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番外】封德彝自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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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生在觀州蓨縣。

  蓨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說出來你們大概也想像不到。

  一圈黃土夯的矮牆,牆根底下長著半人高的雜草,牆頭上爬著幾條乾癟的絲瓜藤。

  三百來戶人家,擠在牆裡頭。

  街只有一條,從東門到西門,走快些,一盞茶的工夫就到頭了。

  那條街是土路。

  不下雨的時候,還能走。

  牛車碾過去,壓出兩道溝,幹了以後硬得能硌腳。

  下了雨就不行了。

  泥漿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把腳拔出來,鞋是不用想了,赤著腳也得當心,泥底下藏著碎瓦片和牛糞干。

  我家住在街東頭。

  三間土坯房,正屋一間,偏房兩間。

  院子裡有一口井,井沿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了青苔。

  角落裡是雞窩,養了五隻母雞,一隻公雞。

  公雞是花的,脖子上一圈紅毛,每天天不亮就扯著嗓子叫,整條街都能聽見。

  我娘最煩那隻公雞。

  可她捨不得殺。

  留著報曉。

  我爹叫封隆之。

  在州衙里做個小吏,管倉儲。

  今天進了多少石,出了多少石,發了霉的有幾袋,被耗子啃了的有幾堆,全記在冊子上。每個月底把冊子交給州官過目。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腰間繫著一根麻繩,繩上別著一把糧倉的銅鑰匙。

  出門前先喝一碗稀粥,抹一把嘴,低頭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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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檻矮,他也低頭。

  他這個人,一輩子都在低頭。

  晚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身上帶著一股發霉的味道,糧倉里那種潮乎乎的、捂了太久的穀子的味道。

  他在井邊打一桶水,擦把臉,然後坐回灶台邊上吃飯。

  不說話。

  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和魏徵一樣,執拗。

  可他看我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我小時候瘦,手腕子跟筷子似的,胳膊上一層皮包著骨頭,使勁一握就能摸到骨節。

  腦袋倒大,額頭寬,後腦勺鼓,村裡的孩子們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蛤蟆頭。

  蛤蟆頭封德彝。

  他們追著我喊,在那條泥路上追。

  我跑不快,腿太細了,跑幾步就喘。

  他們追上來,拿泥巴糰子砸我。

  有一次砸到了後腦勺,我摔了一跤,額頭磕在路邊的石頭上,磕出了一條口子。

  血順著鼻樑往下流,滴在土路上,被泥吃掉了。

  我沒哭。

  不是不疼。

  是哭沒用。

  哭了他們更來勁。

  我爬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血,轉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我回了一次頭。

  那幫孩子還站在原地笑。

  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我在心裡記住了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不是為了報仇。

  是為了告訴自己,這些名字,將來我要讓他們記住我。

  不是記住蛤蟆頭,是記住封德彝,封德彝不是蛤蟆頭。

  那年我七歲。

  我娘姓什麼,我不說了,她嫁到封家的時候才十六歲,從隔壁村過來的,嫁妝是兩匹粗布和一隻木箱子。

  木箱子裡裝著兩件換洗衣裳和一把剪子。

  她長什麼樣?

  說實話,我記不太清了。

  這話說起來可能有人不信,哪有人記不清自己娘長什麼樣的?可我真的記不清了。

  我離開家的時候才十四歲,之後再也沒見過她。

  幾十年過去了,她的臉在我腦子裡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先是眉眼模糊了,然後輪廓模糊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影子。

  一個每天都在灶台前彎著腰的影子。

  可是,有些東西記得,一輩子都忘不了。

  她的手。

  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灶灰的手。

  她揉面的時候,那雙手在麵團上一推一收、一推一收,節奏很穩,像是在拍一個孩子入睡。

  麵團被揉得又軟又光,然後她拿刀切成薄片,薄得能透光。

  面片下到鍋里,白水煮。

  灶里燒的是秸稈,火不大,水慢慢地開了,面片在水裡翻滾,像群小魚。

  她撒一撮鹽,就一撮,多了捨不得。

  然後是幾根蔥花,蔥是院子裡自己種的,綠的那種,切得細細碎碎的,撒在麵湯上,白里浮著綠,好看。

  盛在粗碗裡,碗沿有一個小豁口,她說是我兩歲的時候摔的。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吃吧。"

  就兩個字。

  她和爹一樣,從來不說多餘的話。

  我端起碗,先喝一口湯。

  鹹的,微微的咸,暖的,從嗓子一直暖到肚子裡,然後才慢慢開始吃麵片。

  軟的,滑的,帶著一點點嚼勁。

  這就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後來我在楊素府上吃過燕窩,在宮裡吃過御膳,在大安宮吃過李淵做的火鍋,可沒有一樣東西比得上那碗面片湯。

