，剛從關中視察回來，昨夜又是在外面跑了一晚上，實在是太乏了。
陳百一靠在大殿第二根朱紅柱子上，頭一點一點垂在胸前，昨夜整宿沒合眼的困意像是潮水，漫上來就壓不住，竟真的就這麼睡著了。
連日的旱情讓整個雍州衙門將官都繃著弦，昨夜暴雨傾盆，他領著人在四處查看，盯了一整夜，連打盹的功夫都沒有，哪經得起這滿堂薰香熏著，不知不覺就失了神。
李世民端著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開口問：「昨夜關中暴雨，旱情雖解，可有沒有傷民毀屋？雍州長史楊恭仁去哪了？」
吏部尚書出班躬身回：「回陛下，楊長史三日前去關中西部視察旱情，還沒歸京。」
滿殿文武轉了一圈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靠著柱子打盹的陳百一身上。
他是雍州司馬，楊恭仁不在，本就是他當值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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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王珪率先出班，朝笏往地上一沉，聲兒亮得驚飛了殿外檐下的鳥。
「陛下！陳百一身為雍州司馬，當值朝會竟敢公然酣睡，藐視朝堂，請陛下治罪！」
這一聲喊，陳百一猛地驚醒，腦子還懵著，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連忙整了整幞頭站出來，伏在丹墀下請罪：「臣有罪，臣該死。」
李世民居高臨下看著他，見他青黑的眼圈，沾著雨痕的袍角還沒幹，卻沒立刻發作。
只問：「哦，你何罪？」
陳百一聽到這話也是傻了眼。
對啊，我啥罪來著？
自己今日跟著大家一起來上朝，一起山呼，後來————怎麼就直接跪在地上了？
他抬起來，有些委屈地看著李世民，說道：「陛下，臣不知啊。」
「哼！
朕問你，昨夜去哪了？
怎麼會困成這般模樣？」
陳百一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說：「回陛下，臣昨夜在雍州牧衙門值守，又領著長安、
萬年兩縣衙役巡了一夜城，又去城外難民營查了臨時棚屋的損毀。
乾旱半年，土地裂得久了，驟然遇暴雨容易塌房走水，臣不敢離開，整整守了一夜。
所幸難民營雖塌了三十餘間棚屋，所幸沒有百姓傷亡，臣今日趕進宮朝會，實在熬不住，失禮於殿上，臣不敢辯解，請陛下責罰。」
這話剛說完，戶部尚書又出班補了一句：「陛下，臣昨日傍晚去城外難營查看，確實見陳司馬領著人加固棚子，調度木料，到夜半臣回宮的時候，他還在渭水邊盯水情，想來是真的累極了。」
李世民聽罷，對著王珪擺了擺手：「算了。
陳百一為了百姓守了一夜，困極了睡一會兒，有什麼罪？
朕要是罰他，反倒寒了辦事臣子的心。
起來吧，把昨夜的災情細細說給朕聽。」
陳百一磕頭謝恩，直起身來，把城外難民營的損毀、城內排水的情況、需要撥付的賑濟木料一一說得分明，條理清楚，半點沒有剛睡醒的混沌。
李世民聽完點頭，轉頭對宰相說：「就按陳百一說的，撥兩百枋木料給雍州，讓他儘快把塌了的棚屋重建，別讓流民露著宿。」
又看向陳百一，笑著補了一句：「你既然守了一夜，退朝之後就去政事堂找房睡，養足了精神再辦事。」
滿殿文武都笑了，剛才緊繃的彈劾氣氛一下子散了。
王珪也捋著鬍子點頭，不再提彈劾的事。
陳百一再次謝恩，退回到班列里，這一回，他站得筆直，再沒有半分困意。
殿外天光大亮，照在他沾著泥點的靴底，暖得很。
李世民抬眼掃過滿朝文武，目光在階下魏徵身上頓了半瞬。
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傳到殿門：「今日召眾卿議過賑濟災情，還有一件
