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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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病房中便擺上矮案。

  李善德靠著軟枕口述,周茂負責執筆,另一名隨從翻閱洛陽帶來的冊頁。

  「鐵路征地補償,不可只看地契。」

  「凡地塊皆須編號附現狀記錄,土地權屬與實際使用須分開核驗,地主得地價,耕作者得青苗與停工損失,不得由主家代領後自行分配。」

  周茂奮筆疾書。

  「陳情者分作三類,實損難明者以複測、鄰證、舊稅冊相互印證,趁線奪利者須核驗房舍修建時間、樹木移栽痕跡、墳塋舊證,查實造假則取消虛報部分,並依情節追責。」

  「至於鄉紳舊族……」

  「他們往往真損少許,虛報甚多,且善用佃戶以及宗族聯名施壓......」

  此後三日,李善德除去進食和休養外,幾乎都在口述方案。

  他還命兩名隨從趕赴鄭州沿線,依照洛陽分類抽查村莊。

  兩人早出晚歸,帶回的結果果然相近。

  鄭州實損難明者更多,因為黃河附近地籍變動頻繁。

  趁線奪利者手段與洛陽類似,當地鄉紳同樣借主佃混算,道路割裂與未來收益索取高價。

  至此,李善德終於確認,三類劃分足以作為沿線通用骨架,再允許各州按實際情況制定細則。

  到第四日午後,草案總算口述完成。

  周茂看著滿桌稿紙,眼下青黑,手腕發抖。

  「署丞,草稿已成,何時送回長安?」

  李善德讓人取來曆日,算過路程後,臉色漸漸沉下。

  政務院後日便要收卷。

  如今已是下午,即便連夜快馬趕回也未必能在期限前抵達,況且草稿還須送回工程協調署,由署中書吏核驗格式後補齊引文,最後加蓋官印才形成正式公文。

  周茂小聲道:

  「若現在出發,換馬不換人,或許……」

  李善德憂心忡忡道。

  「雪後官道難行,途中還可能耽擱,就算你不眠不休趕回署里,公孫署令怕只怕已經去政務院請罪了。」

  幾人面面相覷,病房中沉默良久。

  站在窗邊的年輕隨從忽然開口:

  「署丞,或可求仙界之人相助。」

  李善德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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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上仙已經救命墊錢,怎好再請她替咱們送公文?況且她早已返回田間,咱們總不能追著人家求鐵車。」

  「屬下說的不是鐵車。」

  年輕隨從努力回想朝廷告示。

  「從前朝廷不是說過,仙界替大唐造的火龍能夠千里傳音,還能把寫滿字的文書頃刻送到長安麼?」


  「你說的是那飛上天的火龍?」

  「正是此物。」

  「那也不是咱們能用的。」

  李善德皺眉。

  「此物須經專門官署許可,莫說你我,便是司里也未必有權直接向交通部發送正式公文。」

  年輕隨從卻越說越有底氣。

  「咱們無權,鄭州都督總有吧?」

  周茂抬起頭。

  那隨從繼續說道:

  「鄭州升格後,已非尋常州府,都督府能直接與長安聯絡,也能向各部傳送急件,若那位名動大唐的謝都督肯出面,將咱們的草稿先送到交通部,再讓署里文書依稿整理,期限便趕得上。」

  李善德眼神逐漸亮起。

  此法確實可行。

  更何況他有落水住院的醫案,又有袁靜團隊與鐵路工人作證,程序稍有瑕疵,政務院也不會強行治罪。

  真正關鍵只在謝行簡是否願意相助。

  李善德沉思片刻問道:

  「爾等可知謝都督平素喜好何物?」

  幾名隨從互相看了看。

  眾人再度沉默。

  那名年輕隨從眼珠轉了轉,忽然露出笑容。

  「署丞,此事其實不難。」

  年輕隨從向窗外努了努嘴。

  「只須尋個酒博士問問,保准能問出些門道。」

  李善德靠在枕上,目光慢慢落到床邊疊好的衣袍上。

  「備車。」

  周茂愕然。

  「署丞,醫者不許你出院。」

  李善德想了想,隨即改口:

  「那待醫者查房過後,咱們去酒肆。」

  周茂仍不放心:「若只問謝都督喜好,何須署丞親去?屬下去便可。」

  李善德看了他一眼。

  「你去問,旁人只會當你是行賄的,我去問,雖旁人也會當我是送禮的,但至少還有轉圜餘地!。」

  周茂拱手:「署丞高明。」

  「少奉承,扶我下床走走!」

  醫生查完房後,李善德帶著周茂和陳貴溜出了醫院。

  臨時人民醫院問診廳有不少人,有鐵路營傷工和城外作坊里的女工,還有抱著孩子來的鄭州百姓。

  幾個唐人護工維持秩序,旁邊仙界醫者穿著白衣,低聲教他們如何分診。

  李善德上車前,正看見一名民夫把銅錢遞給窗口。

  窗口裡的唐人收費員核對工票後說道:「你這是工傷複診,按章免去大半,只繳藥費便可。」

  民夫咧嘴一笑,回頭對同伴道:「俺就說高總管沒騙人,這仙界發的工票真管用。」

  同伴捂著胳膊嘿嘿笑道:「以後誰再說簽工票沒用,就拿這胳膊給他看。」

  李善德腳步停頓了。

  這便是鄭州如今最顯眼的變化之一。

  仙界之人最受敬重,不光是因為他們不端架子,還真教給大唐人真本事,且見了小民也肯好好說話。

  馬車駛出醫院,先往城中黃河春酒肆去。

  一路上,鄭州街面並不似長安那般莊重,卻處處有忙碌氣。

  城外工業區的鐘聲遠遠傳來,一群群人從小區和棚戶之間穿過,奔向工坊與鐵路營。

  那些所謂小區,多數還未完工,紅磚牆裸著,腳手架上掛著防寒布。

  旁邊棚戶低低矮矮,煙囪冒著白氣,可棚戶門前停著新買的獨輪車,晾著厚襖,幾家甚至買了小鐵爐和科學院新出的搪瓷盆。

  路邊小食鋪的掌柜抱著帳本嘆氣。

  「看他們住棚子,我起先還可憐,後來才曉得人家每月工錢穩得很,年底還有獎金,俺守這鋪子起早貪黑,遇上雪天客少,還不如人家鐵路營里打灰的。」

  旁邊有人打趣:「那你也去打灰。」

  掌柜立刻搖頭:「我這身骨頭,三鍬灰下去,怕是要交代了。」

  李善德把這話記在心裡。

  鄭州富了,但最穩定的竟不是商戶,而是進入工廠的工人和技術學徒。

  商鋪小掌柜看著他們住棚戶,卻又眼熱他們的錢袋子,這種倒轉,確實說明鄭州正在變成大唐第一工業城。

  黃河春酒肆就在十字街口。

  酒肆不算奢華,卻極熱鬧。

  門外拴著十多匹馬,牆邊停滿了工坊運貨車,裡面暖氣熏人,酒肉和湯餅的香氣和炭火味混在一起。

  李善德選了二樓靠欄杆的位置,能聽見堂中閒話,又不至被人認得太清。

  酒博士很機靈,見他們雖穿常服,舉止卻不似尋常商賈,便笑著上前:「幾位郎君吃酒還是用飯?」

  周茂道:「熱湯,炊餅,再來半斤羊肉,酒便免了,我家郎君不宜飲。」

  酒博士立刻把熱水送上。

  李善德捧著杯子暖手,笑道:「小哥兒,聽聞鄭州謝都督為官甚佳,某欲求見,卻怕失禮,不知都督平素可有什麼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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