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師兄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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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郊外某大宅。

  屏風後面,不見其人,只聞其聲。

  「這次讓你親自出馬,舟車勞頓,辛苦了,一路可順利?」

  屏風前高大健壯的男子畢恭畢敬:

  「回尊使,一路頗順,只是在蒼松峽遇上意外。商隊被突厥騎兵埋伏襲擊,對方人數眾多,有三四百騎,以逸待勞,預先設伏,突然從高位包圍衝擊。我等被迫還擊,混戰中眾兒郎傷十餘人,其中周良重傷,但無一人戰死。我等斬殺對方五十餘人後,對方畏懼我等驍勇潰散而去。某本想乘勝追擊,全殲突厥人,但為免外生枝節,無奈放棄追擊。為避惹來猜忌,我等將五十餘突厥屍體拉到深山密林埋藏,但不知為何走漏風聲。在離開汧源前往雍縣的途中,商隊遭遇官軍游弈盤查。從雍縣開始一路城門盤查甚嚴。以途中觀察,極可能我等殺死的突厥騎兵屍體已經暴露,導致官軍起疑,故一路搜查。某行事不力,請尊使降罪!」

  「不必自責,此為意外,非你等思慮不周,何罪只有?只要眾兒郎無傷亡便是幸事。如今朝堂暗流涌動,郎主騰挪輾轉,如履薄冰。爾等近期靜伏待命,不可再次出商,以防萬一有變。」

  「若不借出商名義外出,兒郎們無法勤加訓練,某擔心武力荒廢。」

  「無需憂慮,我自有安排。你之所疑是也,商隊未歸長安,密報已示隴右獵戶在深山密林發現五十餘突厥騎兵屍體,隴右京畿道聯手在路上搜查截殺,你們毫髮無損回到長安,未留下蛛絲馬跡,郎主甚是欣慰。以今觀之,他們一無所獲,切記讓兒郎們按兵不動,萬萬不可暴露。」

  「諾!某當時只能鋌而走險,反其道而行之,仍然按原路線回長安,沒想到反湊奇效,一路暢通無阻。」

  「嗯,不過還是小心微妙,兒郎們暫時嚴加管束,靜伏藏匿,以應非常之時。」

  「諾!我已經將其安排在眾多商鋪,多年來,他們都是長安與行商交替,某商鋪夥計力夫名冊早有他們,身世青白,毫無破綻,請尊使放心,他人一定不會有疑。」

  「甚好!不過世上並無天衣無縫綻之事,爾等小心為妙。」

  「還有一事要向尊使匯報?請尊使定奪!」

  「說!」

  「在隴山,卑職救起路上昏迷的郎君,年十八,沙洲人。卑職本意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收留路人隨行讓關津官軍消除疑心。未曾想此郎君非常人,醫術高明,猶如華佗再世。周良重傷本已奄奄一息,他用神仙醫術刮骨剔肉,周良才得以活命。某想,此人醫術高超,必有為我所用之日,故一路厚待。現在安置在光德坊一處宅子,周良周滿不離左右。請尊使定奪如何處置此人?」

  「醫術高超之人天下不少,此人與你們同行十餘日,若窺探機密後果不堪設想。糊塗!為何如此糊塗!立即派人斬草除根,切不可婦人之仁,留下隱患貽害無窮。」

  「尊使!此人醫術之高明,卑職以為,天下未有出其右者,說他能起死回生也不過,絕非一般良醫可比。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某以為,應將他為我所用。某以項上人頭做保,此人於我百利而無一害。」

  「也罷!既然你如此說道,那就留下他,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還要嚴格防範,機密之事不可泄露。」

  「諾!謝尊使!」

  片刻,待屏風後的人離開,屏風前的男子才恭敬退出。

  ……

  第一天,陳安寧只是待在宅子裡,舟車勞頓,他實在沒有興趣出去逛街,只想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接下來幾天,他在周良和小滿的陪同下逛了與光德坊一街之隔的西市。

  大唐的西市名不虛傳,確實十分繁華。三橫三縱的主道將西市分成九宮格,主道可以並排三兩馬車。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接踵摩肩,隨處可以見到各種外國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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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鋪節次鱗比,招幡迎風招展,上面繡著酒、茶、藥、米等。年輕女人大多身著各色襦裙,紗羅輕薄,半隱半透,隱約可見其內的抹胸。最惹人注目的當是深目高鼻的胡姬,她們半掩羅裙,顯得妖嬈艷麗,手裡端著琥珀酒杯招攬來往的客人喝酒。

