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我是義興郡公,你不能這麼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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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

  太極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而立,殿內的氣氛比平日裡沉了幾分。

  李世民高坐御座之上,面前攤著那份剛從鄯州送來的軍報,他看完了最後一個字,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然後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殿內格外清晰。

  「李道彥無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像是一層薄冰底下翻湧的暗流。

  兩萬多人的大軍被他折騰得只剩下六千殘兵,党項人本來可以招撫,卻因為他擅自出兵屠戮而徹底激怒,溫禾布好的借刀殺人之計也因此功虧一簣。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道。

  「傳旨,改河州道行軍副總管溫禾為赤水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樊興、河州折衝府都尉蘇烈為副將,段志玄為副總管,即刻攜帶左驍衛五千兵馬馳援洮州,其餘諸事,皆依衛國公所議。」

  他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長孫無忌從文官隊列中走了出來。

  他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沉穩:「陛下,臣以為不妥,溫禾年不過十七,雖有微功,但驟然授以一道總管之職,恐怕難以服眾。」  「且赤水道所轄地域遼闊,軍務繁雜,他畢竟年少,經驗尚淺,萬一有個閃失,反而不美,不如另選一位資歷深厚的將領擔當此任,溫禾可留作副手。」

  他話音未落,房玄齡也從隊列中走了出來,拱手道:「陛下,臣以為長孫尚書所言不無道理,溫禾雖然聰慧過人,處事果決,但行軍總管畢竟是方面之任,非尋常差遣可比,陛下不妨多加斟酌。」

  魏徵緊跟著走了出來,他的話說得比房玄齡更直接幾分:「陛下,溫禾年齒尚淺,驟然委以總管之職,恐遭非議,且赤水道將士剛剛經歷了一場大敗,軍心不穩,若由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來統領,恐怕難以服眾。」

  三人站成一線,殿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御座之上。

  溫彥博站在文官隊列的中段,雙手攏在袖子裡,老神在在地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那塊青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值得仔細端詳。

  他沒有站出來說話,也沒有附議長孫無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一副兩不相幫的架勢。

  他心裡清楚得很,溫禾雖然不認太原溫氏這門親,可在外人眼裡他就是太原溫氏的人,他肯定不會拆溫禾的台。

  但他若站出來替溫禾說話反而落了下乘,不如什麼都不說。

  李世民的目光從三人臉上緩緩掃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溫禾此次先解河州之圍,殲敵五萬眾,河州之戰損兵不過兩千餘,後僅率兩千騎使奇謀滅党項數萬人馬,又解了洮州之危,當年的霍去病也不過如此吧!」

  「漢之霍去病,十八歲便為剽姚校尉,率八百騎深入漠南,斬首捕虜過當,我大唐出了一個十七歲的行軍總管,又如何?」  「當年有人問漢武,何用一少年為將,漢武言,去病者天生富貴,所以無所畏懼,少年將軍如何?誰讓朕倚重之人不過十八爾,今日朕亦如此,誰讓朕倚重之人不過十七爾。」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那些站在兩側的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有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笏板,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地收回來。

  霍去病是什麼人?

  那是漢朝的天才將領,十八歲便以八百騎兵深入匈奴腹地,封狼居胥,千古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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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溫禾跟霍去病比,這比喻是不是太過了?

  溫禾雖然確實立了功,可說到底也不過是打了幾場小仗,怎麼能跟霍去病相提並論?

  但沒有人把這話說出來。

  而且說出來他們也臉紅,畢竟溫禾這戰績,確實算不錯了。

  只是那豎子日後攜大功勞回來……

  蒼天吶,長安不安了啊!

  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陛下現在正為李道彥的事情在氣頭上,這個時候站出來質疑溫禾的任命,無異於往刀口上撞。  而且前線那邊李靖已經給溫禾分配了軍令,信都寫回來了,陛下此詔不過是為李靖的調令背書,即便他們再勸,這件事也已經定了下來。

  長孫無忌站在原地,沒有再開口。

  他微微垂著眼帘,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上是惱火還是不甘的情緒。

  溫禾那豎子,竟然真的做了行軍總管。

  此戰若是能順利拿下吐谷渾,那豎子身上又多了一道軍功,加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功勞,這次回長安,怕是真的要封侯了。

  他想到這裡,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李世民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見沒有人再站出來反對,便擺了擺手:「此事便這般定了,不必再議。」

  他頓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口補充道:「傳令大理寺,許敬宗親自趕往洮州,解除李道彥一切職務,將其押解回長安。」

  站在百官之中的許敬宗隨即出班應下。

  許久未見嘉穎了,此番總算是能見面了。

  正好這一次把李義府也帶上。

  長孫無忌聞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乃兵部職責所在,不如讓臣親自去一趟洮州?臣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整肅赤水道軍務,安撫將士之心。」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長孫無忌臉上停了兩三息的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讓長孫無忌後背發涼的篤定:「輔機,你與嘉穎素來不合,你若是去了,朕擔心現在的你不是那豎子的對手。」

  長孫無忌愣了一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被堵在了喉嚨里。

  他其實很想說,自己現在每天還能吃三斤肉,區區一個溫禾何足掛齒。

  可話到了嘴邊,他又想起之前傳回來的那份戰報上寫的「連斬十餘人」。

  他到底是在朝堂上待了這麼多年的人,對兵事多少有些了解,一場混戰中連殺十幾人,那已經不是靠運氣能做到的了。

  他心裡雖然覺得溫禾那些戰績或許有誇大之處,可萬一呢?

