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那豎子,當真是李氏麒麟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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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那豎子,當真是李氏麒麟子乎。

  看著李世民頹喪的模樣,李治心中,頓時陰晴不定。

  他本是想讓父皇生出憤怒之心,怎麼反而,倒似平讓父皇對承乾和青雀心生愧意了?

  好在很快,李世民便從自己的悲戚情緒中走了出來。

  身為帝王,李世民深知情感與理智,不能混為一談。

  特別是如今朝局震盪,千頭萬緒。他這個帝王,萬萬不能意氣用事,萬事都必須以大唐基業為先。

  他目光轉向李治,李治此時已又露出了一副恭順溫和的模樣。李世民見之,心間稍慰,伸手拍了拍李治,自嘲道:「還好,朕還有你這個兒子。」

  「若無稚奴,朕這個父親,可真就是一無是處了。」

  「稚奴定會代兩位兄長,好生孝順父皇。」李治立刻道。

  「好,好。」李世民目露欣慰,撫了撫李治手背。心緒,也終於轉移到了朝政局面上來。

  「李象與青雀這些言語,若為旁人所聞,恐怕朝中,又要生出些波折。」他說道。

  他雖然以「爭儲」為罪名處置了李泰,將其發配至黔州,並封鎖了宮中消息。

  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隆慶坊一反常態的夜間大火,險些燒死廢太子;魏王泰一反常態的深夜入宮,次日便被論罪;滎陽鄭氏子弟鄭仁泰忽然舉告族兄鄭仁則謀反,並大義滅親將之格殺;宮中監門衛一夜之間,十數名將領忽被論罪,處以軍法。

  這樁樁件件,無不昭示,那一晚宮中定然發生了某種劇變。「三子皆叛」的傳聞,也在朝中悄然流傳,已有許多剛正朝臣遞上奏疏質問,李世民亦是焦頭爛額。

  若是再傳出李象相送李泰,大罵皇帝,李承乾、李泰兩兄弟冰釋前嫌,卻皆不肯原諒父親的傳言。

  他李世民,還如何能維持住這明君的名聲?還如何統御朝綱,教化萬民?

  他以目視李治,是在告訴李治,約束手下隨員,萬不可將那些話傳將出去。

  但,卻意外的看見,李治竟是面露難色。

  「父皇————有所不知,此事。」

  「恐怕,很難不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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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李世民鳳目眯起,詫異道:「這是為何?」

  李治垂著眸,語速緩慢,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澀然,一字一句將那首《於灞橋送魏王泰入黔州》的詩句,緩緩吟出:「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詩句清峻凌厲,傲骨凌雲,全無送別罪臣的悽惶,反倒滿是少年疏狂、吞吐山河的氣魄。

  李世民徹底怔愣住了。

  他亦好文事,半生閱詩無數,所聽過的宮中朝中,文士佳作,更是車載斗量。

  卻從未聽過這般年少凌厲、志比穹蒼的句子!


  「青雀————是何反應?」

  「四兄————欣喜不已,撫掌大笑,說此詩去盡了他心中的悲戚寒涼。更直言————象兒胸藏丘壑、風骨絕代,遠勝困於宮闈權爭之人。」李治小聲道。

  「他說,有此詩,足夠他魏王李泰名傳千古,更說我李氏————難得出此麒麟子。」

  「本該承李唐天下之望,卻————」

  「卻什麼。」李世民開口追問道。

  「四兄說————此等天縱奇才,本當承李唐社稷之望,擔天下蒼生之重。奈何————奈何因父皇制衡諸子、權衡儲位,致使賢才蒙塵、骨肉疏離。機關算盡,卻————算丟了此等可旺江山的宗親。」

  「這般結局,實在可笑、實在可嘆。」

  李世民的面色,霎時間又是一變。

  若只是尋常幾句送別閒話、幾句失意牢騷,憑他帝王權柄,只需下嚴令約束隨行宮人、私下敲打在場士子,再壓一壓朝堂言路,時日一久,流言自會淡去。

  可眼下這一首意氣沖天的詩,何人能壓得住?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便是他手握四海生殺大權,也終究堵不住世人之口、封不住筆墨傳抄!

  詩文無形,越禁越盛,不消三五日便能傳遍長安國子監、弘文館,再過數月,天下州縣士林皆會輾轉謄寫,千百年後載入書卷,人人都能讀到。

  到那時,灞橋之上廢儲之子送別昔日對手、二人同嘆帝王權衡失當的舊事,也會伴著詩句一同流傳,他半生苦心經營的明君仁德之名,只會一日日沉落谷底,任憑他如何補救,都洗不去後世議論。

  李治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緊,心頭暗暗等候,等著父皇勃然震怒,下重旨責罰李象、收緊隆慶坊管束。

  可抬眼偷覷,卻見李世民面上雖陰雲密布,眉峰緊鎖,眼底翻湧的卻不止怒火,反倒裹著一層深重的動搖與掙扎。

  「稚奴,你下去罷。」李世民忽然擺了擺手,盡顯疲累。

  李治心中百轉千結,複雜至極,但權衡稍許,卻還是躬身行禮。

  「————那豎子————」

  李治默默退了下去。

  李世民擺了擺手,王德、宮女、內侍等,亦會意的統統退了下去,諾大的兩儀殿內,瞬間只餘下了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站起身,轉到屏風之後,不多時,拿來一本黑色封皮的冊子。

  他將冊子輕擱御案,抬手掀開扉頁一側,取過擱在硯台旁的紫毫,蘸飽濃墨,伏案運筆,筆鋒落紙沙沙作響。

  不過片刻,方才李治吟誦的《於灞橋送魏王泰入黔州》一詩,便被一字不差謄錄在冊頁之上。

  寫罷,他指尖捻著紙頁輕輕向後翻展。

  若有旁人在此,便會發現—整本簿冊之內,密密麻麻記滿了李象過往所作的各式言辭、詩句。

  李世民指尖點過一行行墨字,低聲緩緩念誦:「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復又落回剛寫下的灞橋送別之句,輕聲複述:「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念畢,他擱下筆,狹長鳳目微微眯起,眼底裹著一層深沉難辨的審視,目光久久凝在滿冊詩行之上,低聲自語,字句間摻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複雜:「那豎子,難不成————當真是我李氏一脈,百年難遇的麒麟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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