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仿文思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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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一刀用長柄銀勺舀了湯,緩緩澆在切好的豆腐絲上。

  細絲在熱湯中舒展開來,根根漂浮,賣相確實漂亮。

  白瓷碗,清湯,遊絲般的豆腐。

  好看。

  圍觀的人群里,那個緋袍中年人湊上前去,接過金一刀遞來的碗,低頭喝了一口。

  「鮮!」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誇張的滿足。

  「金師傅這湯,入口即化,文思豆腐的精髓盡在其中。」

  旁邊跟著個拿簿冊的官員,戶部的人。

  蘇牧認那身官袍的配色。

  海選階段就有戶部侍郎來監考,規格不低。

  戶部侍郎也端了一碗嘗了,點頭捋鬍子。

  「不錯,刀工精絕,湯味醇厚。」

  他提筆在簿冊上寫了幾個字,看那架勢是要打高分。

  金一刀站在案板後頭,終於露出點表情。

  嘴角往上提了提,拿布巾擦手。

  不卑不亢的做派,顯然對自己的活兒很有底氣。

  周圍的叫好聲沒停。

  長孫家那幾個錦衣隨從帶頭鼓掌,旁邊的百姓跟著起鬨。

  「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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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神!」

  有人已經在喊了。

  蘇牧站在人群外圍,沒動地方。

  房青君在他右手邊,沒說話,但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跟蘇牧相處這些日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剛才那一下皺眉,不是欣賞。

