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讓他們去打吐谷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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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州拓跋叱吒兵敗和李道宗所部到達河州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傳到烏州的。

  党項部大酋長拓跋赤辭坐在牙帳里,聽完了兩份急報,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已經打算率領本部人馬配合吐谷渾進攻廓州,糧草備了七成,兵器也分發下去了,只等明日一早開拔。

  消息一到,他當即叫停了準備拔營的號令,讓人去把各部首領都請到牙帳來。

  那些首領來得很快,有些人臉上還帶著笑意,一掀帳簾就笑著問什麼時候出發,怎麼這個時辰把人叫來。

  一個穿著赭色皮袍的壯漢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啃完的干肉,在帳中站定後掃了一圈,見拓跋赤辭面色沉鬱,才慢慢收了笑容,把干肉塞回腰帶里,低聲問了一句:「大酋長,出什麼事了?」

  拓跋赤辭沒有立刻回答。

  他等所有人到齊了,才開口,把拓跋叱吒兵敗、梁屈蔥被俘、唐軍援軍抵達河州的消息一一說了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定論的事。

  帳內安靜了片刻,然後像是被捅破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

  一個穿著暗紅皮袍的首領猛地站起來,嗓門又粗又大:「不可能!拓跋叱吒和梁屈蔥合起來有五萬人,唐軍才多少人?河州城內撐死不過五六千守軍,怎麼可能輸得這麼快?」

  旁邊一個瘦高個也站起來附和:「就是五萬頭羊,抓也要抓了五六天吧,拓跋叱吒就算再不濟,也不至於連三天都撐不住。」  「這絕對不可能,唐軍怎麼可能這麼快就反應過來?」

  「那姓梁的雖然是個廢物,但好歹帶了八千吐谷渾兵,加一起五萬人,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河州淹了,怎麼可能是現在這個結果?」

  帳內七嘴八舌,聲音越來越大,有人拍桌子,有人來回踱步,有人轉過頭跟旁邊的人爭論不休。

  拓跋赤辭坐在主位上,聽著那些聲音,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沒有發火,只是端坐在那裡,等著那些人自己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見他們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拓跋赤辭猛地抬起手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幾。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帳內瞬間安靜下來。

  拓跋赤辭的目光從那些首領臉上掃過,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夠了,吵能吵出結果來?」

  眾人面面相覷,訕訕地坐了回去。

  拓跋赤辭的目光轉向牙帳左側靠前的位置,那裡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方正,眉眼間跟拓跋赤辭有幾分相似,正是他的從子拓跋思頭。

  拓跋赤辭沒有兒子,拓跋思頭是他兄長留下的獨子,從小養在身邊,是族中公認的下一任大酋長。

  此刻拓跋思頭正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想什麼。  拓跋赤辭看了他一眼,開口問道:「思頭,你怎麼看?」

  拓跋思頭抬起頭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在場那些首領都沉穩幾分:「唐軍能來得這麼快,靠的是那些路,他們修的那些馳道,還有那什麼四輪馬車,以前吐谷渾人說那種路很快,我當時還不信,沒想到唐軍真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萬兵馬運到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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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又補充了一句:「拓跋叱吒敗得不冤。」

  拓跋赤辭擺了擺手,示意他停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我在問你,我們還要不要繼續幫吐谷渾?」

  牙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那幾個首領面面相覷。

  可帳內所有人的心裡其實都清楚,他們幫吐谷渾不是為了什麼姻親關係,也不是為了反抗大唐的暴政,那些話自己說說就罷了,誰也不會當真。

  他們想要的只有劫掠。

  打完就走,搶夠了就退,然後找個由頭向大唐請降,下次有機會再干一票。

  吐谷渾的生死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拓跋叱吒的命又值幾個錢?

  拓跋思頭沉吟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帳內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叔父,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我們想不想打,而是大唐人會不會放過我們,他們如今在河州已經有一萬多兵力,後續還會有更多,若是他們主動來攻,咱們是守還是退?」  拓跋赤辭聞言,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硬氣:「大唐不會那麼蠢,一萬多人而已,我們隨時可以集結五萬大軍,若是逼急了,讓女人和老人也拿上兵器,湊齊十萬人也不是辦不到。」

  他說得篤定,像是在給帳內眾人吃定心丸,可他自己心裡清楚,真到了要女人老人也上陣的時候,党項離滅族也就不遠了。

  這話說出來,不過是讓那些首領安心而已。

  拓跋思頭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要不然,我們去河州請罪吧?」

  他話音落下,帳內像被扔進了一塊冰。

  一個穿著暗紅皮袍的首領猛地站起來,聲音又大又急:「請罪?請什麼罪!敗的是拓跋叱吒,又不是我們!我們憑什麼去認錯?唐人要算帳也找不到我們頭上!「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瘦高個也跟著附和。

