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這是我大唐的草原猛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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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萬均站起來了。

  回頭沖書吏說:「記。」

  「將軍,這個怎麼記,他籍貫沒有,父母也沒有……」

  「記他說的。」薛萬均說,「姓名王九,年十六,籍貫不知,父母不知,六歲入王家,在帳房抄帳十年。」

  「往後有人問起來,就照這個報。」

  「可這樣上不了戶啊。」

  薛萬均說:「上不了也記,這東西不是咱考慮的。」

  到辰時,第七個門點完了。

  一共四百三十一口。

  在冊的,九口。

  李淵那天早上在祠堂前頭那條街上。

  街上的屍首運走了,血沖了兩遍,沖不乾淨,石頭縫裡還是黑的。

  韓得田不在,留在定襄管那三萬人的帳。

  跟著李淵出來記這個的,是武士彠從并州府衙里挑出來的三個書吏,加大安宮帶的兩個。

  五個人,記了一夜。

  李淵坐在那個石獅子的底座上,翻那五個人交上來的冊子。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停住了。

  「萬均。」

  「臣在。」

  「這上頭有一樣東西,你看看。」

  薛萬均湊過去。他不識幾個字,看了半天。

  「陛下,臣看不懂。」

  李淵拿指頭點了點。

  「這一欄,寫的是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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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你從上往下看,看這一列數。」

