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砍柴如切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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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響聲不對。

  不是木頭開裂的響,是鐵碰石頭的那種響。

  刀刃咬進去的地方蹦出幾點火星,火星還沒落地,刀身往回一彈,蘇世兩條胳膊從手腕一直麻到肩窩,虎口一松,刀脫手飛出去,插進旁邊的沙里,晃了兩下。

  蘇世站在那兒沒動。

  他先看自己的手。

  掌心一片白,五指並不上,抖。

  再看樹墩。

  那處只留下一道白痕。

  指甲蓋那麼長,深不到一分。

  蘇世走過去把刀撿起來。

  第一件事是看刃。

  刃口沒卷,也沒崩,就是刀身還在嗡嗡的,握著都能覺出來。他鬆了口氣,隨後那口氣又堵回去了。

  「再來一次。」

  第二刀比第一刀更狠。

  他換了個位置,往下壓著腰甩出去。

  結果一樣。

  火星,彈刀,白痕。這一回他沒脫手,是往後退了半步,坐在了沙上。

  「別砍了。」

  獨眼狼過來把他拉起來,「這東西不能這麼辦。二十年前有個哈薩克人在這兒砍了半天,斧子豁了三個口,後來他們把樹點了,燒了兩天兩夜,燒出一堆炭,一半是灰。」

  蘇世的嘴唇動了動。

  他這半年沒覺得自己不行。

  涼州贏了巴吐爾,軍營里鎮了一營老兵。剛才走過來的時候,他心裡排的是先砍哪一股枝,砍完怎麼分捆上駝。

  現在他坐在沙上,手抖得握不住刀。

  「師父。」他沒抬頭,「我使不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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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牧沒答他。

  他繞著樹墩慢慢走。

  走到第三圈,停在朝西北的那一面,抬手貼在木頭上,掌根壓住往下推。手掌離開的時候,皮上蹭了一層灰白的粉末。

  他把手挪到反面,同一個高度,同樣往下推。

  這回沒有粉。

  蘇牧站著不動了。

  他把眼睛閉上,頭稍稍偏了一點。

  風從後頸過來,走到左耳,繞了一下。他等了一會兒,風又來一趟,還是這個走向。

  「風常年從哪邊來?」他問。

  「西北。」獨眼狼答得很快,「一年三百天都是這邊。」

  「三百天?」

  「大風才起,小風不停。」

  蘇牧點了點頭,蹲下去,手順著扭著的那道紋往上摸。摸到第二個彎的地方,指頭停住,往裡摳。

  摳出來一點碎渣。

  他把碎渣搓開看了看,又用刀背在那處敲了三下。

  第一下,聲音發死。往旁邊挪一寸,第二下,還是死的。第三下往上抬了半寸——

  響聲變了,脆的,裡頭是空的。

  「蘇世。」

  「在。」

  「過來。」

  蘇世爬起來,跑過去。

  「手放這兒。」蘇牧按住他的手往木頭上貼,「往下摸。摸到沒有?」

  蘇世摸了半天。

  「……有條縫。」

  「多寬?」

  「頭髮絲。」

  「它活著的時候,這一面朝風。」蘇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風年年吹,它就往背風的那邊躲著長。躲著長的木頭,一邊緊,一邊松,中間那股勁卡在裡頭,出不來。它死了一百年,勁還在。」

  蘇世抬頭看他。

  「它自己憋著?」

  「憋著。你從外頭砸,是跟一整塊木頭較勁,它當然彈你。」蘇牧朝駝那邊伸手,「斧子。」

  獨眼狼把斧子解下來遞過去。

  就是賽買提牧場裡給圈門做樁子用的那把普通鐵斧,柄短,刃厚,上頭還留著舊豁口。

  蘇世看著那把斧子,喉嚨動了一下。玄鐵刀砍不進去,這玩意兒能行?

  蘇牧沒砍。

  他先用斧背,順著那道髮絲一樣的縫,從下往上磕。

  磕得很輕,一下,兩下,磕到第五下,那道縫張開了一點,能塞進小半個指甲。

  他把斧刃調過來,卡進去。

  不是砸進去的,是餵進去的。卡穩了,蘇牧退開半步,兩手握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蘇世看著這個動作,他認得。

  前幾天在客棧後院劈那截胡楊木,他自己就是這麼沉肩膀的。

  斧子落下。

  一聲脆響。

  不悶,也沒有火星。

  那個七八步圍的樹墩,從蘇牧卡進斧刃的地方往上,一條線直著走到頂,走到底下扎進沙里的部分才停。

  裂了!

  兩半往兩邊分開,倒在沙上,中間斷口的木頭露出來,顏色比外皮深,是暗紅的,緊,細,一層一層。

  蘇世走過去,伸手在斷口上摸了一把。

  「……這麼容易?」

  「不容易。」蘇牧把斧子扔給他,「我要是磕偏兩寸,斧子現在也飛了。」

  蘇世捏著斧柄沒動。

  「萬物皆有理。」蘇牧在斷口上敲了一下,聽聲,「切肉和劈柴,是一回事。順著來。」

  蘇世的手指還搭在那道斷面上。

  他想起涼州台上那條羊排。

  三刀剔骨,肉身不散,台下幾百人喊他刀神。他當時乾的是什麼?摸骨。

  摸的就是骨頭和肉之間那條縫,摸准了,刀是從縫裡過去的,不是從肉里砍過去的。

  一樣的東西。

  他在羊身上會,換到木頭上就忘了,掄起刀就往上砸。

  「我明白了。」

  「明白就幹活。」

  蘇牧已經蹲在斷口那邊比劃長短,「這一墩夠了。截成尺半一段,拿麻繩捆,一駝三捆。旁邊那幾股枝子挑細的留著,別劈,回去串肉用。」

  「串肉?」

  「紅柳枝當簽子,肉在上頭串著烤,木頭的味往裡走。」蘇牧頓了頓,「比鐵簽子好。」

  獨眼狼一直站在兩丈外沒動。

  他二十年商路,見過的漢人東主,走進沙子裡恨不得指揮太陽往哪邊落。

  這一位不一樣。

  這一位進來第一天就說聽你的,正午非要歇,用沙子煨了雞蛋和鹹肉,剛才又蹲在那兒摸了半天木頭紋路,問的是風從哪邊來。

  他心裡過了一遍。

  哈薩克人砍了半天,斧子豁三個口。燒了兩天兩夜,燒出一半灰。這漢人從下駝到現在,一共動了三下斧背,一斧刃。

  這不是力氣。

  力氣那個年輕人比他大得多,刀都飛了。

  那是什麼?

  獨眼狼想不出詞。

  他只想起賽買提在牧場裡跪下去親靴子那個事,當時他站在圈外看著,還笑了一聲。

  現在他不笑了。

  「蘇先生。」

  「說。」

  「這樹,二十年前我見過。」獨眼狼說,「那時候我們十一個人,沒一個人想過它能開。」

  「它一直是開的。」蘇牧用斧尖點了點那道縫,「你們沒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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