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先來一棒子,再亮出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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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也知,我等皆是詩書傳家,家中莊園僕從,多是自幼收養的孤兒,或是隨家父祖輩,數代在我家中做事。」

  「說是我等家奴,實則與自家子侄無異。」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

  「陛下如今一朝下令,廢其奴籍,固然是沒了奴僕的身份,全了他們做人的體面,此乃聖人希望看到的好事。」

  「可他們,生於斯,長於斯,除了在我等家中務工,在莊上佃田,在坊里做事,並無其他謀生之能。」

  「陛下此舉,看似只是讓我等多花些錢財,將他們轉為僱工,這其實也無所謂,些許錢財,我等還出得起。」

  「但臣真正擔憂的是,二十年之後。」

  「人心思動,這些新晉的良人,或是他們的子孫,不再滿足於僱工的身份,又找不到其他的活計,到那時,流民四起,必然會生出大亂。」

  「臣以為,陛下此舉,雖是仁政,卻有埋藏隱患之嫌。望陛下三思。」

  崔民干說完,再次深深一躬。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合情合理。

  他沒有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而是站在了為國分憂,為天下安穩考慮的高度。

  甚至將奴僕比作自己的子侄,姿態擺得極高。

  一時間,殿內許多不明所以的官員,都覺得他說的有道理,紛紛點頭附和。

  李承乾四兄弟坐在角落,李越低聲對李泰和李承乾說道:

  「看見沒,這就叫殺人不見血的刀法,把動搖國本的大事,輕飄飄說成是為了陛下好的善意提醒。」

  李泰撇撇嘴:

  「虛偽。」

  李承乾則眉頭緊鎖,他在思考,如果自己是父皇,該如何應對。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崔民干。

  等他說完,李世民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崔卿所慮,甚是周詳。」

  他先是肯定了對方。

  這讓崔民干心中微微一松。

  但李世民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緊。

  「諸卿所慮,朕豈不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如電,掃視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然,朕問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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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穿透力。

  「昔年渭水之盟,突厥十萬鐵騎兵臨城下,長安震恐!是城中十萬禁軍先亂,還是關中百萬民心先潰?」

  這裡多扯一句,渭水之盟,是李世民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當時他剛剛通過玄武門之變登基,帝位不穩,東突厥的頡利可汗趁機率領十萬大軍兵臨渭水,距離長安僅四十里。

  李世民被迫親自前往渭水便橋,與頡利可汗簽訂盟約,並奉上大量財物,才換得突厥退兵。

  這件事,被他視為奇恥大辱,也是他後來不惜一切代價要滅亡東突厥的根本原因。


  程咬金,尉遲恭這些親歷過的武將,都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臉上露出羞憤之色。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奴婢,亦是我大唐子民!」

  「彼等若有生計,便是織坊里的工徒,漕運上的縴夫,屯田裡的農佃!」

  「若無生計,便是山野間的流民盜匪,私鹽販子,朝廷的隱患!」

  「朕廢奴籍,不是要縱容奸猾,正是要把這藏在水下的暗礁,全都搬到岸上,用他們來修築我大唐的千里堤壩!」

  「朕要的,不是一紙空文廢令,而是實實在在的三條活路!」

  李世民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曰編戶授田!」

  「凡州府周邊的無主之地,新墾的萬頃荒田,皆可劃為『贖身田』。」

  「凡願耕者,遷戶入籍,官府借給糧種,分發農具,三年之內,免除一切賦稅!」

  這便是從根本上解決流民問題的陽謀。

  對於一無所有的奴僕來說,獲得土地和自由身,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上升通道,將他們牢牢地與朝廷的利益捆綁在一起。

  「其二,曰工坊納役!」

  「將作監,少府監,即刻增設麻紡,礦冶,漕船三司,凡新晉良人,願為工者,皆可入坊,按匠取酬,多勞多得!」

  「爾等若擔憂莊院空虛,人手不足,也可轉奴婢為僱工,所需工錢,朕,替你們補貼三成,為期五年!」

  這就是是胡蘿蔔加大棒。

  一方面,朝廷開設官辦工坊,與世家爭奪勞動力。

  另一方面,又給予財政補貼,安撫世家,讓他們在轉變過程中不至於損失過大。

  五年為期,也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新的用工模式。

  「其三,曰邊鎮屯墾!」

  「靈州以西,隴右道以北,朕將新設『安民屯』百處,凡願徙者,無論男女老幼,每戶賞耕牛一頭,良田五十畝,十年之內,不征丁稅,不納錢糧!」

  「這條活路,就專給那些『人心思動』的悍勇之輩準備!讓他們去給朕戍邊,去給大唐開拓新的疆土!」

  這更是陽謀中的陽謀。

  將社會中潛在的不穩定因素,轉化為開拓邊疆的戍邊力量。

  用土地和未來,將他們的野心和精力,引導到對國家有利的方向上去,同時還能極大地鞏固邊防。

  李世民一連說出三條具體措施,條條都直指核心,操作性極強。

  這根本不是一個空泛的口號,而是一套詳盡周密的組合拳。

  崔民乾的臉色,已經有些變了。

  他身後的幾位世家家主,臉色也同樣難看。

  他們沒想到,皇帝準備得如此充分。

  這三條路,幾乎堵死了他們所有能找的藉口。

  李世民看著他們,問出了第三個問題。

  「第三,爾等說『奸猾之徒必將作亂』——朕倒是要問問你們!」

  「是那些吃飽了飯,手裡拿著鋤頭的流寇可怕?」

  「還是那些世世代代被你們關在莊園裡,不見天日,手裡握著千年怨氣和絕望,坐擁萬頃良田卻身如草芥的『人窖』,更可怕?」

  「人窖」兩個字,李世民說得極重。

  崔民乾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了一下。

  他知道,皇帝這是在警告他。

  警告他們這些世家大族,不要做得太過分。

  朝廷不是不知道他們那些藏在陰暗裡的勾當。

  只是以前,懶得管。

  現在,不想再忍了。

  大殿之內,無一人出聲。

  崔民干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世民的這三番話,如同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再說任何反對的話,都將是螳臂當車。

  他只能深深地低下頭,嘴唇緊抿。

  李世民看著他服軟的樣子,沒有繼續逼迫。

  他轉身走回御階,坐回龍椅之上,聲音恢復了平靜。

  「此事,就這麼定了。」

  「然則,朕為天子,卻不好強求,你們這些人就在京過年節,正月初五,朕再商討具體補償事宜!」

  說完,李世民一甩袖袍,轉身離去,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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