  萬一那豎子真在戰場上殺出了凶性,自己到了他的地盤上,萬一他藉機報復……

  要知道蘇定方也在他身邊。

  他可不是那蘇烈的對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語氣也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李世民聽到「舅舅」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穿過殿內那些垂手而立的百官,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他想起許多年前,武德九年的那個夏天,秦王府的書房裡,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少年被長孫無忌拎著後頸帶到他面前,語無倫次地解釋著太白金星和玄武門的事情。

  那時候那豎子還說漏了嘴,對著輔機喊了一聲「哥」,後來他才知道,那豎子是想占便宜叫「兄」,卻鬧了個笑話。

  一轉眼,已經快八年了。

  他收回目光,嘴角那點幾不可察的弧度也收了回去。

  他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什麼,示意散朝。

  百官魚貫而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漸漸遠了。

  ……

  洮州城內的刺史府正堂里,溫禾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那份剛從鄯州送來的軍令,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目光在面前的案几上停了一瞬,然後抬起頭來,看向站在堂下那個面色鐵青的中年將領。

  李道彥站在那裡,甲冑還沒有卸下,但整個人已經沒了幾天前那種強撐著的精氣神。  他聽到李靖的軍令之後,臉色變了幾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抽動著,像是在咬著什麼東西。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掏出那枚兵符,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移動都在耗費他極大的力氣。

  他直起身來,轉身就走。

  吳大憨站在堂側的陰影里,看到李道彥這副模樣,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又粗又大,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一個敗軍之將,居然還敢給小郎君甩臉色!」

  他說著就要追出去,被溫禾叫住了:「大憨,回來。」

  吳大憨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了溫禾一眼,有些不甘心地退了回來,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溫禾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老實點,就不能學學仁貴?人家多穩重。」

  吳大憨撓了撓頭,帶著幾分憨傻的笑意:「我這不是覺得小郎君你受氣了嘛。」

  溫禾失笑,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說實話,他還真沒把李道彥放在心上。一個兵敗損將、被撤去兵權的人,不值得他多費心思。  接下來的幾天,溫禾開始著手善後。

  党項俘虜被編成隊列,押往洮州城外正在修建的馳道。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俘虜被押送著經過,對身邊的將領囑咐了幾句:「不能虐待,但也不要讓他們吃得太飽,如果有人反抗,直接射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另外派人前往河州告知任城王,請他把烏州的党項部落盯緊了,那些人日後還有用,不要濫殺了。」

  那些將領應聲領命,各自去傳令了。

  溫禾又派人去收攏之前潰散的赤水道殘兵。

  那些士兵散落在洮州和西滄州之間的曠野和山谷里,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獨自一人,甲冑歪斜,兵器不全。

  收攏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一些,大部分士兵聽說上官換了人,便陸續回來了。

  溫禾讓人在城外扎了營地,給他們換了新的甲冑和兵器,又安排伙房做了熱飯熱湯。

  他還在洮州城外選了一塊開闊的高地,讓士兵們把戰場上收攏回來的陣亡將士屍骨一具一具地抬到那裡,整齊排列。

  那些屍體大多已經面目難辨,甲冑上滿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

  溫禾站在那塊空地旁邊,看著士兵們一具一具地把屍骨排列好,沉默了很久。  墓地也是讓那些党項俘虜修的。

  不得不說,這些人幹活確實賣力氣。

  或許是因為怕死。

  也或許是因為老老實實的幹完活就不用死了。

  死難將士屍骨被收回來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洮州城內的百姓也來了不少。

  有人站在遠處看著,有人走近了又退開,有人手裡攥著紙錢,有人低著頭在人群中沉默地站著。

  空地上站著幾個半大的孩子,擠在人群前面,仰著頭看著那些排列整齊的屍體。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拽了拽身旁大人的衣角,聲音怯怯的:「阿娘,這些都是什麼人呀?」

  她沒有得到回答。

  她旁邊站著一個更小的男孩,正仰著頭,茫然地望著那些靜止不動的身影,像是在努力理解什麼。

  溫禾從人群後方走上前來,在那些排列整齊的屍骨前方站定。

  他的目光從那些屍體上緩緩掃過,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片空地:「這裡躺著的,都是大唐的英魂。」  他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迴蕩了幾圈,然後沉了下去。

