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千古之大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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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州。

  三月底的北境還冷著。

  草原上的風裹著沙子往臉上刮,呼吸之間全是血腥味和馬糞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秦瓊站在一具突厥人屍體旁邊,把佩刀歸鞘。

  一百一十三人,全殲。

  玄甲軍這邊,連皮都沒擦破一塊。

  這不對。


  突厥人的鎧甲下面,手臂上全是紫黑色的淤斑,密麻。嘴角有乾涸的血痂,牙齦紅腫外翻。

  他又翻了第二具,第三具。

  一樣。

  「將軍。」

  副將程瘸子牽著馬過來,臉上帶著困惑。「這幫突厥人有毛病吧?衝鋒的時候跑了不到三十步就喘上了,騎射的準頭更是一塌糊塗。要不是穿著甲,我還以為是一幫老弱病殘。」

  秦瓊沒應聲。

  他蹲在地上盯著那具屍體的手指甲看了好一會兒。指甲翹起來了,底下是暗紅色的瘀血。

  打了半輩子仗,這種症狀他見過。

  當年隋末亂世,糧道斷絕,軍中缺糧少菜的時候,士兵也出過這毛病。

  牙齦爛,渾身沒力氣,舊傷口反覆裂開。軍醫說那是長期不吃菜蔬的緣故。

  可這是突厥人。

  突厥人不吃菜蔬。

  他們吃肉,喝奶,喝茶。

  秦瓊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戰場。

  一百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馬匹在遠處亂跑。這支斥候隊的戰馬倒是膘肥體壯,騎手卻一個比一個虛。

  「把活口帶過來。」

  ——

  俘虜攏共抓了七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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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兩個傷重,剩下五個蜷在地上,手被綁在背後。

  秦瓊讓通譯問話。

  第一個俘虜是個百夫長模樣的中年突厥人,臉頰凹陷,嘴唇乾裂。被按著跪在地上的時候,兩條腿抖得厲害,不全是害怕,是真沒力氣。

  通譯嘰里咕嚕問了幾句。

  那突厥百夫長說了一大串,語速很快,中間帶著喘。

  通譯回頭看秦瓊,臉色有點怪。

  「將軍,他說……他們已經三個月沒喝到茶了。」

  秦瓊沒動。

  通譯繼續翻。

  「他說整個部落的戰士都病了。渾身酸痛,牙齒鬆動,有人拉肚子拉得站不起來。他們管這個叫肉症。」

  「以前呢?」秦瓊問。

  通譯又問了幾句。

  「以前不會。以前大唐的商隊每年秋天送茶磚過來,一餅茶換一匹馬,公平買賣。喝了茶,吃再多肉也不犯這毛病。」

  「什麼時候斷的?」

  「去年冬天。大唐這邊忽然不賣了。商隊一支都沒來。」

  秦瓊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著刀鞘上的銅扣。

  「現在草原上還有茶嗎?」

  通譯問完,那百夫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恨意,又說了一串。

  通譯的聲音都變了。

  「有,走私的劣茶。一塊發了霉的茶磚,換……換十匹戰馬。」

  程瘸子在旁邊聽著,嘴張開了。

  「十匹?」

  通譯點頭。

  「他說上個月,阿史那部族的一個小可汗,用二十匹良馬換了兩塊茶磚。那磚泡出來的水跟泥湯子差不多,喝完拉了三天。但就這,還搶不到。」

  秦瓊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得他背上的披風獵作響。

  他腦子裡有個聲音,突然就冒出來了。

  清楚楚的!