  蘇牧其實不想管。

  跟他沒關係。

  誰贏誰輸,誰進尚食局,都不是他的事。

  他今天出門是遛彎的,帶兕子看熱鬧,看完就回家。

  但鼻子不饒人。

  那鍋湯里飄出來的味道一直往他鼻子裡鑽。

  雞湯底燉得夠火候,乾貝的鮮味也夠足。

  可底下壓著一層東西,淡,很淡,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浮油沒撇乾淨。

  乾貝泡發後的腥氣沒處理。

  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被濃郁的鮮味蓋住了。

  普通人喝不出來,甚至尚食局的人也未必喝得出來。

  但它在。

  豆腐絲那麼細,吸附力極強。

  泡在這湯里,每一根絲都把那點腥澀吃進去了。

  入口的前三息是鮮的,第四息開始,舌根會泛澀。

  蘇牧本來想走。

  真的想走。

  但嘴比腦子快了半拍。

  「刀工勉強及格,可惜湯底全毀了。」

  他站的位置離灶台有七八步遠,中間隔了兩層人。

  可這話偏偏在一片叫好聲的間隙里鑽了出來。

  人聲落,這句話補上。

  灶台前安靜了。

  金一刀擦手的動作停了。

  布巾攥在掌心裡,指節收緊。

  戶部侍郎的筆懸在簿冊上方,墨滴了一點在紙上,他沒顧得上。

  回頭看。

  所有人都在回頭看。

  蘇牧站在人群後方。

  肩上騎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手裡舉著半串糖葫蘆,正往嘴裡塞。

  左邊蹲著一隻黑白相間的食鐵獸,在地上舔爪子。

  右邊站著個裹著白狐裘的年輕婦人,端莊秀麗。

  一家子遛彎的打扮。

  前排的人讓開了一條縫,目光全落在蘇牧身上。

  金一刀轉過身來,盯著他。

  眼裡的笑意收乾淨了。

  「閣下說什麼?」

  蘇牧把兕子從肩膀上放下來,交到房青君手裡。

  小兕子正嚼著糖葫蘆,渾然不覺周圍的氣氛變了。

  「我說你刀工還行。」

  蘇牧拍了拍肩膀上被兕子坐皺的布料。

  「湯不行。」

  金一刀的臉沉下來了。

  他在金陵做了二十年菜,「金一刀」三個字從秦淮河畔傳到揚州,傳到蘇州,從沒有人當面說他的菜不行。

  「你……」

  戶部侍郎打斷了他。

  「這位先生,品評比試菜品,需有依據。」

  「空口妄議,擾亂賽場秩序。」

  蘇牧看了那侍郎一眼。

  他認識這人。

  戶部侍郎崔延,清河崔氏旁支,跟長孫家走得近。

  今天站在這裡當評審,本身就是長孫無忌安排的棋子。

  但這跟他沒關係。

  他只是嘴快了。

  算了,說都說了。

  「文思豆腐貴在三個字。」

  蘇牧伸手比了比。

  「清,雅,淡。」

  金一刀的眉毛擰在一起,沒接話。

  「你用極品老母雞配乾貝吊湯,是想出鮮味。」

  「思路沒錯。」

  蘇牧的手往那砂鍋方向指了一下。

  「但乾貝泡發之後的腥膜你沒去。」

  「老母雞皮下的油脂你沒片乾淨。」

  「燉的時候大火轉小火那一下太急,浮沫來不及撇,壓回去了。」

  金一刀的臉色變了。

  不是氣。

  是驚!

  因為蘇牧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對。

  他今早天不亮就起來吊湯,趕時間,確實在泡發乾貝那一步省了工。

  腥膜沒刮,覺得燉久了味道會散。

  老母雞是他從金陵帶來的三年老雞,油脂豐厚,他片了一部分,但沒片乾淨。

  這些步驟,隔著鍋蓋,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不見。

  他是聞出來的?

  蘇牧還在說。

  「豆腐絲切得再細,泡在這湯里,每一根都在吸油腥。」

  「入口頭三下是鮮的,到了舌根就澀了。」

  他看著金一刀。

  「你在炫刀工,不是在做湯。」

  灶台前死一般安靜。

  戶部侍郎崔延的臉掛不住了。

  他剛才可是當眾說了「湯味醇厚」四個字。

  要是這湯真有問題,他這評審的臉面往哪擱。

  崔延趕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這回他含在嘴裡沒咽。

  舌尖感受了鮮味,停了兩息,讓湯液滑向舌根。

  澀。

  極淡的澀。

  藏在濃郁的鮮味底下,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覺不到。

  可一旦有人點破,再喝就全是這個味了。

  崔延的手抖了一下。

  碗擱回桌上,湯灑出來些。

  他抬頭看蘇牧。

  這人是誰?

  隔著七八步,隔著鍋蓋,隔著滿街的炊煙和油煙味,他能聞出一鍋湯里乾貝腥膜沒去?

  金一刀站在案板後面,半天沒出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文思豆腐,拿起調羹舀了一口。

  含住。

  停了兩息。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湯咽了。

  臉上的表情從怒轉愣,從愣轉僵。

  澀。

  確實澀。

  金一刀這輩子做了上萬碗文思豆腐,從來沒人挑出這個毛病。

  不是沒有,是別人嘗不出來。

  整個金陵酒樓的食客,沒有一個人的舌頭精細到這個份上。

  今天碰見了。

  他抬頭再看蘇牧時,那人已經沒在看他了。

  蘇牧蹲下來,在旁邊賣糖人的攤子上挑了個孫猴子造型的。

  掏錢,遞給小兕子。

  兕子接過去,舉著糖人樂。

  「鍋鍋!猴子!」

  房青君在旁邊攏了攏兕子的小襖領子,看了蘇牧一眼。

  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走了?

  蘇牧站起來,牽著房青君的手,另一隻手把兕子撈起來架回肩上。

  滾滾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屁股跟上。

  一家人轉身,往人群里走。

  「等等!」

  金一刀從案板後面繞出來了。

  「這位先生……」


  人群自動讓出路來。

  不是因為他氣勢多強,是因為滾滾走在前頭開道,那一身黑白毛皮加上圓滾的屁股,誰都得躲兩步。

  崔延從灶台後面追了兩步,被人群堵住了。

  等他擠出來,那個抱孩子的年輕男人已經拐進了側巷,只剩一條黑白色的圓滾尾巴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是誰?」

  崔延抓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百姓問。

  百姓搖頭。

  「不認識。」

  「長得挺俊的,扛著個小丫頭。」

  遠處,蘇牧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有趣,僅僅是見過我做過的文思豆腐,竟然都能模仿到如此地步,還是口口相傳出去的。看來,這大唐還是能人輩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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