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年輕一代的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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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父在旁邊看著,一句話沒說,末了點了下頭。

  那碗菜贏了。

  現在有人站在台上,說那叫餵病人。

  蘇世從人堆里往前擠。

  前排那學徒被他撞了一下,回頭罵:「擠什麼——」

  看清是個揹包袱的年輕人,穿的是軍中的舊棉襖,袖口全是油。

  「你幹什麼?」

  「上台。」

  「你?」學徒把他從頭看到腳,「你哪兒的?」

  「火頭營的。」

  學徒愣住了。

  火頭營就是軍中做飯的。做飯的裡頭最不講究的那一檔。

  「大哥你別去。」學徒扯他袖子,「韓三刀都認了,那可是涼州第一把刀。你上去,人家一個羊排就把你打下來。」

  蘇世把袖子抽出來。

  他兩步跨上台子。

  台上巴吐爾正拿布擦手,見有人上來,先看的是他的手。

  看完就笑了。

  「你?」

  「嗯。」

  「你多大?」

  「十九。」

  巴吐爾把布往肩上一搭。

  「回去。」

  「為什麼。」

  「你手上沒傷。」巴吐爾指了指自己的胳膊,上面橫七豎八全是燙痕,「做肉的人,手上要有火留的記號。你手太乾淨。」

  台下有人樂了。

  蘇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有繭,指關節上一層舊疤,掌心那道疤是十歲那年劈柴劈的。

  他沒解釋。

  他把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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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袱是粗麻的,捆了三道繩。他一道一道解開,動作不快。

  麻布攤開。

  裡頭是一件替換的衣裳,一塊磨刀石,一個小竹筒。

  最底下,壓著一層軟鹿皮。

  蘇世把鹿皮揭開。

  刀在裡頭。

  刀身烏黑,不映光,刀背比尋常菜刀厚出一指。刀柄纏的是舊布條,布條磨得起了毛,包出一個手掌的形狀。

  台上安靜了半下。

  台邊坐著的韓三刀身子往前傾了傾。

  他做了四十年廚子,刀見得多。

  涼州鐵貴,能打出一把趁手的片刀,得攢半年工錢。眼前這把不一樣。刃口的紋路是疊打出來的,一層壓一層,那是官作坊的活,市面上打不出來。

  一個火頭兵,揹著一把官作的刀。

  韓三刀沒出聲。

  巴吐爾也看見了。他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往火膛邊上退了半步,從盆里拎出一條羊排,甩到案板上。

  「刀好,不算本事。」

  「做。」

  那是一整條帶骨羊排,八根肋骨連著,肉厚,筋膜白花花地貼在骨頭縫裡。羊是當天現殺的,血水還沒瀝淨。

  蘇世把刀拿起來。

  他先沒下刀。

  左手按上羊排,從肩胛那頭往下摸,摸到第三根骨頭停了一下,又往下摸,摸到第六根,再停。

  摸完,他把羊排翻了個面。

  巴吐爾在旁邊看著。這一下他沒笑。

  摸骨的手法他見過,他師父摸了一輩子。摸的是骨縫的走向,每隻羊都不一樣,摸准了下刀才不廢肉。

  這年輕人摸得比他師父快。

  蘇世下刀了。

  第一刀從肋骨最外那層膜進去,刀身貼著骨頭走,走到骨頭拐彎的地方,手腕跟著沉。

  沒有聲音。

  不是沒聲,是那種切肉該有的悶響沒有出來。刀走在膜和肉的中間,兩邊都沒傷。

  第二刀翻上來,從骨頭內側回。

  第三刀挑筋。

  台下沒人說話了。

  前排那學徒往前擠了半步,眼睛盯著案板。他學廚三年,師父讓他天天剔羊排,剔一條要小半個時辰,剔完盤子裡全是碎肉渣。

  案板上沒有渣。

  一根都沒有。

  蘇世收刀。

  他把刀往案板邊上一放,兩手拎起羊排的兩頭,抬起來,抖了一下。

  八根肋骨鬆開,一根一根垂下去,骨頭上的肉還整整貼著,膜全沒了,白花花的筋一條不剩。骨頭和骨頭之間沒有半點連著的東西,卻又都掛在那塊整肉上,一塊也沒掉。

  抖第二下的時候,骨頭在半空輕輕碰了一下。

  台下炸出來的聲音把樓里跑堂的都驚出來了。

  「骨頭分開了!」

  「肉沒散!」

  「他一刀都沒停過啊,我看著的,一刀沒停!」

  韓三刀慢慢站了起來。

  他手在案板邊上按著,壓得指頭髮白。

  四十年。

  他前二十年練刀,後二十年靠刀吃飯,涼州城裡沒人敢在他面前談剔骨。剛才那三刀,他一刀也看不清。

  看得清的是結果——那八根骨頭,是從活羊上取下來的樣子。

  不對!

  比活羊上的還乾淨。

  這不是練出來的。這是有人教出來的。

  他一個火頭兵,誰教的?

  韓三刀轉頭去看巴吐爾。

  巴吐爾站在火膛旁邊,沒動。

  他剛才那半張笑臉沒了。他的眼睛盯在那八根骨頭上,盯了很久,然後彎下腰,從圍裙底下的布袋裡,拖出一個木箱。

  箱子不大,兩尺長,通體黑木,上頭包了銅角。

  他把箱子放在案板上,扣開鎖扣。


  一格一格,橫豎排開,蘇世粗粗數了一遍,三十多格。每一格里裝的東西顏色都不一樣,有粉,有籽,有整塊的樹皮,還有一格里是干成黑色的花蕾。

  風一過,台上的味道全變了。

  台下有人開始吸鼻子。

  巴吐爾用手指把每一格挨著按了一遍,按完,抬頭看蘇世。

  「你的刀,我服。」

  「涼州沒人有這個刀工。」

  「可是。」

  他把箱子往前推了半尺,推到蘇世面前。

  「吃肉的人,不吃刀。」

  「吃味。」

  蘇世看著那三十多個格子。

  他自己的包袱就攤在腳邊。

  裡頭那個小竹筒,裝著指甲蓋那麼點孜然。

  巴吐爾看出來了。他往那竹筒瞟了一眼,笑了。

  「這個,我祖上傳下來,四十一種。哪一种放多少,哪一種什麼時候放,我學了三十年。」

  「你帶了什麼?」

  蘇世蹲下去,把攤開的麻布上那個小竹筒撿起來。

  竹筒只有拇指粗,塞了個木塞。他拔開塞子,倒在掌心。一小撮褐色的籽,堆起來還蓋不住掌紋。

  巴吐爾伸頭看了一眼。

  「就這個?」

  「孜然。」

  「我認得。」巴吐爾從自己箱子裡拈出一格,往台板上一倒,倒出來的量比蘇世掌心那點多出二十倍,「我這裡三斤。」

  台下笑了一片。

  蘇世把掌心的籽小心倒回竹筒,塞好塞子。他又從包袱里拿出一個小陶罐,一頭蒜,半把干茱萸。

  「還有醬。」

  「醬?」

  「豆子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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