  那是去年秋天,汴州城外,黃河邊上的那個夜晚。他奉旨暗中跟隨蘇牧一行,白天潛伏,夜裡在外圍巡哨。

  有一晚風大,他縮在離營地五十步外的土坡後面。火光透過帳篷布,映出幾個人的影子。

  蘇牧在撥火。

  李承干在旁邊問了句什麼,好像是說突厥年犯邊怎麼辦。

  「突厥人光吃肉不菜,全靠茶來解膩通腸。你把茶一斷,不出半年,他們自己就廢了。」

  「茶馬互市,以茶制夷。這東西比十萬大軍好使。」

  「他們越缺茶,茶就越值錢。等他們扛不住了主動來求,大唐開什麼價就是什麼價。」

  「不費一兵一卒,草原上那幫人就得老實實聽話。」

  說完這段話之後,蘇牧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補了一句。

  「行了,別問了,火快滅了,加柴。」

  當時秦瓊聽完沒往心裡去。一個廚子說這種話,他只當是讀過幾本兵書的文人在紙上談兵。

  可現在。

  眼前是一百多具突厥人的屍體。

  活捉的俘虜渾身是病,走路都打晃。

  一整支百人斥候隊,被玄甲軍十個衝鋒就打散了。不是玄甲軍太強,是對面太弱了!

  去年冬天茶路斷絕。

  今年春天,突厥人的戰鬥力就已經爛成這樣了。

  半年。

  蘇牧說的是半年。

  一天都沒差!

  秦瓊的後背從脖根開始發麻,一路麻到腰眼。

  就這麼個人。

  隨口一句話。

  草原上幾十萬突厥人的命脈,被他掐得死的。

  秦瓊把手從刀柄上鬆開,手心全是汗。

  他秦叔寶沙場半生,殺人無算,從不怕誰。但此刻他怕了。不是怕蘇牧打他。是怕那個人的腦子!

  一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如果蘇牧想害大唐呢?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不可能。那人連侯爵都不要,只想安穩穩做飯娶媳婦。

  但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後背發涼!

  這種人物,做了這麼大的局,自己可能壓根沒當回事。就跟他炒菜時隨手撒把鹽一樣,順手的事。

  「將軍?」程瘸子湊過來。「將軍,您臉色不對。」

  秦瓊回過神。

  「筆墨。」

  「啊?」

  「找筆墨來。八百里加急。」

  程瘸子跑了。

  秦瓊站在戰場中央,盯著北邊灰濛濛的天際線。

  草原的方向。

  那邊現在有多少突厥人正在牙齦流血、四肢發軟、連弓都拉不開?

  十萬?二十萬?

  全部。

  只要茶路一天不通,這個數字只會越來越大。

  程瘸子把筆墨送來了。

  秦瓊就著馬背鋪開紙,蘸墨寫信。

  寫了三行,停了。

  他該怎麼跟陛下說?

  說蘇牧去年在野外烤火的時候隨嘴提了一句,然後這句話就把突厥人搞廢了?

  可這是事實。

  茶路是什麼時候斷的?是誰提議的?朝堂上有沒有人正式上過這種摺子?

  秦瓊不知道。

  他只知道蘇牧說過那句話,而眼前的戰場驗證了這句話的每一個字。

  筆尖在紙上懸著。

  最終,秦瓊落筆。

  「……臣於幽州北境,破突厥斥候一部。敵軍體弱力竭,非戰之過,乃肉症所致。臣詳加審問,知突厥全境斷茶已逾半年,軍民皆病,戰力不復往日三成。」

  「臣伏惟聖裁。」

  「另。」

  筆頓了一下。

  「蘇先生安否?臣在北境,日夜思念其手藝。若有機緣回京,望陛下恩准臣登門討一碗羊湯。」

  秦瓊把信封好,叫來最快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太極宮。路上馬跑死了換馬,人不許停。」

  信使夾著信筒飛馬而去。

  秦瓊站在原地,看著馬蹄揚起的塵土消散。

  長安城裡那位蘇先生,此刻大概正系著圍裙給新婚媳婦做早飯。

  身邊還趴著一隻啃竹子的大貓。

  秦瓊搖了搖頭,翻身上馬。

  以茶制夷。

  四個字。

  比他秦瓊的馬槊,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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