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許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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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往死里打!老漢今天非豁出這條老命,跟這小畜生同歸於盡不可!」

  河南道,陳州太康縣,許家村。

  原先村頭荒廢已久的前隋里正舊宅,如今被充作了村公房。

  此刻正堂里早已擠滿了莊稼漢,連房樑上落下的陳年積灰都被滿堂的吵嚷聲震得簌簌往下掉。

  年過六旬的張老漢氣得哆嗦,兩隻手緊抓胡凳。

  若不是他那在縣城成衣鋪當學徒的二兒子從背後抱住他的腰,怕是早已奔著堂下少年的天靈蓋招呼過去了。

  堂下跪著的少年叫許二蛋,今年將將十七歲。

  臘月里的寒風順著破窗灌進來,屋裡雖生著一盆柴火,可許二蛋身上那件麻布襖子上面全是油垢與補丁。

  凍得青紫的手腕露在半截袖子外,鼻涕流到了嘴唇上,他就拿袖口隨意一抹,梗著脖子道。

  「你打!你往這兒砸!」

  許二蛋非但不躲,反而把腦袋直愣愣往前送:「反正是個死!教你一凳子砸死好歹落個痛快!老子肚裡有油水,到了陰曹地府也是個飽死鬼!」

  「你……你聽聽!諸位高鄰,族老叔伯,你們聽聽這潑皮說的渾帳話!」

  張老漢一口氣沒倒上來,捂著胸口險些背過氣去,指著許二蛋罵道:「那可是四隻長毛仙兔啊!是老漢天不亮爬起來,推著獨輪車,眼巴巴趕了三十里官道,去縣裡的農學館求爺爺告奶奶,拿了全家湊出來的銅錢押了信標才領回來的啊!」

  「眼瞅著養了三月有餘,毛長得跟天上的雲彩似的,縣裡的勸農官明明白白交代了,剪下頭一茬細毛交去官署,不僅能如數退回押金,還能換回兩貫多錢!」

  「……你個殺千刀的,一宿就全進你肚子裡去了!!」

  說到傷心處,張老漢跌坐地上,兩隻手捶著大腿大哭起來:「連根兔毛都沒剩下啊!全進了這狗肚子裡!老天爺這是要斷我們一家老小的活路啊!」

  張老漢那當學徒的二兒子也指著許二蛋斥責:「許二蛋!你也是隨軍老卒的遺孤,你有手有腳怎麼就下作到當梁上君子?!」

  「如今全天下誰不知道,自打政務院開新政,朝廷按丁授田,去年陳州遭了伏旱,縣衙還依著朝廷明詔免了大半的糧稅!」

  「家家戶戶勒緊褲帶都能熬出稠粥,全村五百多號人,怎麼就單單你挨餓?!你偷東西還有理了?!」

  許二蛋吸溜了一口凍鼻涕,理直氣壯道:

  「分田又咋樣?!我爹當年跟著陛下征洛陽、平劉黑闥,身上落了七八處創口,去年寒冬舊疾復發咽了氣,為了給他抓藥出殯,家裡能賣的物件全當了個乾淨,欠了里正和鄰里多少你不知道?!」

  「我屋裡連把像樣的鏟子都找不出一把!讓我拿什麼種田?!拿我這十根指頭去地里硬刨啊?!

  「連租個鐵犁都要押米糧!我許二蛋渾身上下摸不出兩個銅子兒,我不到處給人打短工混口雜麵稀糊糊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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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今天寒地凍農活全歇了,我在那漏風的破草房裡喝涼水喝得吐酸水,眼瞅著就要死了了!」

  「老張家的兔籠子就擱在柴房外頭,那肥兔子通體雪白,我看著就直往外冒肉香……我不偷等著餓死嗎?!」

  「那你偷一隻墊肚皮也罷,你全給烤了?!」人群里有看不下去的老漢忍不住插了一嘴。

  「偷一隻是偷,偷四隻也是偷!」

  許二蛋脖子一擰,破罐子破摔,「老子多吃兩口肉,肚子裡攢些膘,能多抗十天半月不挨餓!要殺要剮由你們,反正要錢沒有,要命就這一副爛骨頭!」

  「混帳!無法無天的小兔崽子!」

  「反了天了,咱們許家村祖上都是隨陛下血戰的軍卒,何曾出過這等下作賊胚!」

  「里正!這事不能輕饒,必須把他綁了送太康縣衙,教縣尉狠狠打他幾十大板,發配去西域當苦役!」

  正堂里頓時像是炸鍋,嘆氣怒罵的、冷眼旁觀的,幾十個莊稼漢吵成一團。

  「吵吵什麼?!」

  坐在正中的許坤一掌拍在桌案上。

  剎那間,喧鬧的堂屋陷入寂靜。

  所有的目光投向了這名漢子。

  許坤生得不算高大,只有七尺出頭,但生得骨架粗壯,哪怕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袍,也掩蓋不住那軍伍之氣。

  他的手背有不少刀疤,手指粗大發黑,那是當年在秦王麾下充任玄甲軍精銳時長年握馬槊留下的印記。

  十八歲披甲從軍隨天子踏遍中原,蕩平竇建德、王世充,九死一生熬過了武德年間,直到貞觀九年才因傷退伍,回到了這河南道的故土。」

  「原以為卸甲歸田是享福了,沒成想縣衙一紙任命,硬是把他變成了許家村的里正。

  這當里正的日子,簡直比在軍中還要折磨人!

  若是面對突厥蠻騎,手中橫刀劈過去便是,可面對這滿村的父老鄉親,全是理不清的爛帳。

  大唐首重農桑,政務院頒行新均田令,按丁授田,可分田這檔子事簡直就是滿頭的虱子抓不盡。

  莊稼漢有莊稼漢的精明與狡黠,誰家的田挨著渦水的支流容易引水,誰家的地靠貧瘠的黃泛區,誰家的田要多挑三里地的水,稍有不慎就是族親反目對簿公堂。

  許坤硬是靠著當年在軍中屯田時學來的「抽肥補瘦」抓鬮插標的法子才勉強把全村的田畝均了下去。

  田好不容易分穩當了,這「仙兔」又惹下了潑天大禍。

  說起這長毛兔,乃是政務院那位仙風道骨的豫王李越殿下,自仙界引進大唐的祥瑞之物。

  工部與大唐科學院農業研究所的博士們反覆甄選,挑出這種耐寒耐粗飼非常適合小農小戶散養的兔種。

  平日裡吃些野草菜葉爛菜幫子便能成活,只要避開極端天氣,保持草棚通風,尋常農戶也能輕易照料。

  太康縣的農學館依著中樞條陳,由縣裡的勸農官向各村貧戶推廣,免收種錢,只收一筆防著農戶私自宰殺的押金,只要剪了合格的長毛送去官倉,押金全退,還給現錢收毛。

  本是一等一的仁政德政,全村上下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艷羨,誰料想,這全村指望的第一批兔毛竟教許二蛋一夜之間全塞進了五臟廟!

  村民們沒想過報官,因為在這年月,普通老百姓骨子裡對衙門官差仍然帶著敬畏與畏懼。

  前隋苛政如虎,縣太爺升堂原告被告先挨一頓板子,大家早就養成了思維慣性,只要沒出人命血案,村里這等偷雞摸狗的爛事全憑里正和族老裁斷。

  如何公斷,全看許坤這柄百鍊鋼刀能不能化成繞指柔。

  「張老叔,先坐下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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