  十字街心,新羅人在吞劍吐火,引來陣陣喝彩,圍觀的觀眾里三層外三層。路邊的白須老者席地而坐,旁邊樹立的招牌上寫著「華佗再世」。陳安寧頗有興趣,湊近一看。地攤上擺著各種精緻的藥瓶,前面是標籤,說明這些藥物的功能用法。比如「忘情水」、「旺財丸」、「改命散」,陳安寧自愧不如。不管真假,陳安寧算是開了眼界,原來忘情水的說法來自於唐朝。

  與之相鄰的老先生一點也不甘示弱,招牌赫然寫著「六壬神算」,閉目養神,仿佛在神遊世界。陳安寧本想去算一卦,但是轉念一想,萬一被算出是穿越者的就麻煩,會不會被當局視做妖孽拉出去斬首。於是他放棄了算一卦的想法,好奇害死貓,還是低調行事。

  逛了一整圈,三人找一家飯店,好好吃一頓再回去。要是前世這麼有時間就好了,能夠陪蘇晚晴到處走走逛逛,蘇晚晴對他一往情深,陳安寧覺得虧欠她實在很多。

  接下來的幾天,陳安寧還是畫圖。他現在手頭什麼都沒有,必須儘快開始嘗試製作一些東西。手術器械的圖紙已經畫出來,等著趙先生去聯繫梁令瓚幫忙。但是好幾天趙先生那邊還沒有回應,大概他很忙。

  接下來,陳安寧要解決75%酒精的問題。他思考比較了很久,製造其它消毒劑,比如碘劑消毒劑是不可能的,唯有75%的酒精很有希望。逛了一圈西市,在賣酒的店鋪稍微打聽便知,唐朝的酒度數很低,大多幾度十幾度而已,最高也不會超過三十度。因為現在沒有掌握蒸餾釀酒的方法,使用的是酒麴發酵法。

  釀酒沒有使用蒸餾技術,在其它領域有沒有使用蒸餾技術,陳安寧不得而知。但是陳安寧不想去花時間去考察調研,決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他檢索腦海中的化學知識,初中高中化學知識現在還沒有完全交給老師,學醫第一年也學了化學,所以化學知識還是很紮實。要設計一套蒸餾設備還是可以做到,只是要花點時間。

  蒸餾設備具體某些部件用什麼材質來達標,陳安寧是不懂的。他想暫時沒必要懂,這個任務可以交給工匠去解決,他只需對各個部件做出要求,這些要求讓工匠能夠聽懂,工匠自然會憑藉經驗去尋找合適的材料。

  有了手術器械,再加上75%的酒精,行醫之事便邁出第一步。陳安寧剩下的任務就是製造麻沸散,這是唯一可以實現麻醉的方法。要想製造現代麻醉藥,沒有現代科技和工業做支撐,想都不要想。

  最後陳安寧總結,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來到這裡,要製造一樣東西,必須拋棄現代工業思維,取而代之是農耕手工者思維。

  要製造的產品必須符合供應鏈背景,如果沒有上下游供應鏈的支撐,什麼東西都是空中樓閣。這難免讓陳安寧想起前世華夏強大工業能力的偉大。

  這些天韓順來過幾次,他的衣服也由粗麻布換成絲綢錦袍。比起回長安的路上,他多了幾分富貴華麗之氣,讓人一見便知是富商貴人。

  趙先生、周良,當日受傷的幾名護衛作陪。在長安最好的酒樓,韓順宴請陳安寧,以感謝陳安寧一路以來對周良和眾兄弟的照顧。在宴席上,韓順也正式表示,仰慕陳郎君的醫術。如陳郎君有在長安行醫的想法,他和趙先生將鼎力相助,有求必應。

  天氣不錯,陳安寧逛了幾次西市之後,他也厭煩了這種熱鬧。不過為了了解唐朝手工業的現狀,也就是為了摸清供應鏈,他還是每天抽空在小滿的陪同下去西市逛逛,與店主交流,以獲得各行各業的知識,這樣有助於打造醫療器械設備。

  ……

  大唐最出類拔萃的工匠非梁令瓚不可,雖然一個是醫者,一個是工匠,但是趙先生和梁令瓚都是好於鑽研之人,互相惺惺相惜。

  認識梁令瓚也是因為師兄的緣故,梁令瓚先是師兄的好友。但請梁令瓚出手幫忙,趙先生完全可以不用藉助師兄。他只是借著這個機會去見見那位古板的師兄,出去一年多,也不知道師兄此時是否尚在長安,身體如何。

