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兵部大堂的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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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政殿,偏殿暖閣。

  這裡鋪著厚厚的一層羊毛氈毯,四個角落裡插著無煙的仙家火把,把屋子裡烘得暖洋洋的。

  李世民仰面躺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搖椅上,兩隻腳搭在錦凳邊緣,雙手抱在胸前,臉色黑沉沉的,兩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上的雕花,嘴裡時不時重重哼上一聲。

  長孫無垢坐在旁邊的小几旁,手裡捏著一柄銀質的小茶匙,正在輕輕攪動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

  她今日換了一身淺青色的宮裝,長發只用一根素玉簪子松松綰著,面上帶著溫和恬淡的淺笑,絲毫看不出太后的架子,倒像個尋常人家的主婦。

  「行了,二郎。」


  李世民腦袋往旁邊一偏,避開那勺湯,氣呼呼道:「朕那是跑嗎?朕那是明哲保身!」

  「觀音婢,你是沒瞧見那小子的神色!他手都伸到桌子底下了,嘴裡還問朕『阿耶真想要』?」

  「他那眼神,分明就是憋著一肚子壞水!」

  「叔寶拿的是金光燦燦的金鐧,知節拿的是八卦宣花斧,他要是給朕掏出個『渭水橋』或者『弒兄刃』來,朕當場就得被他氣死在大殿上!」

  李世民坐起身,拍了拍大腿,唾沫橫飛。

  長孫無垢無奈地搖了搖頭,把湯匙放回碗裡,發出清脆的碰擊聲。

  「高明哪有你想的這般促狹。」

  「遼東平定,高建武被俘,你身為太上皇親征,功績早已經記在大唐史冊里了。」

  「高明若是真想作踐你,何必在遼東大戰前,把夏三山和天犬衛全派到你軍前聽令?何必把那座能破城的法寶賜給你防身?」

  長孫無垢輕聲道。

  李世民摸了摸腰間的青黑小石樓,嘴角抽了抽:「那東西好用是好用,可那名字.......朕每次一聽『玄武門』三個字,心裡就抽抽。」

  「那是你心裡有鬼。」

  「二郎,高明如今是九天之上的皇帝了。外頭那些臣子,看他像看神仙一樣,敬他、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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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在咱們這屋裡,他還是你的長子。昨日麗質拿話打趣你,那是兄妹間的玩笑,你倒當了真,在太和殿上鬧這一出,高明心裡指不定多委屈呢。」

  長孫無垢毫不留情地點了一句,隨即放軟了語調,伸出手覆在李世民滿是老繭的手背上。

  李世民一愣,嘴唇動了動,眼神有些發虛:「他.......他還能委屈?他現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朕.......朕也不是非要什麼寶貝。」李世民聲音低了下來,有些彆扭地揉了揉鼻子,「朕就是看著那幫老部下一個個拿了賞賜,心裡有些落差罷了。想當年,都是朕給他們論功行賞,如今坐在一旁看著他們拜旁人,這滋味.......不好受。」

  「這有什麼不好受的。」長孫無垢莞爾一笑,重新端起湯碗遞過去,「天下是你打下來的,盛世是你兒子撐起來的。這大唐江山姓李,誰坐上頭,還不都是李家的榮光?張嘴,把這湯喝了。」

  李世民這次沒再推脫,就著長孫無垢的手,咕咚咕咚幾口把大半碗甜湯喝了個精光,抹了抹嘴角,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一口氣。

  魏徵坐著仙雲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長安城裡的風聲就已經傳開了。

  政務廣場邊上的長廊里,幾個六品署官抱著公文小跑,嘴裡咬著半個胡餅,碰頭時腳步都不帶停的。

  「聽說了沒?」

  「聽說了,太和殿上魏相公把陛下給頂了,求了仙法給兵部造甲!」

  「工部段尚書還在天上砌石頭,兵部這回要抖起來了。」

  消息順著宮牆往外翻,比快馬還跑得順溜。

  還沒過午初,朱雀大街兩側的各部公廨全都知道了。九霄陛下要挑一萬套重甲出來,親賜仙法靈石加固。加固完了,刀劈不捲刃,箭射不透甲,說是能叫「不滅神鎧」。

  凡是在軍中吃過糧的,誰不明白這東西的份量?

  大唐立國這些年,仗打了一場又一場。尋常府兵上陣,穿的多是熟牛皮縫的皮甲,前胸後背嵌兩塊生鐵圓護,那就算頂好的行頭。遇著流矢硬弩,照樣扎個透心涼。哪怕是玄甲軍里的精銳,身上那一襲明光鎧,經了遼東那幾場硬仗,不少葉片也被巨石砸得凹癟開裂,得送回將作監拿錘子一下下敲平。

  現在天上有仙法能直接把凡鐵鎖死,變成不壞的物件,哪個當兵的能坐得住?