  薛萬均照著看。

  一列數字,從上往下:三十七,四十一,二十九,三十四,四十六,三十三……

  「陛下,臣看不出什麼。」

  「朕告訴你。」李淵把冊子往他跟前推了推,「這一門裡頭,一共一百七十三口。」

  「年歲在二十到五十的男丁,一百零四個。」

  薛萬均愣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口裡頭,一百零四個是壯丁?」

  「一百零四個。」

  「那女的呢?孩子呢?老的呢?」

  李淵說:「六十九個。」

  薛萬均站在那兒。

  薛萬均不會算帳,可這個數他也察覺到不對。

  「陛下,這不對。」

  「怎麼不對。」

  「一戶人家,老的少的女的加起來,怎麼也該比壯丁多。」薛萬均說,「臣在草原上點了三萬人,臣知道,一個部落里,能騎馬的,頂多占三成。」

  「可這一門裡頭,壯丁占了六成。」

  李淵把冊子合上了。

  「對。」

  「那這些人是……」

  「不是一戶人家。」李淵說,「是十幾戶人家裡頭,把壯丁挑出來,湊到一處的。」

  薛萬均沒懂。

  「陛下的意思是……」

  「他們把人拆開了。」李淵說。

  站起來,往那十七個門指了指。

  「一家人,男的進王家做部曲、做佃戶、做工,女的和老的留在原來的村子裡。」

  「男的不在冊上,女的和老的在冊上。」

  「朝廷的冊子上,那個村子還是那個村子,戶數一個不少。」

  「少的是丁。」

  薛萬均往那些門裡看了一眼。

  「那這些人的婆娘孩子……」

  「在村子裡。」李淵說,「隔著三十里,五十里,一百里。」

  「一年見一回,兩回。」

  薛萬均站在那兒,半晌沒說話。

  「陛下,那昨日死的那二百七十個……」

  李淵沒接。

  薛萬均自己把話說完了。

  「他們家裡都有人,在村子裡,那些人到今日還不知道。」

  李淵搖了搖頭:「對,不知道。」

  那天上午,李淵下了一道令。

  那道令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點丁的冊子上,凡是報不出籍貫父母的,另立一冊。

  第二句,另立那一冊上的人,問一句:家裡還有誰,在哪兒。

  問出來的,一併記。

  到二月二十,另立的那一冊上,記了六百八十九個人。

  那六百八十九個人報出來的家眷,散在并州、汾州、代州三個州,四十一個村子。

  一共兩千三百多口。

  二月二十一,午後。

  崔延年到太原的時候,是從北門進的。

  一個人來的,朝廷給了他一個使者的名分,配了六個護衛,走到忻州那六個護衛就不肯往前走了。

  他自己騎馬走完了最後一百四十里。

  路上想過很多種,想過太原城破成一片廢墟,屍橫遍野。

  想過城門緊閉,胡騎在城頭上放箭,想過自己走到城下就叫人一箭射下來。

  到北門的時候,北門開著。

  門口有兵,突厥人,穿著唐甲,站得筆直,看見他一個人騎馬過來,也沒攔,問了一句什麼,他聽不懂。

  後來出來一個會漢話的。

  「幹什麼的。」

  崔延年從懷裡把符牒掏出來。

  「朝廷的使者。」

  那人接過去看了看,看不懂,轉身進去了。

  崔延年在門口等了兩刻鐘。

  那兩刻鐘里他往城裡看。

  街上有人。

  有一家賣胡餅的支著攤子,有個挑水的從街那頭走過去,有兩個婆子蹲在牆根底下說話。再往裡,有一條隊。

  那條隊排得很長,從街這頭排到看不見的地方。排隊的人手裡都拿著一個東西,像是個木牌子。

  崔延年伸著脖子看。

  「那是幹什麼的。」他問門口那個兵。

  那人不懂漢話。

  沒一會,那個會漢話的回來了。

  「跟我走。」

  崔延年跟著他往裡走。

  走過那條隊的時候,他看清了。

  排隊的人在領糧。

  一處倉門開著,倉門口擺著三張桌子,桌子後頭坐著人。領糧的人過去,把手裡那個木牌子遞上去,桌子後頭的人對著冊子看一眼,劃一筆,然後從旁邊的斗里量一斗米出來。

  崔延年站住了。

  「這是什麼。」

  帶路那人回頭。

  「放糧。」

  「朝廷的糧?」

  「朝廷的糧現在不讓進,開的都是順水物流的倉。」

  崔延年歪著頭看了看:「大安宮的糧不是封了嗎?怎麼又開了?」

  那人沒接他這句,朝著前面指了指。

  「走吧。」

  崔延年在那條隊旁邊站了一會兒。

  一個老太太領了一斗米,抱著那個布袋子往回走,走過他跟前的時候,他聞見那袋子裡的味兒。

  那是新米。

  在御史台三年,他查過帳,府倉的賑糧什麼味兒他知道。放三年的陳米,發黃,一股霉味。

  這是新米。

  「這米不是陳米。」他說。

  帶路那人這回站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聞得出來。」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

  「府倉的糧六萬石,二月十七開的倉,放到今日第四天,一天放兩千石,六萬石夠放一個月。」

  「可太上皇說不夠。」

  「所以又開了幾處倉,從北邊順水物流的倉里運來的,先用順水物流的,再放府倉的。」

  崔延年眉心微蹙:「太上皇?」

  那人說:「對。」

  崔延年站在那條街上,往那條領糧的隊看了一眼。

  那條隊排得很長。

  往前走的時候,腳底下有點軟。

  李淵在府衙的後堂。

  崔延年進去的時候,堂上沒有兵。

  只有三個人。李淵坐在案後,旁邊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短打腰上掛刀,還有一個中年人在案邊站著,手裡抱著一摞冊子。