  白水,一撮鹽,幾根蔥花。

  就那個味兒。

  到死都忘不了。

  蓨縣的冬天冷。

  不是那種長安城裡的冷,長安的冷是乾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

  蓨縣的冷是濕的,鑽骨頭的那種,空氣裡帶著水汽,冷颼颼地往衣裳縫裡鑽,怎麼捂都捂不住。

  我家沒有炭。

  燒不起。

  冬天燒的是秸稈和干牛糞,我爹每年秋收以後都要去城外撿秸稈,一捆一捆地背回來,碼在院子的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

  牛糞是從地里撿的,晾乾了,一片一片地疊好,存著過冬。

  秸稈燒起來快,一把火,呼地就沒了,得不停地往灶里添。牛糞燒得慢,但煙大,嗆人。

  冬天的時候,我家屋子裡總是瀰漫著一股煙燻火燎的味道,衣裳上、頭髮上、被子上,全是。

  夜裡最難熬。

  我跟我爹我娘睡一個炕。

  炕底下燒了火,剛睡下去的時候是暖的,可到了後半夜,火滅了,炕就涼了。

  我縮在被窩裡,把整個人蜷成一團,手腳冰涼。有時候凍得睡不著,就聽外面的風。

  風在牆縫裡鑽,發出一種尖細的聲音,像有人在哭。

  我問我娘:"外面是誰在哭?"

  我娘說:"是風,風沒有家,所以哭。"

  我說:"風為什麼沒有家?"

  我娘沒回答。

  後來我才明白,她說的是風,也不是風。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

  臘月里連著下了三天的雪,路上的積雪有半尺厚。

  蓨縣的泥路徹底不能走了,出門就得踩雪,鞋子不消一刻鐘就濕透了。

  我只有一雙布鞋,濕了以後凍成了硬殼子,穿不了。

  我娘拿了塊破布,裹在我腳上,外面再套上我爹的舊草鞋。草鞋太大了,走路一甩一甩的,雪灌進去,化成水,冰冰涼的。

  那年我凍了腳。

  兩個小腳趾頭,腫得跟蒜瓣似的,紫紅色的,又癢又疼。

  我娘用熱水給我泡腳,泡完了抹一點豬油,豬油是從鄰居趙嬸家借的,就那麼一小點,我娘用手指尖摳著抹,省著用。

  腳趾頭後來好了,可每年一到冬天就犯,一直到我進了楊素的府上,有了炭火烤,才慢慢地不犯了。

  可那種冷,記住了。

  刻在骨頭裡的那種冷。

  後來不管我穿多厚的皮袍子,坐在多大的炭火盆旁邊,一到冬天,腳趾頭還是會隱隱地疼。

  那不是腳疼。

  是蓨縣的冬天還在我身上。

  一輩子都在。

  隔了一年,我爹送我去讀書,那年我八歲。

  縣城裡有一個私塾,開在城隍廟旁邊。

  先生姓孫,五十多歲,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背有點駝。他教書教了三十年,教出來的學生沒一個考上功名的。

  可他還是教。

  每天早上坐在堂前,手裡拿著一本翻爛了的論語,搖頭晃腦地念。

  我爹領著我去拜先生。

  帶了兩條臘肉做拜師禮。

  那兩條臘肉是我家過年攢下來的,本來要留到開春吃的。

  我爹咬了咬牙,拿了。

  孫先生看了看我,問:"識字嗎?"

  我爹替我答:"識幾個,在家教過他。"

  "教過什麼?"

  "千字文,背了一半。"

  孫先生點了點頭,讓我背一段。

  我張嘴就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一口氣背到了龍師火帝,鳥官人皇。

  孫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錯。"他說。然後沖我爹擺了擺手。"留下吧。"

  我爹把臘肉放在桌上,沖先生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後來我想,他大概想說的是:好好讀,別給爹丟人,也可能說的是家中臘肉換的讀書機會,別浪費。

  可他沒說。

  他的感情從來都不會表達出來。

  私塾里一共十二個學生。

  年紀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就是我。

  我坐在最後一排,面前是一張豁了角的舊桌子,桌面上刻滿了前幾屆學生的塗鴉,一個歪歪扭扭的張字,一匹四條腿一樣長的馬,還有一個不知道是鬼還是人的臉。

  我沒有書。

  紙也沒有多少。

  我爹買不起。

  孫先生在前面念一句,我跟著念一句,用樹枝在地上寫字。筆畫多的字,地上寫不下,我就寫在手心裡。

  寫了擦,擦了寫。

  到後來,手心上的皮都磨粗了。

  可我學得快。

  是真的很快。

  孫先生教一遍的東西,別人要三天才記住,我一天就行。不光記住,還能反過來想,這句話為什麼這樣說?換一種說法行不行?書上寫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先生說我腦子活。

