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結案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日光從耳房高處那方小窗漏進來時,林硯才察覺自己已坐了大半個時辰。

  門外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止一人。接著門被從外推開,晨光湧入,刺得他眯了眯眼,昨日那名差役立在門邊,身後跟著個四十來歲的埠頭衙役,腰間別著根水火棍,面黑如鐵。

  「蘇先生,張錄事有請。」

  林硯整了整衣襟,起身隨他們出了耳房。他注意到天井裡多了幾個生面孔,暗服緊束,腰間掛刀,神色肅然——這是縣署的刑名差役,不是值夜的更卒。

  穿過前堂,轉入西側一間偏廳。張錄事已坐在案後,案上攤著一卷灰白筆錄,旁邊擱著半盞冷茶。他左手支著額角,右手捏著筆桿,像在反覆推敲某一句話。林硯進來,他也不抬頭。

  「坐。」張錄事用筆桿點點下首一張高凳。

  林硯謝過,撩衣坐下。

  張錄事沉默片刻,忽然把筆擱下,抬頭看向他:「你昨日說,井中骸骨雙手被人縛住,墜著重物沉下去的。這話我信,腕上銅絲纏了三匝,仵作驗過,做不得假。可也正因如此,死因仵作仍只能斷作溺斃,銅絲又不足以致命,按律定不了他殺,再者,鄭家三年來只當老父走失,壓根沒人報過命案,若不是今年水落見骨,這案子根本不會有人翻。如今連個由頭都沒有,兇手是誰、因何下手,一概不知。你說,怎麼破?」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視線落在案旁那截冷茶上。水面結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晨光中泛出虹彩。他緩緩道:「屍入井中,若溺亡,必先掙扎,手指骨節間應纏有井底淤泥;屍身下沉,衣衫被井壁苔蘚勾住,肩骨附近必留刮痕。此井壁苔蘚茂密,石面粗糙,一個活人落水,臨死前豈會不抓不撓?可那骸骨上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不留,說明他入水時已無知覺,是被人弄昏了、縛住雙手,才沉下去的。既不是失足,也不是自盡。這便是他殺。」

  張錄事目光微動。

  「再有」林硯繼續道,「那口井位於宅中正北偏西,井口正對後廚煙道。井屬陰,灶屬陽,本有相衝。若陰氣久滯,屍氣上升,井水會帶綠苔味。可那水面上浮的卻不是尋常苔腥,是一股陳腥氣,沉而黏,像油脂入了冷水,浮而不散。井水轉氣,便知底下有物,且非一日之骸。」

  張錄事細細聽著,末了「嗯」一聲:「你這些話,我昨夜已記下一遍。只是——」他忽然一頓,提筆蘸墨,在紙上飛快寫了幾行,才接著道,「只是這些說到底,還是你的『望氣』之術。堂上大人若以此問案,傳出去便成了神怪之言,我今日請你來,不是聽你論氣,我要一個能讓真兇自己招供的辦法。」

  林硯抬眼:「錄事可有懷疑之人?」

  張錄事擱了筆,將面前那捲灰白筆錄推來:「這是今日晌午我從鄭宅左近錄的口供。鄭家老父鄭廣,三年前一個春夜,忽然就沒了蹤影。鄰人皆言老人素來貪杯,有人說他多半是夜半失足,跌進洛水沖走了。屍首沒尋著,縣裡只當走失擱下——鄭宅當年到底報沒報官,刑房舊檔還待查證。如今骸骨在自家井底浮起來,才知道人壓根沒出過那扇門。你說有疑,可這案要翻,不能只憑你一句望氣;要翻,就得讓真兇自己把死因、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招出來,缺一不可。」

  林硯目光在筆錄上一掃,忽然停在戶主欄旁一行小字:同宅鄭萬壽。他倏地抬起眼:「鄭萬壽是誰?」

  「戶主之弟,鄭萬福的二弟。」張錄事道,「常年在外跑貨,三年前才回洛陽。」他頓了頓,目光沉了沉,「你問到他,倒是巧了——我這兩日翻過渡口檔,三年前洛陽渡口上岸的客商名錄里,就有他。一個跑貨的,回得悄無聲息,這三年又深居簡出。怎麼,你也疑他?」

