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士當為知己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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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士當為知己者死!

  「這————」孫伏伽拿著此冊,只略翻了翻,心中卻是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他低頭又急翻數頁,越看心神越震,翻至卷末,紙上墨跡尚且微微濕潤、未完全乾透,分明是近日日夜伏案、倉促謄寫而成。

  這根本不是尋常備查的瑣碎名錄!

  五姓七望各家嫡系分支、在朝身居何職、手握何種權柄、私下聯姻脈絡、門生故吏遍布何地,乃至各家子弟的癖好軟肋、派系親疏、可用可除之人,盡數羅列,條理分明,分毫畢現。

  這般隱秘深厚的朝野根系,便是朝堂老臣浸淫宦海數十載,也未必能窺探全貌。

  太子竟在暗中梳理得如此詳盡透徹!

  「太子殿下————意欲何為?」

  孫伏伽面色驟然沉凝,眉眼間湧上極致的凝重。

  若只是太子牽掛長子,遣人前來打探消息、託付照拂,他看在與皇孫的情分,居中周旋、暗中照料,尚在情理之中,不算逾矩。

  可將這一本足以攪動整個大唐士族格局、牽扯滿朝文武黨羽的絕密名冊,交到他這位掌刑獄、主勘案的大理寺卿手中,意義全然不同!

  更讓他震撼的是,那個在一眾東宮太子師口中癲狂悖逆,在魏王一黨口中無能廢物的廢太子。

  竟然有這樣的能耐!

  太子究竟想做什麼?只是想借他這個大理寺卿之手,分化世家,解救皇孫。

  還是————看他與皇孫親近,故而在彰顯能力,拉攏於他————

  日後,再爭儲位?

  一念及此,孫伏伽頓時汗毛倒豎,冷汗涔涔的流了下來。

  「卑職亦不知太子深意。不過,太子明言,此冊便是孫寺卿上呈給陛下,亦是無妨。」那人說道。

  「太子殿下,只是一心救子而已。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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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子監,寒門生員監舍。

  國子監六學之中,國子、太學多為高門貴胄子弟把持,唯有四門、書、算、律三學,尚能容納寒門讀書種子。

  先前追隨李象憤然離監的十餘人,已是寒門之中最果敢熱血之輩。但除卻他們,餘下百餘寒門生員,卻也依舊困守監舍,日日懸心,坐立難安。

  連日來,無人安心讀書。所有人的心,都牢牢牽在大理寺天牢之內。

  吱呀—

  一間簡陋監舍的木門被人推開,清風裹挾著庭中槐葉湧入,卻吹不散滿室的沉鬱。

  滿屋寒門學子齊齊抬頭,百餘道目光灼灼匯聚而來,眼底藏著期盼、惶恐與不安,死死盯著進門之人。

  歸來的門生迎著眾人殷切的視線,肩頭緊繃,最終只是重重垂下頭顱,頹然搖頭,聲音乾澀沙啞:「沒有消息————皇孫依舊被拘押在大理寺獄,未曾傳出半點釋放的音訊。」

  話音落下,監舍內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嘆息,滿室焦灼,盡數化作沉沉失落。

  那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鬱結,繼續低聲道:「如今朝堂之上,風聲極差。諸多世家出身的官員輪番上疏,盡數彈劾皇孫悖逆無狀、當眾毆辱朝官,罪名愈演愈烈。」

  「那些世家黨羽四處散播流言,刻意抹黑皇孫品性,如今不單是朝野百官非議連連,就連長安市井百姓,也被流言誤導,紛紛詬病抨擊皇孫行事狂妄、目無君上。」

  有人攥緊了手中書卷,指尖泛白,急聲追問:「那慎之兄一眾同窗呢?他們前日不是還說,要奔走聯絡,為皇孫鳴冤發聲嗎?」

  提及此事,歸來門生面色愈發黯淡,苦笑著搖頭:「慎之他們從未停歇,日日奔走各方、四處陳情,竭力為皇孫辯白冤屈。可————」

  「杯水車薪,於事無補。」

  「我等皆是無根無憑的寒門子弟,人脈、權勢、根基,無一能與五姓七望抗衡。世家把持朝堂輿論,官官相護、層層遮掩,我輩區區書生之言,根本傳不到陛下,傳不到天下人耳中。」