  "這孩子不一樣。"他跟我爹說。"別的孩子讀書是硬記,他讀書是在想,會想的人,將來了不得。"

  我爹聽了,回家喝了半壺酒。

  他平時不喝酒,嫌費錢。

  那天破例了,喝了半壺,臉紅紅的,對我娘說:"這小子有出息,將來能當大官。"

  我娘正在灶台前洗碗。她頭也沒回,說了一句:"當什麼大官,能吃飽飯就行。"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公雞啄蟲子,心裡想的是我就要當大官。

  不光是當大官。

  我要當大到沒有人能再叫我蛤蟆頭的那種官。

  我要當大到住在大宅子裡,晚上聽不到風在哭的官。

  私塾讀了六年。

  六年裡,孫先生教了論語、孟子、左傳、尚書。

  我全學了。

  不光學了,還背了,不光背了,還琢磨了。

  每一篇文章,我都要想,這個人為什麼說這句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他想讓聽的人做什麼?

  孫先生說這叫讀書讀心。

  他說:"德彝,聖人的書,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皮,字裡面的意思才是骨。你能看到骨頭,將來就不是一般人。"

  我點頭,可我心裡想的比先生說的還深一層------我不光要看到骨頭,我還要學會用這些骨頭。

  用來做什麼?

  先活下去。

  再站起來。

  私塾里有一個學生,叫劉三,縣丞的兒子。他比我大四歲,長得壯,拳頭大。

  他看不起我。因為我窮,因為我瘦,因為我爹就是個看糧倉的小吏,這活,誰來都行。

  有一次,他把我的書搶了,那是孫先生借給我的唯一一本孟子。

  他舉在頭頂上,大笑:"蛤蟆頭也讀書?蛤蟆只配蹲在井底叫。"

  其他學生聞言,也都笑了。

  我沒笑。

  也沒鬧。

  我走到他面前,仰著頭看他,他比我高一個頭。

  然後說了一句話。

  "劉三哥,你爹上個月在城隍廟給泥像貼金箔,用的是衙門裡修繕城牆的銀子吧?"

  他的臉白了。

  書掉在了地上。

  我撿起來,拍了拍灰,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從那以後,劉三再也沒碰過我。

  這件事我沒跟任何人說過。我也沒有真的去告發他爹。

  我都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我只是從我爹跟鄰居閒聊時聽到過一句半句。

  可我用了。

  十二歲的時候,我就學會了,話不一定要是真的,但一定要讓對方相信你知道真的。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誆人。

  好不好?

  不好。

  可管用。

  出事是在一個秋天的夜裡,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剛下過一場雨,空氣里有股子泥土被浸透以後的腥氣。

  天黑以後起了風,風裡夾著涼意,我娘把窗戶關了,點了一盞油燈,在燈下補衣裳。

  我在看書。

  孫先生借給我的一本左傳,紙頁發黃,邊角卷了起來。我看得很慢,每一個不認識的字都在心裡記下來,第二天去問先生。

  院子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來。

  不是那種見了生人的叫法,是一聲接一聲的狂吠,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然後我聞到了煙味。

  不是灶里的煙味,是那種嗆人的、濃烈的、什麼東西在燒的味道。

  我娘放下了針線,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然後她的臉變了。

  我這輩子再也沒見過那種表情,不是驚恐,不是害怕,是一種瞬間被抽空了的茫然。

  "走水了……"外面有人喊。"糧倉走水了……"

  糧倉。

  我爹管的糧倉。

  我娘連鞋都沒穿就往外跑,我跟在後面跑。

  整條街都亮了,糧倉在街西頭,離我家有二百多步遠,可那火燒得太大了,映紅了半邊天。

  煙柱子直衝上去,在風裡歪歪斜斜的。

  街上全是人,男人提著水桶往糧倉跑,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門口。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亂成了一鍋粥。

  我們跑到糧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五座糧倉,三座塌了。

  剩下兩座還在燒,火從門窗里竄出來,木頭燒斷了噼啪直響,屋頂上的瓦片被烤得炸裂,碎片亂飛。

  熱浪撲面而來,站在十步開外都覺得臉在燙。

  我爹在裡面。

  有人說看見他衝進去了,糧倉剛起火的時候,他正好在裡面盤點。

  別人都跑了,他沒跑。

  他往裡面沖,要搶那些冊子,記著糧食出入帳的冊子。

  那是他的命。

  那些冊子比他的命都重要。

  因為冊子丟了,他說不清楚,上面會治他的罪。

  他當了一輩子的小吏,清清白白,一粒糧食沒貪過,冊子不在了,誰信?