  林硯沒有答。

  他眼前又浮起那口井的井壁——青石井壁,苔蘚密如絨毯,只在中段有一道刮痕,約一掌寬,自上而下,乾淨利落,像被什麼貼著石面硬生生蹭過,苔蘚整片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粗石。昨夜看時只當是年久水汽剝落,此刻卻在腦中清晰起來:那道刮痕的位置,恰在舊年水面線下一尺。

  「井壁上有道刮痕。」林硯緩緩道,「在舊年水面線下一尺,一掌來寬,自上而下,苔蘚整片被蹭掉,至今沒長回來。若是打水,井繩磨的該是內沿一道細線;若是活人落水,掙扎時抓撓井壁,痕跡該是凌亂的多道,深淺不一。可這一道單幅、垂直、邊緣整齊——是重物貼著石面直直滑下去時蹭出來的。重物是什麼?便是沉下井去的屍身。」

  張錄事神色一凝:「會不會是取水時木桶磕的?」

  「木桶磕的,痕該是橫的、帶稜角,且夠不著那個位置。」林硯道,「那道刮痕自上而下,中間深、兩頭淺——只有一樣東西能磨出這樣的痕:一具直挺挺的、不會動的身子,貼著井壁墜下去,肩背一路蹭過苔蘚,把這一片都帶了下來。」

  張錄事眯起眼:「你昨夜不是這麼說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昨夜我只看出井壁有異。」林硯道,「今日再去井台,水位又落了三寸,那痕露得更全了。昨夜苔蘚還濕著,我當是年久剝落;今日幹了,才看出苔皮是整片被撕下來的,斷口齊整,底下石縫裡連灰都滲了進去——那是三年前蹭的,不是今年新剝的。」

  張錄事沉默片刻,將這話記下,才道:「接著說。」

  「那痕的位置,恰在三年前的水面線上。」林硯道,「三年前此井水深,沉到底便看不見;今年水勢漸落,那道痕才露出來。由此可知,人沉下去正是三年前的事,與鄭廣失蹤的年頭對得上。」他抬頭看向他,「這便是我說的,井水氣色不對的原因。屍氣鬱滯水中三年,早已滲入井壁四周的土脈。井水泛沉腥,便是地氣傳上來的。」

  他說得慢,字句落在安靜偏廳里,像一枚一枚棋子敲在棋盤上,不輕不重,卻步步落位。

  張錄事盯著他,過了良久才道:「你可知,你這些話若上呈縣尉,縣尉必要問你個『通水竅地脈』的由頭。到那時,我怕你連半條命都剩不下。」

  「所以我才說,要讓他自己招。」林硯道。

  他起身,走到案前,指尖蘸了盞中一滴冷茶水,在桌面上慢慢畫出一個方位圖。邊畫邊道:「井在宅之中陽,屬陰位。灶在東南,屬陽位。陰陽相衝,中隔後廚與柴房。死者入井後,凶氣從陰位透出,三年內必先應在宅中男子身上——多犯脾腎,夜多夢魘,性情燥而多疑。」

  林硯指頭在桌上一頓,「夜多夢魘這是個突破口。」


  張錄事沉默許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淺,像刀尖在紙上輕輕劃了一道。他對外面喊:「來兩個人,去鄭宅后街查問,鄭萬壽三年前歸來時,都帶了什麼,平日可曾與人飲酒後說過胡話。再去查刑房舊檔,拿三年前鄭宅報過走失人口鄭廣的卷宗。」

  差役領命而去。張錄事又看向林硯:「你且留在縣中。若真如你所言,此案告破當在今晚。」

  林硯被送往前院東廂暫候。

  整整一日,他在那間狹小廂房內,或坐或立,不言不語。日影從東窗移到西牆,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傍晚時分,天邊起了層薄薄的霞,紅中透灰,像誰在天上鋪了一張半舊的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