  「我們又沒有出兵跟唐軍交戰,拓跋叱吒自己要打,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唐人總不至於因為這個就打到烏州來吧。」

  「拓跋叱吒自己找死,憑什麼讓我們給他擦鉤子?」

  幾個首領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聲音在牙帳里此起彼伏。

  拓跋思頭聽著他們的話,沒有再開口。

  他看著那些首領的臉,一張張都帶著不服氣的神色,有人甚至拍著桌子說什麼大不了就拼了。  他心裡嘆了口氣,知道這些人根本不明白眼下是什麼處境。

  他們只看到拓跋叱吒輸了,卻看不到大唐的兵鋒已經逼到了家門口。

  他們以為請罪是示弱,卻沒有想過,請罪或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拓跋思頭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垂下眼帘。

  他現在只希望大唐人來得別那麼快,至少給他留出足夠的時間,想想怎麼把這件事從死路上拉回來。

  烏州距離河州一百多里,党項的探子花了整整三天才把情報送回去。

  而河州距離長安一千六百多里,也僅僅只用了三天的時間。

  靠著馳道上日夜不停的有軌馬車和沿途驛站換馬接力,硬生生把一千多里的路程壓到了三日之內。

  所以當拓跋赤辭在烏州的牙帳里收到河州消息時,長安的李世民也已經把同一份戰報看完了。

  立政殿內,燭火通明。

  李世民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拿著那份從河州送來的八百里加急奏疏,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奏疏上寫得詳細: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飛熊衛夜襲敵營,手雷炸死党項首領拓跋叱吒,溫禾率飛熊衛與渭州軍沖陣,連斬吐谷渾騎兵十餘人。

  他看完最後一行字,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明顯的不可置信。

  「那豎子已經這般勇武了?居然能連斬十幾人?」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還在消化這個消息。

  他下意識地朝殿內掃了一圈,然後想起秦瓊不在長安。

  若是秦瓊在,他真想當面問問,叔寶到底教了這豎子什麼,能把一個連馬槊都嫌重的小娃娃教成這副模樣。

  站在御案側下方的李承乾,從李世民拿起奏疏開始就一直伸著脖子。

  他年紀不大,站在那兒個頭也只到御案的邊沿,可他探著腦袋的樣子半點不遮掩,目光直直地盯著阿耶手裡的那份紙,恨不得搶過來自己看。

  李世民看奏疏的時候,他的眼睛也跟著一行一行地往下掃,看到「連斬十餘人」幾個字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先生居然能殺十幾個人?

  先生真勇武啊!  李承乾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又覺得在阿耶面前不該這麼高興,便硬生生壓了回去,可那點喜氣還是從眼角眉梢滲了出來,怎麼都藏不住。

  李世民把奏疏合上,放在案角。

  他沒有說話,臉上還是那副板著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可李承乾離得近,餘光掃到阿耶放在案上的那隻手。

  李承乾看在眼裡,心裡那塊石頭悄悄落了下來。

  先生沒事,阿耶也沒有發火。

  那就說明阿耶已經准許先生上戰場了。

  他暗自鬆了口氣,把一直繃著的肩膀微微放低了一些。

  李世民沒有繼續看那份奏疏,目光轉向殿中站著的長孫無忌和房玄齡,開口問了一句:「前線如何了?」

  長孫無忌上前一步,叉手行禮,語氣沉穩地開始稟報:「啟稟陛下,今日得到前線稟報,河州一部左領軍衛已到達河州,程知節所部距離廓州還有不到五十里,秦瓊、尉遲恭所部今日也可以抵達鄯州。」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補了一句:「之前斥候稟報,慕容伏允親率六萬餘兵力,前日已經攻下臨羌縣、河源縣,如今兵鋒直逼湟水,湟水一破,鄯州城再無屏障。」

  他說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長孫無忌匯報的內容和兵部之前分析的差不太多,慕容伏允的動作比預想的更快一些,但也快不了太多。

  鄯州雖然危急,但前線幾路唐軍都已經到位,局面沒有失控。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慕容伏允今年多少壽數了?」

  房玄齡站在長孫無忌旁邊,聞言輕笑了一聲,拱手答道:「回陛下,慕容伏允今年四十有五。」

  李世民長長的「哦「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微微上揚,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輕蔑:「居然才四十五,朕還以為他六十多了,才會這般老糊塗。」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當年他協助父皇夾擊李軌,朕以為此人是個識時務的。如今看來,當年隋煬帝對他的評價倒是一點沒錯,一個色厲內荏的狂妄之徒。」

  房玄齡接過話頭,語氣不緊不慢地補充了一句:「陛下所言極是,當年慕容伏允殺兄繼位,後屢次窺探隋朝邊境,隋煬帝派兵討伐,他一戰即潰,隻身逃往青海,大隋內亂之後,他又趁勢奪回舊地,投靠大唐時言辭恭順,轉眼便翻臉不認,如此反覆無常的小人,臣以為留不得。」

