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狗屁的帝王將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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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3章 狗屁的帝王將相

  不稱臣!不納貢!不和親!不割地!

  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饒是房玄齡此時已活了一個甲子,半生伴君輔政,閱盡朝堂風波、四方戰事,聽過無數狂生妄語、直臣死諫。

  但此刻,聽見這擲地有聲的數字,渾身仍是猛地一震,捻須的手指驟然僵住,花白鬍鬚停在半空,久久忘了動彈。

  和這區區數個字相比,方才他口中那套包容四海、恩威並施的王道說辭,此刻竟輕飄飄地,好似全然失了分量。

  馬車裡一時靜得只剩車輪碾過青石的碌碌輕響,房玄齡眉頭蹙起,面露糾結之色。

  他一輩子信奉以德懷柔、化夷為夏,覺得皇室聯姻、贈予財帛匠藝,是天子包容萬方的博大氣度,是消弭干戈的長久良策。

  可大唐的根基————確實不穩。面前這位皇孫所言,他確實也無法辯駁。

  漢武窮兵黷武,終究換來數十年邊仇:大唐懷柔四海,眼下確實萬國來朝,可大唐會永遠強盛嗎?異族番邦會永遠忠誠嗎?—一太子都叛了!安能相信番人的忠誠?

  皇孫所言,絕非空穴來風。大唐天家————確實沒有一條,能讓人真正敬畏的底線。

  兩種道統在他胸中劇烈衝撞,一邊是他踐行半生的治國大道,一邊是著眼千秋、傲骨錚錚的立國底線,兩相拉扯,讓這位素來運籌從容的名相心頭紛亂不已。

  外頭一聲馬嘶,馬車的顛簸停止下來。房遺愛的聲音在車外響起:「阿耶,承天門到了。」

  馬車裡卻久久無言。良久,房玄齡方才緩緩鬆開攥緊鬍鬚的手,眼底不復先前勸誡時的篤定從容。

  他長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不複方才娓娓道來的雍容:「看來,老夫是無法說服皇孫了。」

  李象朝老房叉了叉手。道不同,不相與謀。老房雖然稱得上是智謀之士,但畢竟年紀大了。

  儒家典籍學了一輩子,一輩子喊的都是奇技淫巧,哪那麼容易轉過彎來?

  眼看李象告辭離去,房遺愛將馬鞭交到了漸漸恢復氣力的車夫手上,掀開車簾鑽進馬車。

  「阿耶,我覺得皇孫說的對!」

  房玄齡瞪了這個蠢兒子一眼,繼續若有所思————不得不說,這位皇孫還是很知曉如何煽動人心的。

  在外頭聽著的房遺愛至今仍一臉激動,血氣上涌。很明顯聽上頭了。

  「阿耶————那我,還能去尋皇孫學習學問嗎?」看房玄齡仍在若有所思,房遺愛小心翼翼,開口詢問。

  次子欲隨皇孫學習那些古怪學問之心,自做出那望筒之後便已有之,是房玄齡壓著房遺愛在府中不允其動作。今日尋機與皇孫相談,是勸解,卻也有就近了解皇孫為人,探看是否能將次子相托之意。

  「不。」房玄齡思忖稍許,原本要搖頭的動作忽然頓住,沉吟片刻,反倒緩緩收回了那道否定的話音。

  他抬眼看向身旁一臉期盼、眼底猶自翻湧著熱血的房遺愛,方才胸中兩種治國大道拉扯的紛亂心緒稍稍平復,心底已然有了另一番計較。

  「罷了,你若真心想去,便時常往皇孫處走動。」

  房遺愛聞言大喜,當即就要開口道謝,卻被房玄齡抬手輕輕攔住。

  「只是切記分寸,不可肆意妄言,更不可在外隨意轉述今日之論調。」

  皇孫年紀輕輕,胸中卻已有定見,遇事便敢直言,更有一份放眼千秋興衰的眼界格局o

  即便自己身居宰輔、執掌中樞數十載,也從未生出這般跳出禮樂王道、以百工器物勘定興亡的獨到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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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然此刻他的心中,依舊難以全然認同他那套不和親的剛直主張,可這般穿透盛世浮華、看透百年隱患的遠見,絕非尋常宗室子弟、朝堂儒生所能具備。

  胸中有如此格局者,從來都非池中之物。

  縱使他這一生,輔佐帝王、周旋群臣,閱人無數,這般雄闊獨到、不困於當世成見的眼界,他也只見過一人。

  思緒不自覺飄回數十年前,那一身玄甲、策馬橫掃四方的天策上將。彼時,亦是不定循世俗舊論,不困於前人桎梏————

  那位皇孫那份不懼天威、敢直指國策弊病的孤勇與遠見,在某些層面,竟隱隱與當年那位秦王的身影重合。

  「陛下啊————」老宰相目光落向車簾之外,望著承天門巍峨的宮牆,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感慨。

  「薄待長子一事,恐會成為您此生之中,最大的失策————」

  李象心事重重的回返隆慶坊之時,正好在坊門口碰上孫思邈。

  老孫一見李象歸來,眼前一亮,便迎將上來。

  「皇孫!近日老夫依你所言試作酒精,治病救人,果然奇效萬分!」

  「無怪乎《肘後備急方》、《五十二病方》等,皆有以酒水沖淋傷口清創之說,老夫屢屢試驗,卻皆無甚成效————而今想來,此酒水,該當為酒精————」

  孫思邈自然而然的走在李象身側,滔滔不絕。李象授製備酒精之法,又能將其中藥理說的分明,孫思邈原還半信半疑,親身試驗之後,卻是信了七分。

  老人家一生行醫,滿腦子都是鑽研醫道。

  而今,有人向他展示了一個先前從未窺見的醫學領域,孫思邈精力滿滿,日日奔走於隆慶坊諸多傷員之間,試驗自己全新的醫學所得。

  而這隆慶坊里,又只有李象一人能與他對談傾述,老頭兒對李象自是大為親近。

  看著那被藥箱壓彎的脊背,和草鞋裡露出的大腳趾頭,李象自然而然的伸手,將老孫背上的藥箱拿了過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而後露出笑容道:「原來用酒液沖淋沒用嗎————那日為那些禁軍漢子們縫合傷口,還以為酒水多少能有些作用呢。」

  看著如此模樣的孫思邈,李象心中對於和親的怨忿更大了。

  李世民,朝堂諸公。

  坐高堂,衣華服,論王道、談包容、謀制衡、算得失,張口大國氣度,閉口萬方歸心。

  他們高高在上,自命不凡,視百工為末技、視匠術為淫巧、視先民千年摸索積澱的智慧,為隨手可贈的恩惠籌碼。

  他們精通權謀詭譎、殺伐算計,熟稔結黨爭權、政治謀算,卻唯獨輕視真正能強國固本、護佑萬民的根本。

  那都是歷代先民們歷盡艱辛、辛苦摸索出來的寶貴財富啊!竟拱手讓人!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勞動人民的智慧和汗水,才是華夏民族得以存續的根基啊!

  資敵賣國!還自以為得計!

  這些心無旁騖、腳踏實地的醫者、工匠、農夫們,哪一個不比他們更偉大?

  饒是李象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只是個過客,但今時今日,卻是當真對那些大唐的帝王將相們,有些怒其愚蠢,恨其自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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