  鄂國公府後門外的巷子裡。

  程咬金正倒背著雙手,晃悠著肥碩的身軀往前溜達。他懷裡揣著大斧的符契,走兩步就要側頭瞅一眼跟在後頭的尉遲敬德。

  「黑炭頭,別拉著一張喪門臉。老子明日去鐵匠營打個樟木匣子,把那八卦宣花斧供在正堂上。你若是饞了,備兩壇三勒漿,老子破例放你進門摸兩下斧柄。」

  尉遲敬德手裡捏著兩枚核桃,捏得咯吱作響,黑臉上全是油光。他看都沒看程咬金,粗聲粗氣地罵:「滾一邊去。老子不稀罕那鐵疙瘩。老子一身龍象鎮世功,光憑肉掌就能把精鋼生生扯成兩截,用得著你那破斧頭?」

  程咬金撇了撇嘴,正要繼續嚼舌根,巷口一匹快馬停下。

  從馬上下來的正是程處默的親兵。親兵跑得滿頭大汗,三步並作兩步竄到程咬金跟前,壓低了嗓門道:「公爺!大喜事!天上的旨意落下來了!」

  程咬金眼皮一掀:「什麼大喜事?你家大郎又在天上逮著野鳥了?」

  「不是大郎!」親兵咽了口唾沫,附在程咬金耳邊飛快地說了幾句。

  程咬金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

  他那對眯縫眼一下子瞪得滾圓,嘴角原本掛著的壞笑徹底收住,整張大臉繃得像塊生鐵板。

  「當真?」

  「軍中邸報剛送到兵部,錯不了!魏相公剛從太和宮出來,兵部要領一萬套明光重鎧,由陛下賜下仙石加持!」

  程咬金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在遼東、瀛洲兩頭跑,見識過夏三山用黑石炸山,也見過天兵刀槍不入。那一萬套鎧甲要是從兵部過手,誰主事,誰就能先挑。

  哪怕挑不走,自己府里的親兵、自家的兒郎,能不能先套上一身?

  再者說,程家在軍中的威望全靠硬仗打出來的。要是能把這樁差事攬到手裡,日後在十六衛老將面前,他老程說話的動靜都得比別人響亮三分!

  程咬金一把推開親兵,腳底下一抹油,轉過身就朝朱雀門大街的方向拔足狂奔。

  他跑得極快,腳下的牛皮薄底靴踏在青石板上,噠噠噠響成一片,腰間的橫刀撞在大腿外側叮噹亂響。

  尉遲敬德站在原地愣了半息。

  他看著程咬金逃荒一樣的背影,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對勁。

  這老滾刀肉平日裡得了個棗核都要站在街口炫耀半個時辰,今日得了天大的便宜,怎麼話說一半扭頭就竄?

  尉遲敬德轉過臉,一雙黑眼珠子死死盯住那個送信的親兵。

  「站住。」

  親兵身子一僵。

  尉遲敬德邁開步子走過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親兵的肩頭上,沉聲道:「把方才的話,給老子學一遍。」

  親兵被捏得半邊肩膀發麻,不敢隱瞞,只得哆哆嗦嗦把兵部要造神鎧的事情倒了出來。

  尉遲敬德聽完,眼角劇烈抽動了幾下。

  「好你個程知節!」

  尉遲敬德狠狠一拍大腿,手裡的兩隻山核桃直接被捏成了碎渣。

  「想吃獨食?門都沒有!」

  尉遲敬德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龍象內力催動起來,整個人像一頭黑熊般拔地竄出,順著程咬金踩出的腳印猛追過去。

  ........

  皇城西南,兵部官署。

  平素還算肅靜的公廨大院,此刻亂得像炸了窩的蜂巢。

  值房外的台階上,擠著七八個頂盔貫甲的將領,手裡各自攥著名冊和條子,正扯著嗓子跟門裡的書吏爭執。

  「憑什麼不行?右領軍衛今年守皇城,風吹日曬的,挑兩百副甲怎麼了?」

  「放屁!我們左武衛剛從遼東抬回三千口傷兵,按資歷按戰功,這批神甲也得先緊著我們!」

  「我家叔父是刑部郎中,送幾個手腳麻利的子弟進來當輔兵幫著搬甲,怎麼就不合規矩了?」

  書吏被吵得滿頭是汗,連連後退,手裡握著的毛筆都快被折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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