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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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膳房後頭那片小院,竹籬笆上的藤蔓又竄了一截。

  蘇牧推開柴房門的時候,鼻子裡鑽進一股熟悉的松木味。

  劈好的柴碼得整齊,是他走之前留下的。

  沒人動過。

  「鍋鍋,滾滾要睡覺。」

  小兕子抱著食鐵獸蹲在牆根底下,滾滾翻著肚皮打滾,四隻爪子亂蹬。

  「那就讓它睡。」

  「可是兕子不想放開它。」

  「那就抱著它睡。」

  小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覺得這主意不錯,抱著滾滾就往屋裡鑽。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王德全帶著兩個小太監跑進來,弓著腰。

  「殿下,陛下口諭,太子殿下和魏王殿下先回東宮換衣洗塵,晚間宮宴再見。」

  李承干正要說什麼,李泰先站起來了。

  「走,早該換了。」

  他拽著李承乾的袖子往外拖。

  「這身衣裳臭得我自己都嫌。」

  李承干回頭看了蘇牧一眼。

  蘇牧沖他擺了擺手。

  兩兄弟跟著王德全走了。

  沒過一盞茶的工夫,又來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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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回是皇后身邊的嬤嬤,笑眯眯地站在院門口。

  「房姑娘,皇后娘娘請您過去說話。」

  房青君看了看蘇牧。

  蘇牧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

  「去吧,我收拾收灶。」

  房青君應了一聲,跟著嬤嬤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牧已經蹲在灶前翻他那口鐵鍋了,沒抬頭。

  院子安靜下來。

  蘇牧把鐵鍋翻出來擱灶上,又把灶膛里的灰掏了掏。

  走之前封了火,現在全涼了。

  他拎起火摺子吹了兩下,塞了把乾草進去,火苗竄起來。

  灶膛亮了。

  他直起腰,轉身去水缸那兒舀水。

  轉過身的時候,手停了。

  院子東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李麗質。

  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頭髮挽得很高,發間那支珍珠步搖還在。

  就是今天出城迎接時插著的那支。

  不知道坐了多久。

  蘇牧舀了水倒進鍋里,把瓢擱回去。

  「公主什麼時候來的?」

  李麗質沒答。

  她坐在石凳上,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

  眼睛看著地面的青磚。

  蘇牧往灶里添了根柴,火燒得旺了些,鍋里的水開始冒細泡。

  「你知道我今天一早就跟著父皇出城了。」

  李麗質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清楚。

  蘇牧沒接話。

  「站了一個時辰。」

  她抬起頭。

  「風很大,頭髮都吹亂了,侍女給我攏了三回。」

  蘇牧把灶口的柴推了推,火勢勻了。

  「然後我聽見你說,懇請陛下賜婚。」

  院子裡沒別的聲音了。

  連滾的呼嚕聲都從屋裡傳不出來。

  李麗質站了起來。

  她走到蘇牧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眼眶紅著,但沒掉眼淚。

  下巴抬著,是長公主的姿態。

  「蘇牧。」

  「嗯。」

  「我哪裡不好?」

  蘇牧看著她。

  這姑娘的眼圈紅了一圈,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

  嘴唇抿得緊,手指攥著袖口,指尖在抖。

  「公主哪裡都好。」

  蘇牧的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那為什麼?」

  李麗質往前走了一步。

  「從我第一次喝你做的奶茶開始,每一回宮裡設宴我都去,每一回父皇提起你我都豎著耳朵聽。」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離京那天我在城門口站了半天。」