事，朕思慮良久，要詔告天下。」
眾人聽到這話，神色各異。
李世民沒有理睬眾人的反應，直了直脊背，神態平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握著御座扶手的指節微緊。
「隱太子建成，昔年在太原，隨上皇舉義，拓定關中，也有開創之功。
武德年間，他位居儲位，朕剪平亂逆之後，只追存了息王爵號，一直未曾改葬。」
殿內眾人，這個時候，內心更是翻江倒海，臉上的平靜更是最後的倔強了。
魏徵神態最是有意思，有緬懷、難過、慚愧，看著複雜極了。
李世民頓了頓，聲音沉了些許，卻不見絲毫避諱：「說起建成、元吉，本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
當年儲位之爭，事勢窮蹙，以至於此。
朕如今即尊位，上念上皇養育之恩，下念兄弟手足之親，追感前事，常有所愧。
今日朕下詔，追復息王李建成為隱太子，追封元吉為海陵郡王，依照親王禮制改葬，葬事所需，一切由官給。」
話落，滿殿鴉雀無聲，靜得連階外雨滴落的聲音都聽得見。
文武百官垂著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誰都知道這是皇帝心裡的逆鱗，當年玄武門之變，無人敢提隱太子半個字，今日陛下主動提出來要追封改葬，滿朝沒人敢先開口。
最先動的是魏徵，這位隱太子的舊臣，整了整袍服出班，伏在丹墀下重重一叩。
聲音帶著幾分感念：「陛下聖德，念及手足，成全骨肉名分，臣替隱太子謝陛下恩典」
0
他原建成的僚屬，當年也曾勸建成先除李世民，李世民不殺他，反倒重用，今日魏徵率先表態，既是感念，也是認下了這份體面。
跟著建成的舊屬紛紛出班叩謝，不少跟著李淵開國的老臣，偷偷抹了眼角。
當年李建成畢竟做了多年太子，不少老臣都受過他的恩，只是礙著局勢不敢提，如今皇帝開了口，這些人心裡的石頭都落了地。
一畢竟這是天子家事，也是帝王定策，無人敢置喙。
階下的陳百一望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才讀懂這位帝王的心思。
天下安定，旱情初解，追封兄弟，既安了隱太子舊部的心，也安了天下人心，更是給天下人看，他李世民不是不念舊情的君主。
李世民看著階下眾人的反應，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清明，抬手道：「此事就讓禮部會同東宮舊臣操辦，務必合乎禮制。
朕意已決，眾卿不必多議。」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殿外的風卷著雨後的青草香吹進來，把追封的詔書邊角吹得輕輕揚起，壓了幾年的舊事，終於攤開在了陽光下，有了一個帝王給的、合乎名分的結局。
原本眾人以為今日的朝會即將結束，不成想中書舍人李百藥出列進言。
「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
陳百一聽到這話，頓時清醒了。
皇宮中宮人太多，很多宮人無所事事，或者能做的工作太少，也確實會耗費很多的衣服和糧食。
但是說皇宮中因著宮人太多，陰氣鬱積導致乾旱，似乎沒有太多的道理。
他看向出列的李百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
忠孝可是他的立於朝廷的本，人家都開始攻擊自己恩師了，他豈能忍住。
李世民聽到這話，心中歡喜，略作思索，便想要說：「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
只不過，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
