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蘇牧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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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矢從夜色里射來。

  蘇世從營房衝出去的時候,校場上已經躺了三十多個人。

  突厥游騎來得快,退得也快。

  馬蹄聲剛響起半刻,就被兵卒的喊殺聲蓋過去了。

  折衝都尉甘平手持橫刀站在營門口,刀刃上還滴著血。

  「追!」

  二十騎衝出營門,往北追了半里,回來的時候只剩十五個。

  校場上的火把一根根亮起來,光把地上那些人照得清清楚楚。

  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蘇世站在灶房門口,手裡還抓著鐵鏟。

  軍醫跑過來,蹲在地上翻人,翻一個搖頭,再翻一個還是搖頭。

  「都尉,這個還有氣。」

  「抬進去。」

  「這個也是。」

  「抬。」

  第七個被抬進去的時候,軍醫手上全是血。

  他在衣服上抹了一把,又去翻下一個。

  光頭老卒張羅著燒水。

  火塘邊上摞了一堆木柴,他抱起來就往裡扔,火苗躥得老高。

  「狗剩,把鍋架上。」

  蘇世沒動。

  他盯著校場上那些人。

  有個老兵半邊肩膀被箭射穿了,血浸透了半身衣裳。

  還有個年輕的,臉貼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光頭老卒走過來,拍了他肩膀一下。

  「別看了,進去幹活。」

  蘇世轉身進了灶房。

  鍋里燒的是開水,送去給軍醫洗傷口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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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裡沒人說話,只有柴火劈啪響。