  崔延年進門先看的是案後那個人。

  那是個老頭。

  穿的是常服,青色的,袖口磨了,頭髮白了一多半,用一根木簪束著。臉瘦,眼睛底下是青的。

  崔延年見過李淵。

  武德九年的進士,那年六月,李淵就退了位,此後五年,長安城裡幾十萬人,幾乎人人都見過李淵。

  崔延年愣在門口。

  這一路走了十來天,在馬上把這件事想了不下百遍,想過這三萬騎是誰的,想過太上皇會不會在,想過要是太上皇不在,那就是有人假借名號,那就是謀反。

  也想過太上皇在。

  真進了這道門,看見那個老頭坐在那兒的時候,撲通一聲跪下了。

  「臣監察御史崔延年,叩見太上皇。」

  「起來。」

  崔延年站起來了。

  李淵往案上一指。

  「坐。」

  「臣不敢坐。」

  「朕讓你坐。」

  崔延年坐了,半個屁股。

  李淵說:「你是長安來的。」

  「是。」

  「朝廷派你來問什麼。」

  崔延年從懷裡把那份敕掏出來了。

  「回太上皇,朝廷命臣問三件事。」

  「說。」

  「第一,太原城裡那三萬騎,是何人所領。」

  「朕。」

  崔延年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件。」

  「并州長史王崇,是怎麼死的。」

  李淵說:「朕讓人砍的。」

  崔延年抬起頭。

  「第三件。」

  「太上皇要往哪兒去。」

  李淵在案後坐著。

  「朕要去的地方可多了,整個大唐。」

  「不過現在麼,朕在這兒點丁。」

  崔延年愣住了。

  「點丁?」

  「點丁。」李淵說,「把藏在各家名下的人,一個一個點出來,落到朝廷的冊上。」

  「點完了造冊,造完了報戶部。」

  「報了以後呢?」

  李淵說:「均田。」

  後堂里安靜了一下。

  崔延年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那份敕。

  這三年在御史台,看過的冊子不下幾百本。均田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他知道。

  武德七年立的令,丁男給田一頃,八十畝口分,二十畝永業。

  那道令這些年是怎麼走的,他也知道。

  關中還能勉強給上,往東往南,越走越薄,到了并州、汾州這一帶,官府手裡根本沒有那麼多地,一個丁男能給上二十畝就算好的。

  因為地都在人家手裡。

  「太上皇。」崔延年說:「地從哪兒來?」

  李淵往案上那摞冊子指了指。

  「從他們手裡來。」

  崔延年的臉白了,站起來的時候把那半個屁股坐著的凳子帶倒了,凳子在地上砸了一聲。

  「太上皇糊塗啊!」

  薛萬均在旁邊動了一下。

  李淵抬手止住了。

  「你說。」

  崔延年站在堂中間,兩隻手在抖。

  「太上皇,臣就說一件事。這事要是鬧大了,大唐就不安生了。」

  「如今在長安,陛下壓著,太子殿下在朝上替太上皇擋著。」

  「臣去年九月上過一道本,說的是國有二柄。太子殿下把臣那道本駁回去了,讓臣分開寫。」

  「臣分開寫了,寫了十七道。」

  「十七道本,一道也沒批下來。」

  「為什麼沒批?因為陛下不批,太子殿下不駁。」

  「他們爺倆在長安替太上皇瞞著!」

  崔延年的聲音已經在破了。

  「可三萬人,能瞞多久?」

  「太上皇,臣從長安走到這兒,走了十一天。」

  「這十一天,臣路過了同州,路過了絳州,路過了晉州。」

  「同州還不知道,絳州已經在傳了,晉州城裡的人,人人都在說太原來了胡騎。」

  「最多一個月。」

  「最多一個月,天下都知道太上皇從突厥帶兵南下,挨家挨戶地查!」

  「到那時候……」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到那時候,還有誰能替太上皇擋?」

  「陛下擋不了,太子殿下也擋不了。」

  「陛下要是認了,那就是天子縱父私兵。陛下要是不認,那就得發兵討太上皇。」

  「太上皇,您讓陛下怎麼辦?」

  「您讓太子殿下怎麼辦?」

  「大唐這麼弄下去,遲早要亂!」

  堂里靜了下來。

  薛萬均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淵坐在案後,看著底下這個人。

  崔延年三十一歲,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兩隻手抖得厲害,可他沒有往後退一步。

  「崔什麼來著?」

  「臣崔延年。」

  「你方才說了一句話。」

  「臣說了很多句。」

  「你說,突厥帶兵南下。」

  崔延年愣了一下。

  李淵把案上那摞冊子往邊上推了推。

  「朕問你,什麼叫突厥。」

  「太上皇?」

  「朕問你,朕帶來的這三萬人,是什麼人。」

  崔延年說:「是突厥人。」

  李淵站起來了。

  「突厥?」

  那兩個字他說得極冷。

  「貞觀四年正月,頡利被捉了,從那一日起,突厥這兩個字,天下就沒有了。」

  「朕這三萬人,是大唐朔州、雲中、定襄三處的降戶。」

  「朝廷給他們分了地,讓他們在那兒放羊種土豆。他們年年往朔州都督府交絲絹,年年應差。」

  「朕問你,他們在不在朝廷的冊子上。」

  崔延年答不上來。

  「他們在。」李淵說,「一個不少,全在朔州都督府的籍上。」

  「他們比王家那一千一百一十九個人,都像唐人。」

  往前走了一步。

  「崔延年,你今日站在這兒罵朕,朕不怪你。」

  「可你有一句話說錯了。」

  「這不是突厥兵。」

  「這是我大唐的草原猛士。」

  崔延年站在堂中間,一句話說不出來。

  李淵走回案後,坐下了。

  「你說完了沒有。」

  崔延年的嘴唇動了動。

  「臣……臣還有一句。」

  「說。」

  「太上皇方才說的這些,臣認。」崔延年說,「他們在冊上,他們是唐人,這個臣認。」

  「可太上皇,就算他們是唐人……」

  崔延年抬起頭。

  「三萬帶甲的兵,無詔無符,從北邊一路走到太原。」

  「殺了一個從三品的長史。」

  「這一件,跟他們是不是唐人,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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