只見陳百一便站了出來。
「啟稟陛下，李百藥之言皆是無稽之談、狗屁不通。
所謂陰氣鬱積累致旱之說，本是陰陽讖緯的附會之言，當不得真。
自陛下登基以來，數次放出冗餘宮人，已經讓不少宮人得以還鄉婚配，宮內也並無多餘無用之人。
如今關中旱情剛解，朝堂上下正要集中精力安頓流民、修復城郭，若此時再要大規模清放宮人，反而會驚擾宮闈，空耗精力，反倒耽誤了賑濟重建的正事。
退一步說，即便宮中有冗餘宮人，放還與否，也該從人倫生計考量，而非拿陰陽災異說事兒。
陰陽之說本就虛無縹緲，若今日因陰氣致旱就貿然動了宮闈規矩，他日再有天災，怕不是要引出更多無根據的附會，亂了朝堂章法。
陛下，讖緯陰陽之說，從來都是禍亂朝綱的源頭，若開了拿天災附會人事的先例，久而久之，只會讓奸人借災異構陷忠良，攪亂政務，這才是對國家真正的危害。
昔年漢武帝晚年，信巫蠱讖緯之說，以為太子劉據用巫蠱詛咒自己，最終釀成巫蠱之禍，皇后、太子自殺，牽連數萬人被殺，長安血流成河，連漢室根基都為之動搖。
這段史書記得明明白白，怎能不引以為戒？
李賊子拿陰氣鬱積致旱附會，本質就是拿無稽的讖緯亂了法度。
乾旱本就是天地氣候無常，和宮闈女子有什麼關係？
若今天說宮人陰氣致旱，明天就能說大臣陰德招災，到最後人人自危，誰還敢安心辦事？
如今我朝剛剛平定四方，天下才安定不久，當以實事為政，不該讓這種虛無讖緯之說擾亂陛下判斷。
臣懇請陛下駁回此議，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專心處理流民安置的實事，勿要讓無稽之言耽誤了蒼生大事。」
陳百一說著，直接跪在大殿上，大聲的疾呼：「陛下，臣請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李百藥一個哆嗦整個人都癱在地上了，他臉色蒼白，嘴裡喃喃著。
他不明白，這個同僚為什麼要置自己於死地？
畢竟，大家都是百字輩的啊！
李世民這個時候臉色也是極為精彩。
原本李百藥就是他示意的，結果沒想到被陳百一直接用讖緯之說給駁回了。
讖緯之說，被人可以說，他李二陛下反對。
不然這場大旱就成了自己無德的鐵證。
這時候，武德老臣也是反應過來了。
齊齊出列道：「陛下，臣請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就連秦王舊臣也是忍不住的搖頭。
畢竟讖緯之說太不要臉了啊。
隨便說一句話，就可以讓一個人死。
實在是太髒了。
李二騎虎難下，一方面自己要堅決反對讖緯之說，另一方面他還要保下李百藥。
這就有點難為他了。
陳百一看了一眼李百藥，眼中的嫌棄沒有絲毫掩飾。
當年輔公祏起兵反唐，以李百藥為吏部侍郎。
於是，有人告密李淵李百藥與輔公祏同」，導致李淵大怒。
平定輔公祏後，李淵準備治李百藥之罪，恰好發現杜伏威令輔公祏殺李百藥的密信，證明李百藥並非反賊同黨。
李淵怒氣稍平，以反唐罪名，將李百藥流放涇州。
終武德之世，李百藥始終未獲任用。
李二即位後，看重李百藥的才名。貞觀元年，召為中書舍人，賜爵安平縣男。
今年又讓他參與修撰《五禮》及律令，撰寫北齊史書。
前不久還兼任禮部侍郎。
李世民對他可謂是皇恩浩蕩，所以做出這種事，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是，站在陳百一的角度，那他就是奸賊。
昨夜，雨整整的下了一夜。
乾涸半年的土地，遭遇整夜的大雨，與其他人的歡喜不同。
陳百一昨夜與陳文議事後，便在雍州牧衙門待了一夜。
整個雍州牧、長安、萬年衙門的主官衙役，都沒有人離開。
一晚上都在巡邏值守，好在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城外的難民營和他們搭建的臨時住所塌了不少，終究是沒有死人。