  他親自在石碑上題了一首詩。

  「軍歌應唱大刀環,誓滅胡奴出玉關。」

  「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

  最後一句落下的時候,空地上安靜了很久。

  這是詩人徐錫麟所寫的《出塞》。

  也是那句「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的由來之一。

  後世有人說,這句話是來自龔自珍《己亥雜詩》。

  後來經過研究發現,龔自珍《己亥雜詩》裡面並沒有這一句。

  前者是來自杭州岳王墓對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鐵無辜鑄佞臣」

  後者便是徐錫麟所寫的《出塞》。

  當溫禾落筆。  正好風從遠處吹過來,把那些紙錢吹起來,在低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去。

  有人低聲啜泣了一聲,又很快壓住了。

  洮州城內,遍布白幡。

  幾天後,長安來的信使到了。

  溫禾接過那封信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幾分預料。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轉身回了刺史府。

  他讓人把將領們都叫來升帳,末了又叫住了吳大憨:「去,把李道彥也叫來。」

  吳大憨愣了一下,沒有多問,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道彥正住在城西一處偏院裡,自打被奪了兵權之後他就一直閉門不出,每日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對著牆壁發呆。

  吳大憨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窗前發呆,聽到腳步聲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是吳大憨,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來做什麼?」

  「我家小郎君請你去刺史府議事。」

  吳大憨的聲音不冷不熱,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李道彥冷哼一聲,別過臉去:「不去。」

  吳大憨沒有多說第二句話。

  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李道彥的衣襟,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一隻家禽。

  李道彥掙扎著罵了一聲「無禮之徒」,可吳大憨的手紋絲不動,拽著他朝門外走去。

  李道彥的臉漲得通紅,喊了幾聲「放開」,吳大憨聽得不耐煩,當即衝著他的臉打了一拳。

  李道彥直接被打蒙了,吳大憨一路拽著他穿過街道,推進了刺史府的正堂。

  正堂里已經站了幾個人。

  蘇定方站在左側,薛仁貴站在右側,陳輝站在靠後的位置。

  幾個人看到李道彥被拽進來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李道彥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時,有人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蘇定方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薛仁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耳根微微泛紅。

  李道彥掙脫吳大憨的手,站在正堂中央,喘著粗氣,臉色鐵青。  他的臉上有一塊青腫,左邊嘴角微微開裂,額角也青了一片,整個人看起來狼狽不堪。

  他猛地把目光投向坐在主位上的溫禾,聲音又尖又厲:「溫禾!你這是折辱我!你等著,我回長安之後一定上疏彈劾你!」

  溫禾看著他,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來,走到李道彥面前。

  他比李道彥矮了大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時候沒有仰視,也沒有退讓。

  然後他抬起手,甩了一巴掌。

  聲音清脆,在安靜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李道彥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轉回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溫禾,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溫禾收回手,語氣平平的:「這才是羞辱你。」

  他沒有再看李道彥的表情,轉身走回主位,拿起那份聖旨展開,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沉穩:「陛下旨意,令某統領赤水道,為赤水道行軍總管,統領洮州、渭州、蘭州三州軍事。」

  他念完之後放下聖旨,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落在那幾個將領身上。  「薛仁貴,蘇定方,陳輝。」

  三人齊齊上前一步,叉手行禮:「末將在。」

  溫禾從案上拿起三份軍令文書,一份一份地遞過去:「你三人各自攜帶本總管軍令,分赴蘭州、渭州,各調兩千兵馬回來匯合,三日內,我要看到人馬到齊。」

  三人齊齊拱手應聲:「末將領命!」

  他們接過軍令文書,轉身大步走出正堂。

  腳步聲在廊道上漸漸遠了。

  李道彥還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還沒有從剛才那一巴掌里回過神來。

  他聽著溫禾那些軍令一條一條地下達,聽著那些將領領命的聲音,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他喃喃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顫抖:「不可能……這不可能……陛下怎麼會……」

  他猛地抬起頭來,看向溫禾,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既像憤怒又像難以置信的意味:「你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溫禾,你膽敢假傳聖旨!「

  溫禾看著他,沒有接話。他轉向吳大憨,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將他綁到城外的英魂碑前,為死難的將士賠罪。」

  吳大憨應了一聲,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李道彥的胳膊。李道彥猛地掙紮起來,聲音又急又厲:「溫禾!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郡公!我是義興郡公!你一個縣伯,你敢如此折辱宗室郡公!」  吳大憨緊緊拽著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李道彥那張還在叫囂的臉,然後抬手又給了他一拳。

  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李道彥的喊聲戛然而止,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嘴角滲出血絲,他張口就要大喊,但吳大憨已經拽著他衣領朝門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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