  他說完,殿內安靜了片刻。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特意朝房玄齡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東西。

  李世民的目光轉向李承乾,語氣隨意,卻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高明,你以為如何?」

  李承乾正了正色,站直了身體。

  他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裡把自己的話過了一遍,然後才開口。  「兒臣記得《左傳》里有句話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吐谷渾反覆無常,先降後叛,言而無信,若再縱容,周邊諸國必以為大唐可欺,古之明君伐不臣、討反覆,以正名分、以立威信,兒臣以為,吐谷渾當滅。」

  他說完,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躲閃。

  李世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朗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內迴蕩了幾聲,帶著幾分暢快和滿意。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太子有旨,那便滅了吧。」

  殿內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聞言都會心一笑,二人齊聲恭賀。

  現在看來太子的地位是真的越來越穩固了。

  李承乾連忙躬身:「兒臣不敢,兒臣只是陳述己見,不敢妄議國政。」

  李世民擺了擺手,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承乾臉上停了一瞬。

  果然還是那豎子教得好,這樣的太子才像朕。

  他面上沒有表露,只是重新拿起那份奏疏,翻開又看了一遍那行「連斬十餘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他總感覺這個戰績不真實。

  那豎子那裡來的這般武力啊?

  河州。

  商議軍務的議事帳內,氣氛正凝重。

  張寶相指著輿圖上烏州的位置,正在分析党項各部的駐防分布。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手肘撐著案沿,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幾條硃筆標註的線路上。

  溫禾坐在側面靠後的位置,手裡端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正低頭吹著水面浮著的一片茶葉沫子。

  還沒吹開,忽然鼻子一癢,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張寶相的聲音頓住了。

  李道宗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溫禾身上,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他沒有對溫禾說話,而是轉向站在帳簾邊上的薛禮,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客氣:「你家小郎君受了涼,你是怎麼做事的?還不去拿件披風來?」  薛禮方才正聽得入神,目光落在輿圖那幾條紅線之間,腦子裡還在轉著張寶相方才提到的幾個党項部落的位置,被李道宗這一聲喊得回過神來,連忙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就要往外走。

  溫禾擺了擺手叫住了他:「大驚小怪的,沒著涼,就是鼻子突然癢了一下。」

  他看了薛禮一眼,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

  「看你的,不用去。」

  薛禮腳步頓住,看了溫禾一眼,便又退回原位站好,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

  溫禾把手裡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擱在旁邊的矮案上,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回輿圖,開口說起正事:「這幾天斥候來報,烏州党項所部突然收攏牧民,把散在外的帳篷都往後撤了,牛羊也在往回趕,看來他們是知道了左領軍衛到河州的消息,他們這一收,廓州那邊的壓力就小了不少。」

  「現在看來他們應該是有退縮的意思。」

  帳內幾人聞言,有的點了點頭,有的沒有說話。

  李道宗目光還落在輿圖上,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向溫禾:「這兩天你一直讓我等著,等的就是這個?你是說党項人會來說和?」

  溫禾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

  他沒有立刻解釋,端起手邊那盞茶又端起來看了一眼,見確實是涼的,又放下了。然後才開口說下去:「他們之前已經折了拓跋叱吒和梁屈蔥那兩萬多人,就算党項還有餘力再打一仗,可拓跋赤辭不是傻子,他手底下那些首領也不是個個都願意拿全族的命去賭。」

  「若是要打,這兩天早就該有動靜了,牧民收攏、營地後撤,這不像要進攻的架勢,倒像是在等。」  李道宗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目光在溫禾臉上停了一瞬,帶著幾分狐疑。

  他認識溫禾不是一天兩天了,以他對這小娃娃的了解,溫禾從來不是那種會輕易放人一馬的性格。

  當初對付清河崔氏,他下手比誰都狠。

  對付范陽盧氏,他也沒有留情過。

  党項人先是叛唐,又勾結吐谷渾犯邊,按溫禾一貫的作風,應該是直接打上門去,而不是在這兒等著對方來求和。

  李道宗把身體往前傾了一些,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真的要接受党項人歸降?」

  溫禾搖了搖頭:「為什麼要?」

  李道宗抿了一下嘴,目光里的疑惑更深了幾分:「那你等什麼?」

  溫禾笑了一下。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在輿圖邊緣點了點,落在烏州的位置上,然後順著一條細線往下劃了一道,停在吐谷渾境內的某處。

  「等他們來求和。」

  溫禾說。  「然後給他們一條路。」

  「什麼路?」

  溫禾抬起頭來,看著李道宗,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讓他們去打吐谷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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