卯時，陳百一看著逐漸停止的雨水，從座位上站起來，就要打水洗臉。
一旁的小吏見了就要搶著干。
「司馬，這些小事讓屬下去。」
「不用了，你們昨夜也是一刻都沒休息。
趁著這會先眯一會吧，到了辰時，又有的你們忙了。」
陳百一說著，自個端著木盆出去了。
簡單的清洗了一下。
回到自己桌案前，陳百一伸出中指，直接到了茶杯里。
手指上沾滿了昨夜的冷冷茶水，然後朝著眼睛揉搓著。
果然，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看著外面，昨夜的雨終於把延挨半年的旱情澆得通透。
陳百一來不及感慨，簡單的收拾了一下，便趕著上早朝。
太極宮的青磚被雨洗得發藍，檐角垂落的雨珠砸在御溝里，碎成一片清亮的響。
對於今日朝會的內容，陳百一是根本就不清楚啊。
畢竟他是一個昨夜值班的人啊。
卯時的雨絲剛收，太極宮兩儀殿內，薰香味隨著穿堂風慢慢散開，鴉雀無聲的朝班立得整整齊齊。
這些日子，他就沒有好好的休息一天，剛從關中視察回來，昨夜又是在外面跑了一晚上，實在是太乏了。
陳百一靠在大殿第二根朱紅柱子上，頭一點一點垂在胸前，昨夜整宿沒合眼的困意像是潮水，漫上來就壓不住，竟真的就這麼睡著了。
連日的旱情讓整個雍州衙門將官都繃著弦，昨夜暴雨傾盆，他領著人在四處查看，盯了一整夜，連打盹的功夫都沒有，哪經得起這滿堂薰香熏著，不知不覺就失了神。
李世民端著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開口問：「昨夜關中暴雨，旱情雖解，可有沒有傷民毀屋？雍州長史楊恭仁去哪了？」
吏部尚書出班躬身回：「回陛下，楊長史三日前去關中西部視察旱情，還沒歸京。」
滿殿文武轉了一圈目光，最後都落在了靠著柱子打盹的陳百一身上。
他是雍州司馬，楊恭仁不在，本就是他當值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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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大夫王珪率先出班，朝笏往地上一沉，聲兒亮得驚飛了殿外檐下的鳥。
「陛下！陳百一身為雍州司馬，當值朝會竟敢公然酣睡，藐視朝堂，請陛下治罪！」
這一聲喊，陳百一猛地驚醒，腦子還懵著，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連忙整了整幞頭站出來，伏在丹墀下請罪：「臣有罪，臣該死。」
李世民居高臨下看著他，見他青黑的眼圈，沾著雨痕的袍角還沒幹，卻沒立刻發作。
只問：「哦，你何罪？」
陳百一聽到這話也是傻了眼。
對啊，我啥罪來著？
自己今日跟著大家一起來上朝，一起山呼，後來————怎麼就直接跪在地上了？
他抬起來，有些委屈地看著李世民，說道：「陛下，臣不知啊。」
「哼！
朕問你，昨夜去哪了？
怎麼會困成這般模樣？」
陳百一伏在地上，一字一句說：「回陛下，臣昨夜在雍州牧衙門值守，又領著長安、
萬年兩縣衙役巡了一夜城，又去城外難民營查了臨時棚屋的損毀。
乾旱半年，土地裂得久了，驟然遇暴雨容易塌房走水，臣不敢離開，整整守了一夜。
所幸難民營雖塌了三十餘間棚屋，所幸沒有百姓傷亡，臣今日趕進宮朝會，實在熬不住，失禮於殿上，臣不敢辯解，請陛下責罰。」
這話剛說完，戶部尚書又出班補了一句：「陛下，臣昨日傍晚去城外難營查看，確實見陳司馬領著人加固棚子，調度木料，到夜半臣回宮的時候，他還在渭水邊盯水情，想來是真的累極了。」
李世民聽罷，對著王珪擺了擺手：「算了。
陳百一為了百姓守了一夜，困極了睡一會兒，有什麼罪？
朕要是罰他，反倒寒了辦事臣子的心。
起來吧，把昨夜的災情細細說給朕聽。」
