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假甲示眾,崔氏現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寶十五載二月十三日,午時。

  長安城西,涼王府西角門外。

  日頭升到正空,把整條長街曬得發白。

  路面幹得發脆,踩上去就揚起一層細灰。

  牆根下蹲著幾個曬太陽的閒漢,眯著眼睛打盹,嘴裡含著一根草莖,半截露在外面晃蕩。

  西角門是涼王府最不起眼的一道門。

  門板比正門窄一半,漆是暗紅色的。

  平時這扇門不常開,只有運貨的牛車進出時才用。

  今天不一樣。

  門板大敞著,從裡面推出來三輛板車。

  車上碼著一摞一摞的黑甲,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板車推出來之後停在西角門外的空地上,排成一行。

  每輛車插了一根竹竿,竿頭繫著一條白布。

  白布在風裡飄,就那麼晃著,像三面旗。

  車前面豎了一塊木牌,牌子是新刨的,木茬還是白的。

  牌子上寫著一行字,墨跡很新,筆畫用力均勻。

  【崔氏偽造軍械,擾亂長安,人贓俱獲】

  錦衣衛的校尉站在板車兩側,穿黑色公服,腰懸橫刀。

  他們站得很直,兩手垂在身側,目光平視前方。

  林清婉站在最前面一輛板車的旁邊。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

  今天她換了一身玄色官袍,銀冠束髮。

  她身後站了八名錦衣衛千戶,個個腰杆筆挺。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整條街安靜得像一口枯井。

  最先圍過來的是街對面綢緞莊的夥計。

  那人二十出頭,肩上搭著一塊布巾,手裡還捏著半根量尺。

  他站在店門口,伸長脖子往板車方向看,看見木牌上的字,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他身後,綢緞莊的掌柜也走了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穿著一件青灰色的綢袍。

  他看見那三輛板車上的黑甲和刀,胖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是崔家的東西。」掌柜低聲說了一句。

  夥計轉過頭看他:「掌柜的,您怎麼知道?」

  「那批甲,前天晚上有人從我家隔壁巷子運出來的。我當時還納悶,運甲不走官道,走巷子?現在明白了。」

  掌柜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只把夥計往店裡拉了拉,兩人站在門檻內側,隔著半扇門往外看。

  街對面的包子鋪,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繫著一條褪了色的藍布圍裙。

  她端著一籠剛出屜的包子走出來,準備放到鋪子外面的案板上。

  看見板車和牌子上那行字,她停住了。

  旁邊的布攤後頭,一個年輕婦人正在數銅錢。

  她聽見外面的動靜,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板車那一排黑甲上,「呀」了一聲。

  一個穿短褐的老漢蹲在牆根底下,他眯著眼睛往板車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吐出草莖,低聲說了一句。

  「崔家的東西,擺在涼王府門口曬日頭。這是給人看的。」

  街對面的酒肆二樓,窗紙上透出幾道人影。

  有人掀開一角窗縫往外看,看了一會兒又把窗縫合上了。


  他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的「崔氏」兩個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轉身,擠出人群走了。

  街尾拐角處,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站住了。

  他肩上的草靶子上插著十幾串糖葫蘆,糖衣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他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後退,就那麼站在拐角,看著西角門方向。

  有人在低聲議論。

  「崔氏?哪個崔氏?」

  「長安城裡還能有幾個崔氏?博陵那個。」

  「博陵崔氏的東西,怎麼到涼王府門口來了?」

  「你沒看牌子上寫的?偽造軍械、擾亂長安。這是要拿崔氏開刀。」

  「拿崔氏開刀?崔氏在長安多少年了,誰動得了?」

  「你看那三輛板車上的東西,動不了崔氏,能把東西拉到街上來曬日頭?」

  議論聲不高,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枯樹枝發出的響動。

  ······

  林清婉的耳朵動了一下。

  那些議論她沒有刻意去聽,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落入她耳朵里。

  她在等,等人再多一些。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西角門外的長街兩側已經站了上百人。

  有穿短褐的力夫,有戴方巾的書生,有系圍裙的廚娘,有抱著孩子的婦人。

  還有幾個穿著齊整的管家模樣的人,站在人群後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記。

  林清婉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極輕的手勢。

  一個錦衣衛校尉走到第一輛板車前,從車上拿起一副黑甲,舉過頭頂。

  他轉身面向人群,把那副黑甲正反兩面分別展示了一遍,然後退到一側。

  「諸位,請看這副甲冑。」

  林清婉走到板車前,伸手拿起那副黑甲,點在甲片的鉚釘處。

  「涼武軍制式黑甲,肩甲處用三枚銅鉚釘固定,呈品字形排列。

  鉚釘頭部有六道刻紋,防鏽蝕、防鬆動。」

  她手指滑到第二排:「這副假甲,肩甲處只有兩枚鉚釘,排列成直線,頭部光滑無刻紋。

  穿在身上,正面受力超過百斤,鉚釘就會脫落,甲片散架。」

  她把假甲放下,又從板車上拿起一柄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著三道符紋。

  她把刀鞘朝向人群,手指從符紋表面划過。

  「涼武軍制式涼武刀,刀鞘上的符紋為『鋒銳、堅固、輕便』三道,

  符紋末端收攏處呈弧形,靈氣流轉順暢。」

  她翻轉刀鞘:「這柄假刀,符紋末端收攏處是銳角,靈氣流轉到此處會阻滯。

  假符紋看著像,實際沒有效果。」

  她把刀鞘放回板車上,從袖中取出一塊布料,展開來。

  「涼武軍制式甲冑內側襯布為三層粗麻,吸汗、防磨。這身假甲的襯布,」

  她把布料展開,讓日光落在布面上,

  「是綢緞。穿這種襯布上陣,一炷香的工夫就會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磨出血泡。」

  她說完這些,把布料放回袖中。

  整條長街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低低的譁然聲。

  一個老鐵匠擠到人群前面。

  他穿著一條滿是鐵灰的皮圍裙。

  他盯著板車上那副假甲看了好一會兒,轉頭對旁邊的人說:「鉚釘都沒打對,這甲穿出去就是送死。」

  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接話:「送死是小事,穿著這甲出去搶商鋪,百姓只會以為是涼武軍在作亂。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人群中又響起一陣議論。

  有人開始掰著手指算:「這副甲、這柄刀,要做出來得花多少銀子?

  鉚釘、符紋、襯布,全是照著真貨仿的,只是仿得不像。這錢花得不小。」

  有人接了一句:「花得起這錢的人,在長安城裡數得過來。」

  議論聲越來越大,從低聲耳語變成了清晰的交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