  他咬了咬牙,吐出最讓人絕望的消息:「還有一樁最壞的消息—此前皇孫為了我等,傾力推動的寒門科考新名額、新規制,如今也被朝堂暫且擱置,徹底停擺了。」

  這句話,宛如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整座監舍徹底死寂。

  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之中,大多是出身鄉野、寒門小戶的子弟,無家世可依、無門第可傍。

  若非李象不懼強權,執意要打破世家對科考的壟斷,為寒門爭一線出路,他們此生大概率只能困於這擁擠黑暗的國子監監舍,終生無入朝濟世之機。

  皇孫是他們所有人的希望,是照亮寒門前路的唯一微光。

  如今微光將熄,前路再度被徹底封堵。

  「所以————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嗎?」一名年輕學子聲音發顫,眼底滿是酸澀與不甘。

  「皇孫為我等寒門,敢頂撞陛下、硬撼世家,不惜身陷囹圄。可我等————卻半點幫不上忙。」

  「世家動動嘴、上上疏,便能顛倒黑白、定人生死,便能輕易廢掉我等來之不易的出路————」

  有人頹然坐倒在案前,望著滿桌筆墨書卷,只覺無比諷刺。

  十年寒窗苦讀,熬的是晝夜、耗的是年華。

  本以為科舉是寒門唯一的登天之路。可如今他們才徹底看清,路從來不在書卷之中,路從來都在世家與權貴的一念之間。

  只要世家不願,寒門便永無出頭之日。

  監舍之內,壓抑的低嘆聲此起彼伏。先前的忐忑期盼,盡數化作徹骨寒涼與無盡憤懣。

  「不能————不能坐以待斃了。」

  一名身著青布襴衫、腰背微彎的學子緩緩站起,卻是素來懦弱的陳子堅。

  他顫顫巍巍的站起身來,就要推門出去。

  「子堅,你要去哪?」

  「我————我要去幫慎之兄他們。」

  「你瘋了?」有人勸阻道。「你此時出監奔走,定要和慎之兄他們一樣被除了監籍。」

  「有這監籍,日後離監回鄉,至少還能做個門房夥計,當個蒙學塾師。」

  「可若沒了監籍,商人都只當你是泥腿子!」

  另一人也勸道:「是啊子堅,世家勢大,連皇孫這等身份,都不是對手。」

  「你一人又能如何?我等————生來便是螻蟻。」

  「或許,這也是命————」

  「螻蟻————又如何?」陳子堅低著頭,攥著的拳頭微微顫抖。

  「螻蟻————本無人管顧;螻蟻,生來就該隨手被人碾死。」

  「可卻有一人,為了我們這些螻蟻,敢上朱雀門叩問天闕!敢在皇城之下痛毆士族!

  敢入宮為我們仗義執言,以皇孫之尊,被陛下關進大獄!」

  他抬起頭,似乎自出生起,就一直彎著的脊背第一次直了起來,聲音如同受傷的野獸,目光卻如同灼灼燃燒的火炭,在逼視著每一個人。

  「先前,我們就坐在這裡,等著皇孫殿下,等著慎之兄季明兄他們登皇城叩闕,等著他們為我們爭來名額。」

  「現在,我們還要坐在這裡,任憑高門世家顛倒黑白、肆意抹黑!眼睜睜看著皇孫為寒門受難,受那不公的審判!」

  「皇孫才十來歲!為了我們尚且敢死!如今他有難,難道我卻仍然顧惜著什麼狗屁監生的名額,不敢為他出頭嗎?」

  他嘶吼著,斥罵著,連他自己都曾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發出這麼高亢的音量:「世家以為我們是螻蟻,是牲畜!但皇孫認為我們不是!我們是心懷正氣的讀書人,不是螻蟻!也不是畜生!我們是士!」

  「我不願再為豬犬牛馬了!我願為天地間添一縷正氣!」

  「我也要狠狠的告訴那些世家大族!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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