陳百一磕頭謝恩，直起身來，把城外難民營的損毀、城內排水的情況、需要撥付的賑濟木料一一說得分明，條理清楚，半點沒有剛睡醒的混沌。
李世民聽完點頭，轉頭對宰相說：「就按陳百一說的，撥兩百枋木料給雍州，讓他儘快把塌了的棚屋重建，別讓流民露著宿。」
又看向陳百一，笑著補了一句：「你既然守了一夜，退朝之後就去政事堂找房睡，養足了精神再辦事。」
滿殿文武都笑了，剛才緊繃的彈劾氣氛一下子散了。
王珪也捋著鬍子點頭，不再提彈劾的事。
陳百一再次謝恩，退回到班列里，這一回，他站得筆直，再沒有半分困意。
殿外天光大亮，照在他沾著泥點的靴底，暖得很。
李世民抬眼掃過滿朝文武，目光在階下魏徵身上頓了半瞬。
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傳到殿門：「今日召眾卿議過賑濟災情，還有一件
事，朕思慮良久，要詔告天下。」
眾人聽到這話，神色各異。
李世民沒有理睬眾人的反應，直了直脊背，神態平和，沒有半分波瀾，只有握著御座扶手的指節微緊。
「隱太子建成，昔年在太原，隨上皇舉義，拓定關中，也有開創之功。
武德年間，他位居儲位，朕剪平亂逆之後，只追存了息王爵號，一直未曾改葬。」
殿內眾人，這個時候，內心更是翻江倒海，臉上的平靜更是最後的倔強了。
魏徵神態最是有意思，有緬懷、難過、慚愧，看著複雜極了。
李世民頓了頓，聲音沉了些許，卻不見絲毫避諱：「說起建成、元吉，本是朕一母同胞的兄弟。
當年儲位之爭，事勢窮蹙，以至於此。
朕如今即尊位，上念上皇養育之恩，下念兄弟手足之親，追感前事，常有所愧。
今日朕下詔，追復息王李建成為隱太子，追封元吉為海陵郡王，依照親王禮制改葬，葬事所需，一切由官給。」
話落，滿殿鴉雀無聲，靜得連階外雨滴落的聲音都聽得見。
文武百官垂著首，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誰都知道這是皇帝心裡的逆鱗，當年玄武門之變，無人敢提隱太子半個字，今日陛下主動提出來要追封改葬，滿朝沒人敢先開口。
最先動的是魏徵，這位隱太子的舊臣，整了整袍服出班，伏在丹墀下重重一叩。
聲音帶著幾分感念：「陛下聖德，念及手足，成全骨肉名分，臣替隱太子謝陛下恩典」
0
他原建成的僚屬，當年也曾勸建成先除李世民，李世民不殺他，反倒重用，今日魏徵率先表態，既是感念，也是認下了這份體面。
跟著建成的舊屬紛紛出班叩謝，不少跟著李淵開國的老臣，偷偷抹了眼角。
當年李建成畢竟做了多年太子，不少老臣都受過他的恩，只是礙著局勢不敢提，如今皇帝開了口，這些人心裡的石頭都落了地。
一畢竟這是天子家事，也是帝王定策，無人敢置喙。
階下的陳百一望著御座上的李世民，才讀懂這位帝王的心思。
天下安定，旱情初解，追封兄弟，既安了隱太子舊部的心，也安了天下人心，更是給天下人看，他李世民不是不念舊情的君主。
李世民看著階下眾人的反應，神色又恢復了平日的清明，抬手道：「此事就讓禮部會同東宮舊臣操辦，務必合乎禮制。
朕意已決，眾卿不必多議。」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臣等遵旨。」
殿外的風卷著雨後的青草香吹進來，把追封的詔書邊角吹得輕輕揚起，壓了幾年的舊事，終於攤開在了陽光下，有了一個帝王給的、合乎名分的結局。
原本眾人以為今日的朝會即將結束，不成想中書舍人李百藥出列進言。
「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
陳百一聽到這話，頓時清醒了。
皇宮中宮人太多，很多宮人無所事事，或者能做的工作太少，也確實會耗費很多的衣服和糧食。
但是說皇宮中因著宮人太多，陰氣鬱積導致乾旱，似乎沒有太多的道理。
他看向出列的李百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下去了。