  到了天快亮的時候,營里安靜下來了。

  校場上的人都抬走了,血跡還在地上,被風吹起的沙土蓋了一層。

  甘平站在營門口,背對著眾人。

  他手裡的刀還沒收回鞘,刀尖抵在地上,人就那麼站著。

  早飯的時候,火頭營照常開灶。

  蘇世舀了兩鍋粥,擺在營門口。

  粥是稠的,裡頭還煮了幾塊醃肉,油星浮在上面。

  兵卒們排著隊走過來,每人領了一碗,轉身就走。

  沒人動筷子。

  有的端著碗坐在牆根底下,有的直接回營房,碗擱在門口的台階上。

  蘇世站在灶台邊,看著那些碗。

  粥涼了。

  光頭老卒走過來,嘆了口氣。

  「別費勁了,今天這頓吃不下去。」

  「為什麼?」

  「打仗死了人,誰還吃得下。」

  蘇世沒說話。

  他把鏟子往灶台上一擱,轉身往營房外走。

  光頭老卒在後面喊:「你幹什麼去?」

  「找點東西。」

  營外有個羊圈,折衝府養的羊不多,就七八隻,平常也不捨得殺。

  昨晚突厥人來了,射死了兩隻,剩下的都被趕走了。

  有個校尉正蹲在羊圈邊上,手裡拎著半扇羊骨架,上面還連著些內臟。

  他看了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這玩意兒沒法吃,埋了吧。」

  蘇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堆東西撿起來。

  校尉愣了一下。

  「你要這個?」

  「嗯。」

  「這都帶血,腥得很,你……」

  「我拿回去洗。」

  蘇世抱著那堆羊雜碎往灶房走。

  血順著他胳膊往下滴,一路滴到門口。

  光頭老卒看見他抱的東西,眉頭皺起來。

  「你瘋了?這東西能吃?」

  「能。」

  「怎麼吃?」

  蘇世沒回答。

  他把羊雜碎放在案板上,從灶膛里扒出一把草木灰,撒在上面。

  光頭老卒站在旁邊看,看了半天沒看懂。

  「草木灰能洗這個?」

  「能。」

  蘇世抓起草木灰,用力在羊肚子上揉搓。

  灰把血水和髒東西都粘下來,一點點搓掉。

  他揉了一遍又一遍,手上全是灰。

  羊肚洗乾淨了,羊腸也洗乾淨了,羊肝羊肺全洗了一遍。

  他拎起來聞了聞,腥味還在。

  光頭老卒說:「這玩意兒洗不乾淨的,你死心吧。」

  蘇世沒吭聲。

  他轉身去翻調料罐子,鹽有,姜沒有,蒜也沒有。

  他想了想,出門去找甘平。

  甘平還站在營門口,刀收回鞘了,人靠在門框上。

  「都尉。」

  甘平轉過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什麼事?」

  「我想要點烈酒。」

  甘平愣了一下。

  「烈酒?」

  「還有姜和蒜,越多越好。」

  甘平看了他一會兒,沒問為什麼,轉身進了自己營房。

  他搬出來一壇酒,又從箱子裡翻出半袋子姜和蒜。

  「夠不夠?」

  「夠了。」

  蘇世抱著東西回灶房。

  光頭老卒還在那兒等著,看見他抱回來的東西,眼睛瞪圓了。

  「你要幹什麼?」

  「做飯。」

  「做什麼飯?」

  「雜碎。」

  蘇世把羊雜碎全扔進鍋里,倒了半壇烈酒進去。

  酒味衝起來,嗆得人眼睛疼。

  他把姜全拍碎,蒜也全拍碎,一股腦扔進鍋里。

  火,他沒用小火慢燉,直接抱了一捆柴塞進灶膛。

  火舌躥起來,舔著鍋底。

  光頭老卒退後了兩步。

  「你這是燒菜還是放火?」

  蘇世沒理他。

  他抓起鐵鏟,在鍋里攪了兩下,蓋上鍋蓋。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沙子。

  沙子打在鍋蓋上,發出細細的響聲。

  鍋里的湯開始翻滾。

  酒味,姜味,蒜味,全混在一起,從鍋蓋縫裡鑽出來。

  那股子味道沖得很,辣得很,不是長安那種細細的香,是直接往鼻子裡砸的那種。

  光頭老卒吸了吸鼻子。

  「這味道……」

  蘇世還在往灶膛里添柴。

  火燒得旺,鍋里的湯翻得更厲害了。

  半個時辰後,他掀開鍋蓋。

  白氣衝上來,熱得撲面。

  羊雜碎在湯里浮著,顏色深透,薑片和蒜瓣全爛在裡頭。

  他舀起一勺湯,聞了聞。

  辣,沖,烈。

  他嘗了一口。

  舌頭被燙了一下,酒味和辣味一起往喉嚨里灌。

  羊雜碎的腥氣全被壓下去了,剩下的只有那股子野勁。

  「端出去。」

  光頭老卒愣著。

  「端哪兒去?」

  「校場。」

  蘇世自己抱著鍋往外走。

  鍋燙手,他用布裹著,一路端到校場中央。

  兵卒們還坐在牆根底下,看見他抱著鍋過來,有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頭去。

  蘇世把鍋放在地上,摞了一堆碗。

  「吃飯。」

  沒人動。

  他又說了一遍:「吃飯。」

  還是沒人動。

  甘平從營房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

  蘇世拿起碗,自己舀了一碗,仰頭喝了。

  湯灌進喉嚨,辣得他眼睛都紅了。

  他咽下去,喘了口氣,又舀了一碗。

  第二碗喝到一半,有個老兵走過來了。

  他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愣住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兵卒們圍上來,每人端了一碗。

  有人喝了一口就開始咳,有人一口氣喝完了又去舀第二碗。

  那股子辣味從喉嚨往下燒,燒到胸口,燒到肚子裡,渾身都開始冒汗。

  一個年輕的兵卒喝完了,抹了把嘴,聲音啞著。

  「這是什麼?」

  「羊雜碎。」蘇世說。

  「辣死了。」

  「嗯。」

  年輕兵卒又去舀了一碗。

  光頭老卒站在人群後面,端著碗喝了半天。

  他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放,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老子還沒死!」

  其他人跟著吼起來。

  「還沒死!」

  「還沒死!」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最後變成了齊聲的呼喊。

  「萬歲!萬歲!」

  甘平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一幕,手按在刀柄上。

  他走下台階,走到蘇世面前。

  「你叫狗剩?」

  「嗯。」

  「跟我進來。」

  營房裡,甘平給他倒了杯水。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做飯的。」

  「就做飯的?」

  「嗯。」

  甘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要你做軍中牙將,管火頭營,怎麼樣?」

  蘇世搖頭。

  「為什麼?」

  「我還差得遠。」

  甘平愣了一下。

  「差什麼?」

  蘇世沒回答。

  他走出營房,抬頭看向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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