  「我沒敢攔你,我就遠看著你的馬車走。」

  「我想著,等你回來再說。」

  蘇牧沒動。

  「你回來了。」

  李麗質的眼淚終於掉了一顆。

  「帶著她回來了,當著所有人的面,要娶她。」

  那顆眼淚落在青磚上,很快洇開了。

  蘇牧垂下眼,看了看那片洇開的水漬。

  他沒說話。

  轉身回到灶台前。

  李麗質愣在原地。

  蘇牧從牆角的竹簍里翻了翻,摸出一根苦瓜。

  又從風乾的排骨里挑了幾塊出來。

  刀從架子上取下來。

  不是那把玄鐵的,是平時切菜用的普通鐵刀。

  苦瓜切開,把瓤掏了,切成薄片。

  鍋里的水燒開了,排骨焯了一遍水,撈出來。

  換一鍋清水。

  排骨下鍋,幾片姜,小火慢燉。

  李麗質站在那裡,看著他忙活。

  她沒走。

  蘇牧把苦瓜片泡進了一碗鹽水裡,擱在灶台邊上。

  等排骨燉出了白湯,他才把苦瓜片撈出來,瀝乾水,倒進鍋里。

  蓋上鍋蓋,轉小火。

  院子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香氣。

  排骨的肉香裹著苦瓜特有的那股清苦味,混在一起,不濃烈,但鑽鼻子。

  李麗質站了有半柱香的時間。

  蘇牧掀開鍋蓋,用勺子舀了一口嘗了嘗。

  點了下頭。

  他盛了一碗。

  走過去,遞到李麗質面前。

  「喝吧。」

  李麗質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清澈的底湯,幾片翠綠的苦瓜,兩塊燉得軟爛的排骨。

  她接過碗,捧在手裡。


  蘇牧回到灶台前坐下,拿了塊抹布擦刀。

  「先喝。」

  李麗質咬了咬牙,端起碗送到嘴邊。

  第一口入嘴。

  苦。

  舌頭上泛起一陣澀,從舌尖蔓延到舌根。

  她皺了皺眉,差點放下碗。

  但苦味退得快。

  跟著上來的是排骨燉出的鮮,醇厚,回甘。

  那股子鮮裹著骨湯的暖意,從舌根往喉嚨里滑,一路滑到胃裡去了。

  暖的。

  李麗質又喝了一口。

  這回沒那麼苦了。

  苦瓜的澀被鹽水泡去了大半,剩下的那點苦味跟排骨的甜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不難受。

  甚至有點好喝。

  「苦瓜這東西,性子涼。」

  蘇牧擦完刀,擱回架子上。

  「入口澀,但能清心降火。」

  「越喝越覺得好,那是排骨的鮮在托著它。」

  李麗質捧著碗,低著頭。

  「一碗湯裡頭,苦是苦,甜是甜,各有各的位置。」

  蘇牧靠著灶台,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

  「你要是非把苦的去了,只留甜的,那湯就膩了,喝兩口就不想喝了。」

  李麗質的肩膀抖了一下。

  「公主。」

  蘇牧收回目光。

  「你想要的那個位置,我給不了。」

  「不是你不好,是那個位置上已經有人了。」

  李麗質攥緊了碗。

  「我能給你的,從頭到尾都是這個。」

  蘇牧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碗湯。

  「一碗湯,一頓飯,朋友之間的事。」

  「強要把它變成別的,最後苦的是你自己。」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李麗質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乾淨了。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臉。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動了動。

  「你做的苦瓜湯,比宮裡御廚做的好喝。」

  蘇牧沒接。

  李麗質把空碗擱在石凳上。

  她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鬢髮,把那支珍珠步搖摸了摸,沒摘。

  「這步搖我還戴著。」

  「隨你。」

  「不是因為別的。」

  李麗質轉過身,面朝院門。

  「就是好看。」

  蘇牧看著她的背影。

  李麗質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回頭。

  「你要是做了難吃的東西給房青君,我第一個笑話你。」

  蘇牧哼了一聲。

  「不存在的。」

  李麗質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

  院門合上的時候,蘇牧聽見外頭傳來侍女迎上去的碎步聲。

  「公主,您眼睛……」

  「風吹的,走吧。」

  腳步聲遠了。

  蘇牧坐在灶台邊上,看著鍋里還剩的半鍋湯。

  那顆苦瓜的味道還留在灶台上,隱約的,不濃。

  正如心中逐漸消散的那一抹漣漪,苦澀的......香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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