忠孝可是他的立於朝廷的本，人家都開始攻擊自己恩師了，他豈能忍住。
李世民聽到這話，心中歡喜，略作思索，便想要說：「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
只不過，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
只見陳百一便站了出來。
「啟稟陛下，李百藥之言皆是無稽之談、狗屁不通。
所謂陰氣鬱積累致旱之說，本是陰陽讖緯的附會之言，當不得真。
自陛下登基以來，數次放出冗餘宮人，已經讓不少宮人得以還鄉婚配，宮內也並無多餘無用之人。
如今關中旱情剛解，朝堂上下正要集中精力安頓流民、修復城郭，若此時再要大規模清放宮人，反而會驚擾宮闈，空耗精力，反倒耽誤了賑濟重建的正事。
退一步說，即便宮中有冗餘宮人，放還與否，也該從人倫生計考量，而非拿陰陽災異說事兒。
陰陽之說本就虛無縹緲，若今日因陰氣致旱就貿然動了宮闈規矩，他日再有天災，怕不是要引出更多無根據的附會，亂了朝堂章法。
陛下，讖緯陰陽之說，從來都是禍亂朝綱的源頭，若開了拿天災附會人事的先例，久而久之，只會讓奸人借災異構陷忠良，攪亂政務，這才是對國家真正的危害。
昔年漢武帝晚年，信巫蠱讖緯之說，以為太子劉據用巫蠱詛咒自己，最終釀成巫蠱之禍，皇后、太子自殺，牽連數萬人被殺，長安血流成河，連漢室根基都為之動搖。
這段史書記得明明白白，怎能不引以為戒？
李賊子拿陰氣鬱積致旱附會，本質就是拿無稽的讖緯亂了法度。
乾旱本就是天地氣候無常，和宮闈女子有什麼關係？
若今天說宮人陰氣致旱，明天就能說大臣陰德招災，到最後人人自危，誰還敢安心辦事？
如今我朝剛剛平定四方，天下才安定不久，當以實事為政，不該讓這種虛無讖緯之說擾亂陛下判斷。
臣懇請陛下駁回此議，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專心處理流民安置的實事，勿要讓無稽之言耽誤了蒼生大事。」
陳百一說著，直接跪在大殿上，大聲的疾呼：「陛下，臣請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李百藥一個哆嗦整個人都癱在地上了，他臉色蒼白，嘴裡喃喃著。
他不明白，這個同僚為什麼要置自己於死地？
畢竟，大家都是百字輩的啊！
李世民這個時候臉色也是極為精彩。
原本李百藥就是他示意的，結果沒想到被陳百一直接用讖緯之說給駁回了。
讖緯之說，被人可以說，他李二陛下反對。
不然這場大旱就成了自己無德的鐵證。
這時候，武德老臣也是反應過來了。
齊齊出列道：「陛下，臣請誅殺此獠，以正律法。」
就連秦王舊臣也是忍不住的搖頭。
畢竟讖緯之說太不要臉了啊。
隨便說一句話，就可以讓一個人死。
實在是太髒了。
李二騎虎難下，一方面自己要堅決反對讖緯之說，另一方面他還要保下李百藥。
這就有點難為他了。
陳百一看了一眼李百藥，眼中的嫌棄沒有絲毫掩飾。
當年輔公祏起兵反唐，以李百藥為吏部侍郎。
於是，有人告密李淵李百藥與輔公祏同」，導致李淵大怒。
平定輔公祏後，李淵準備治李百藥之罪，恰好發現杜伏威令輔公祏殺李百藥的密信，證明李百藥並非反賊同黨。
李淵怒氣稍平，以反唐罪名，將李百藥流放涇州。
終武德之世，李百藥始終未獲任用。
李二即位後，看重李百藥的才名。貞觀元年，召為中書舍人，賜爵安平縣男。
今年又讓他參與修撰《五禮》及律令，撰寫北齊史書。
前不久還兼任禮部侍郎。
李世民對他可謂是皇恩浩蕩，所以做出這種事，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是，站在陳百一的角度，那他就是奸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