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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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萬徹那二百八十騎,排成一個楔子。

  後頭兩騎,再後頭四騎,一層一層往後排開。

  出去的時候回頭吼了一嗓子。

  「東宮將士!」

  後頭二百八十個人一齊應了一聲。

  「隨我衝鋒!東宮的,沒有孬種!」

  八里地,跑了兩刻鐘。

  跑到跟前的時候,那個圈子已經縮到半里方圓。

  執失思力那兩千人,剩不到一千。

  那些人擠在一處,背靠背圍成一個團。馬死了大半,活著的人站在死馬後頭,拿死馬當牆。

  大食人在外圈繞著射。

  射一輪,往前推十步。

  再射一輪,再推十步。

  不沖,就這麼一圈一圈地磨。

  薛萬徹在馬上,從東北角看進去。

  那個圈子中間還有人站著。

  「兄弟們!」他扯著嗓子吼,「裡頭那是咱們的人!都是咱大唐的人!」

  「跟老子鑿進去!把弟兄們救出來!」

  二百八十騎撞進去了。

  那一撞,撞開了。

  大食人的陣是散的,不結陣,撞得開。

  二百八十騎從東北角撞開一個口子,一路往中間鑿。

  薛萬徹在最前頭。

  一個大食人從側面砍過來,彎刀砍在他左肩上。

  甲擋了一下,刀刃卡在甲片裡。

  薛萬徹沒管,反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然後把人從馬上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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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你大娘的!」

  再往裡鑿。

  鑿到中間的時候,執失思力靠在一匹死馬上。

  左肩上插著一支箭,箭杆斷了半截,手裡的刀斷了一半,還握著。

  臉上、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老東西,還能走嗎?」

  執失思力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薛……」

  薛萬徹從馬上跳下來,幾步跨過去,一把抓住他的領子,把人拽起來。

  「你他娘的聽不聽人話!」

  執失思力被他拽得晃了一下。

  「我跟你說了追不上!」薛萬徹一邊吼一邊把他往自己馬上推,「老子在北口喊你!喊破嗓子了!」

  「我的人……」執失思力說,「我的人還在裡頭……」

  「帶走一個是一個!上馬!」

  「薛萬徹,我不走。」

  薛萬徹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你不走?滾你娘的。」

  「你不走這一千人跟著你死在這兒!」

  「你不走,回頭你怎麼跟陛下交代!他娘的頡利那還在能你回去。」

  執失思力怔住了。

  薛萬徹一把把他推上馬,抓住韁繩,牽著馬往那道口子跑。

  那道口子已經在合了。

  大食人反應過來了,二百八十騎鑿出來的那道縫,兩邊正往中間擠。

  薛萬徹牽著馬跑。

  後頭是執失思力那不到一千人,跟著往外沖。

  跑到縫口的時候,縫合上了。

  薛萬徹抬頭。

  前頭橫著一排人,二三十個騎馬的,彎刀已經舉起來。

  鬆了韁繩。

  「老東西。」

  執失思力坐在馬上,突然意識到什麼,一下直坐了起來。

  「薛萬徹……」

  「你自己走,回去等我。」

  話音剛落,薛萬徹朝著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那匹馬瘋了一樣衝出去。

  執失思力在馬上回頭,看見薛萬徹一個人站在那道合上的縫口上。

  手裡一把刀。

  「薛萬徹!!!」

  薛萬徹揮了揮手,回過頭,衝著後頭那些正在往外沖的人吼:

  「往外跑!都他娘的往外跑!」

  「別看老子!跑!跑出去一個是一個!」

  喊完,轉過身,面朝著那二三十騎,把刀橫過來,在自己胳膊上蹭了一下,蹭掉刀上的血。

  「來啊,老子退一步老子是狗娘養的!!」

  後來那半個時辰,從東邊看過去,就是一團塵土。

  塵土裡有人在喊,有馬在叫,有鐵器撞在一處的響。

  那團塵土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喊。

  喊的是關中話,喊了很久。

  喊到後來那聲音啞了,可還在喊。

  最後一行人出來的時候,薛萬徹嗓子已經喊不動了,被人拖著。

  拖他出來的是他那二百八十騎里剩下的四十幾個。

  那四十幾個人已經衝出去了,跑出去半里地,然後調頭又沖回來了。

  領頭那個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子,叫石頭,跟了薛萬徹四年。

  「將軍在裡頭!」

  第二次是硬鑿進去的。

  鑿進去的時候,薛萬徹還站著。

  站在一堆屍首中間,身上插著兩支箭,左邊肋下一個窟窿,血從窟窿里往外冒。

  手裡還握著刀,身邊倒了數不清的死人和戰馬。

  石頭跳下馬,一把抱住他。

  「將軍!」

  薛萬徹看了石頭一眼,嗤笑一聲。

  「老子……還沒死。」

  「將軍……」

  「扶老子上馬。」

  薛萬徹說完,翻身上了石頭的馬。

  「摟著老子的腰,老子帶你衝出去。」

  話音剛落,吐了一口血。

  「沖!。」

  衝出來的時候,四十七個。

  執失思力那兩千人,活著回來的四百一十六個。

  日落的時候,李麗質在中軍車上站著。

  看著南邊。

  南邊那片塵土散了。

  散了以後那片地上什麼都沒有,太遠了,看不見。

  薛萬徹進帳的時候,看著李麗質,笑了笑,靠在門板上,片刻,便暈了過去。

  軍醫連忙跑上前,在他身上剪衣裳,剪一塊,底下就滲出來一片。

  十七處傷。

  最重的那一處在左邊肋下,重槍扎的,扎進去三寸。

  「殿下,這傷口,再深半寸,這口氣就沒了。」

  「治。」李麗質蹲在一旁,伸手摸了摸薛萬徹那道口子的一旁。

  執失思力坐在旁邊,左肩上包了三層布,血還在往外滲。

  過了許久,軍醫還在處理薛萬徹的傷,執失思力忽然站起來,走到帳子外頭,一頭撞在旁邊一輛車的車板上。

  撞了一下。

  又撞了一下。

  第三下的時候有人抱住他了。

  「將軍!」

  執失思力被人按在地上。

  趴在地上,兩隻手摳著碎石頭,摳得指甲翻了。

  「嗚……嗚嗚……」

  哭得跟野獸叫一樣。

  李麗質走過來的時候,他還趴在那兒。

  「執失將軍。」

  執失思力沒有動。

  「執失將軍。」

  執失思力慢慢把頭抬了起來,那張臉上全是土和淚和血,糊成一片。

  「公主……」他的聲音是破的,「末將該死。」

  「末將不聽號令。」

  「末將一千六百個人,死在八里地外頭。」

  「薛將軍十七處傷,是替末將挨的。」

  說著,往地上磕了一個頭。

  「公主,末將請死。」

  李麗質在他跟前蹲下來。

  「執失將軍,你追出去,是因為你的人一天裡被射倒了三百多個。」

  「你受不了。」

  執失思力的眼淚又下來了。

  「我也受不了。」李麗質說:「我要是有一支追得上他們的馬,我要是有你們的本事,我今日也追了。」

  「可我沒有。」

  「這不是你的錯。」

  執失思力伏在地上,肩膀開始抖。

  「公主……」

  「起來。」李麗質說,「明日還要打。」

  「你那八千人,如今剩六千二。」

  「死了那麼多,這些人跟了本宮這麼些時日,就這麼死了,本宮也不好受,站起來,咱還得給死去的兄弟報仇。」

  「從大安宮出來的時候,咱的目標是打到極西之地,目前,前面有多遠,誰也不知道。」

  二月十七,卯時。

  兩家一起上了。

  波斯的重騎從正面壓,大食的輕騎從兩翼繞。

  從卯時打到申時。

  車陣被撞開過四次。

  頭一次是巳時初。

  波斯重騎撞開了東邊一段。二十輛車被撞翻,鐵鏈子崩斷了,二百多騎沖了進來。

  守東口的是個校尉,姓周,關中人,四十一歲,帶著六百人堵。

  堵了半個時辰。

  那半個時辰里他一直在喊。

  「往上頂!往上頂!」

  「身後頭就是傷號!」

  「你他娘的往哪兒退?後頭躺著的是你哥還是你弟?」

  堵回去的時候,那六百人剩一百七十多。

  周校尉自己被一桿重槍從背後穿了,釘在一輛翻倒的車上。

  有人要去把他弄下來。

  「別管我!」他喊,「把車推上去!堵口子!給薛將軍拖時間。」

  「校尉……」

  「老子說推上去!」

  那輛車推上去的時候,他還在上頭。

  推的人一邊推一邊哭。

  第二次是午時。

  衝進來的是大食的輕騎。

  他們不戀戰,衝進來是為了放火。

  四十多個人衝進來,往車上扔火把。

  車上有糧,有馬料,有乾草。

  燒了七十多輛。

  火燒到傷號那一片的時候,起了亂子。

  傷號躺在圈子中間,一大片,能爬的往外爬,不能爬的在地上叫。

  叫聲一起來,整個營都亂了。

  李麗質在中軍車上,跳了下來,往傷號那一片跑,一邊跑一邊喊人救火。

  火太大,救不了。

  後來是她下的令。

  「把燒著的車推出去!」

  管糧的老兵撲過來了,那人是從長安跟出來的,管了兩年的糧,姓劉。

  「殿下,那車上有糧!」

  「推出去!」

  「那是八百石!」

  「我知道是八百石!」

  李麗質那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破了音,周圍那一片人都愣了。

  「劉老,不推,傷號全燒死。」

  「三千個傷號,糧沒了就沒了,後面還能補上來,人沒了,就真沒了。」

  劉老站在那兒,嘴唇哆嗦。

  「本宮說,推出去!」李麗質小跑著到了個車邊上,一咬牙,親自開始推。

  劉老轉過身,衝著人吼:

  「推!都他娘的過來推!」

  七十多輛車推了出去,火苗子躥起來兩丈高。

  劉老站在車陣裡頭看著。

  看著看著,蹲下去了。

  蹲在地上,一隻手捂著眼睛。

  第三次是未時。

  那一次最險。

  西邊。

  西口原本是薛萬徹守的,可薛萬徹傷重,拼殺始終用不上全力。

  代他的是個伙長,叫王七。

  那人本來是管馬的。前一天南口死的人太多,一層一層往上補,補到他頭上。

  他帶著四百個人守西口。

  波斯重騎第三次撞的時候,撞在西口。

  四百人頂了一炷香。

  頂不住了。

  車陣被撞開三十步的缺口。

  重騎往裡灌。

  薛萬徹咬著牙爬起來。

  軍醫一把按住他。

  「將軍不能動!傷口一崩……」

  薛萬徹一腳踹在他胸口上。

  軍醫被踹出去兩步,坐在地上。

  薛萬徹從車上翻下去,摔在地上,爬了兩下沒爬起來,第三下爬起來了。

  去夠旁邊一匹馬。

  沒夠著,先摔了一跤。

  「將軍!」

  「扶老子上去!」

  有人過來扶。

  上馬的時候,肋下那道傷崩開了,血順著馬鞍往下淌。

  抓過一桿槍。

  「能站起來的,跟老子來!」

  一百多個人跟著他往西口沖。

  那一百多個人裡頭,有傷號,有火頭軍,有管輜重的,有牽馬的。

  衝到西口的時候,那道缺口已經三十步寬了。

  薛萬徹在馬上吼:

  「堵上!」

  「拿人堵!」

  一個時辰,靠著一百多個人用身子堵回去的。

  薛萬徹堵回去以後,在馬上晃了兩晃,栽下來了。

  栽下來的時候還在喊。

  喊的是頂住。

  第四次是申時。

  沒堵住。

  車陣東南角整個被壓塌了。

  那時候唐軍能站起來的,剩下不到七千。

  波斯的重騎和大食的輕騎一起湧進來。

  東南角那一片人開始退了。

  一邊打一邊往後挪,往中間挪。

  可一旦開始退,就停不住。

  有人在喊,喊的是「退!往中間退!」

  有人在喊別的,喊什麼聽不清了。

  李麗質站在中軍那輛車上。

  她看著東南角。

  那一片在往中間壓,壓得越來越緊。

  身邊的突厥副官拉了拉她的袖子。

  「公主,下來!公主快下來!」

  李麗質轉過身。

  中軍那輛車上插著一面旗。

  「唐」字旗,旗杆一丈二,一根整木,插在車板的鐵座里,底下用木楔子楔死了。

  那面旗從貞觀四年出長安那天起,沒離開過中軍。

  她走過去,兩隻手抓住旗杆。

  拔。

  拔不動。

  她把整個身子的力氣都壓上去了,拔不動。

  第二下。

  第三下。

  手心磨破了。

  「公主你幹什麼……」副官用著奇怪調調的官話在後頭喊。

  第四下的時候,旁邊有人過來了。

  一個親兵,十七八歲,臉上還沒長開。

  一句話沒說,兩隻手抓住旗杆,一提。

  旗杆出來了。

  「公主,往哪兒插。」


  「那兒。」

  那親兵扛起旗杆就跑。

  三百多步。

  跑的時候,那面旗在他背後展開了。

  跑到一半的時候,他喊了一嗓子。

  喊的什麼,後來沒有人說得清。有人說他喊的是「唐」,有人說他什麼也沒喊,就是嗷了一聲。

  東南角那一片正在往後退的人,聽見了。

  先是一個人回頭。

  然後是一片。

  那些人看見了那面旗。

  騷動停了,過了一會,不退了。

  轉過身,往那面旗底下擠。

  那親兵跑到東南角,把旗杆往地上一戳。

  戳不進去。

  碎石地,戳不進去。

  他就自己抱著旗杆站在那兒。

  他抱著旗杆站了半個時辰。

  那半個時辰里,那道口子是靠著三百多個人堵住的。

  三百多個人,最後活下來七十一個。

  那個抱旗杆的親兵,不在這七十一個裡頭。

  後來人們把他從旗杆底下拖出來的時候,發現他的兩隻手還抱著那根杆子。

  掰了半天才掰開。

  那面旗一直立著。

  到日落,沒有倒過。

  【小作者不太會寫戰爭戲,但是這戰爭戲又必須要有,推動故事的,所以就用AI潤色了一下,諸位讀者大大,後面要準備加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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