  開元二十五年,師兄因婚姻牽連貶守房陵。今年初獲聖恩,量移大寧郡,授銀青光祿大夫,因其判太醫令,兼知弘文館圖籍方書等事,准非時還京並短時留京。

  上次為了一些醫學問題兩人對吵起來,師兄指責他歪理邪說,說他是江湖騙子,辱沒了師門。他說師兄死板照條、墨守成規,也辱沒了師門。

  哎!師兄現在留長安的日子不多。即使偶爾來京,也是窩在弘文館查閱醫學典籍。當時不應該和他置氣,趙先生有些後悔。可是,想著心裡又有氣。

  趙先生買了兩壺師兄喜歡的新豐酒,騎著小毛驢趕往師兄在崇仁坊的家中。

  以他的經濟實力,騎馬完全可以,但是趙先生偏偏喜愛毛驢,或許他比較低調。

  到了門口,門房一眼認出趙先生:「先生從西域回來了?」

  門房頗為驚喜,但是又頗為發愁,阿郎最不願意見的就是這個師弟。一年多年前吵鬧之後,每次阿郎提起趙先生都是生氣。

  「回來已經好幾日,我那牛鼻子師兄可在?」趙先生栓好毛驢,站在門口說。

  門房面露難色:「阿郎已來長安數日,不過你還是回去吧,上次與你大吵之後,阿郎已經吩咐,以後再也不見趙先生。讓奴若見到趙先生,拿掃帚驅之。」

  「除非,除非……」門房說話結巴起來。

  趙先生鬆一口氣,還好,師兄還在長安。這一年多未見師兄,心裡其實挺掛念。

  「除非什麼?」趙先生問。

  「除非趙先生向阿郎道歉,恭恭敬敬奉茶道歉!」門房鼓起勇氣說。

  道歉?那是不可能的,涉及到我趙無憂的尊嚴。

  趙無憂昂著頭,語氣激昂:「豈有此理,你速去通報,說趙無憂已經來到門口,他那些醫案錯漏百出,不忍直視,還寫成醫書,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今天來不是賠罪,是來指出他醫案謬誤,以免貽害後人。將我原話通報回去,看看他怎麼說。」

  道歉?不可能的。

  「這?」門房為難,要不是阿郎的師弟,他現在要關門趕人。

  「這什麼這,速去通報,他的一世名聲要是被毀,你可擔當得起?」趙無憂恐嚇門房老頭。

  阿郎最重視名節,要是真像趙先生所說,阿郎的醫案留有諸多謬誤,寫進書里傳世下去被後人唾罵,阿郎從棺材裡也會跳出來。

  「奴速去通報。」門房冒出冷汗,拔腿就走,差點跌一跤。

  「你別走啊,別走!」門房回頭叮囑。

  「快點,我還有很多事情。」趙無憂不耐煩地說。

  很快,門房邁著快速的小步出來:「趙先生,快快請進,阿郎聽後大怒,叫你……叫你……滾進去。一個江湖騙子豈敢言醫。」

  我這師兄家裡是什麼門房,直來直去,傳話就不能修飾一番,說得漂亮一點。他是相信這話是師兄的原話,上次大吵之後,就是叫他滾出去。

  趙無憂提著兩壺好酒,低哼一聲,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去。

  「哼!」

  讓某滾進去,某偏要昂頭挺胸走進去。以前自己確實心虛,總是在醫理上被他引經據典駁倒。現在,現在老子還怕你。

  「騙子、混帳,胡言亂語,欺師滅祖……」

  王燾輕輕地放下手裡的書,重重地拍一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將起來。

  「師兄近來可好,大怒氣逆傷肝,切不可動怒傷了身子。」

  趙無憂將兩壺酒放在桌子上。

  「你還有臉來見我?成天不務正業,混跡鄉野市井。」

  「醫貴求實,自然要行走鄉野市井。我今日前來不是與你辯論。只是為你指出醫案謬誤之處,若師兄要做蔡恆公,諱疾棄醫,某速速離去便可。若某非你師弟,豈會冒著被罵的風險前來幫你勘正謬誤?你遺臭萬年,被後人唾罵,管我何事?」

  趙無憂不請自坐,王燾調整呼吸,喝了一口茶:「今日你細細說來,要是有理,我王燾向你賠罪,要是歪理邪說,胡說八道,我將你轟將出門。」

  「師兄息怒,且聽我細細上來。」

  「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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