  所以他衝進去了。

  他們把他抬出來的時候,我看見了。

  四個人抬的,兩個人架著胳膊,兩個人托著腿,臉被煙燻黑了,頭髮燒了一半,青布袍子上全是窟窿,露出裡面燙傷的皮膚,紅的、白的、一塊一塊的。

  還有他的腰。

  橫樑砸下來的時候,正砸在他的脊樑上。

  腰以下整個是軟的,像沒了骨頭,兩條腿耷拉著,腳尖在地上拖。

  他還有氣。

  眼睛是睜著的。

  抬回家的時候,我娘沒哭,把他放在炕上,去燒了水,擰了帕子給他擦臉,一下一下地擦。

  臉上的黑灰擦了,露出底下的燙傷,她看見了,手抖了一下,然後繼續擦。

  鄰居請了個郎中來。郎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背骨斷了。"他說。"下半身......回不來了。"

  我娘問:"人能活嗎?"

  郎中沒接話,診金都沒拿,就走了。

  我爹躺了三天。

  前兩天還能說話。說的都是些碎碎的事。

  "那口井明天該淘了"

  "雞窩的門板鬆了,釘一釘"

  "東屋牆根有個耗子洞,拿泥堵上"。

  像是在交代後事,可又不像。

  像是一個人在用力記住自己活過的那些日子裡的每一個細節。

  哪怕是一口井,一扇雞窩門,一個耗子洞。

  第三天,他不怎麼說話了。

  眼睛望著天花板,房樑上有一隻蜘蛛在織網,他就盯著那隻蜘蛛看。看了一整天。

  入夜以後,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力氣很大,我沒想到他還有那麼大的力氣。

  手指像鐵鉗子一樣箍著我的手腕,指甲掐進了肉里。

  "德彝。"

  "爹。"

  "你得活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的就像再也沒有下一口氣一般。

  "不管用什麼法子。"

  "活下去。"

  然後他的手就鬆了。

  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

  眼睛還是睜著的。

  望著房梁。

  那隻蜘蛛還在織網。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那年,我十四歲。

  我爹下葬的那天沒下雨。

  這在蓨縣不多見,秋天嘛,隔三差五就是一場雨,可那天偏偏晴了。

  陽光很淡,照在身上不暖也不涼,就那麼照著,不痛不癢的。

  棺材是最薄的那種楊木板釘的,四塊板子,兩寸厚,合不嚴實,有縫。

  我娘用布條把縫堵了,又拿米湯糊了一遍。

  墳地在城外。

  一片荒坡,長滿了酸棗樹。

  來送葬的人不多,隔壁的李大伯一家,斜對門的趙嬸,還有兩三個在衙門裡跟我爹共事過的人。

  州官沒來。

  掌簿的沒來。

  糧倉走了水,上面的人都忙著推卸責任,誰顧得上一個燒死的小吏?

  我幫著挖坑。

  土很硬。

  入秋以後,土裡的水幹了,一鋤頭下去只能刨出拳頭大的一塊。

  我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滲出透明的汁,拌上了泥。我接著刨。

  坑挖好了,把棺材放進去,再一鋤一鋤把土填回去。

  填完了。

  一個小小的土堆。

  連塊碑都沒有。

  我娘站在墳前,站了很久。

  沒燒紙,也沒哭,就站著。

  風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前面,她也沒伸手去撥。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後面,誰都沒說話。

  那條泥路今天是乾的,可還是不好走。

  乾裂的車轍印硬邦邦的,硌腳。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發現她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背彎了。

  前天還不彎的,今天彎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她的脊背上,把她壓彎了。

  到家以後,她開始賣東西。

  先賣了那隻花公雞, 三文錢。

  然後是五隻母雞,十文錢。

  然後是柜子、桌子、凳子,能搬動的家什都賣了。

  我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直到有一天,她把我叫到跟前。

  "德彝,你遠房三舅在長安做生意。

  我託了人帶信給他,他說可以把你帶去。"

  我不說話。

  "去了長安,找個大戶人家投靠,你識字,會讀書,能幹活,只要進了門,就有一口飯吃。"

  我還是不說話。

  "你爹說了什麼,你記著嗎?"

  "記著,讓我活下去。"

  "那就去,活下去。"

  她的聲音很平,平的聽不出任何語氣。

  可我看見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

  那雙揉面片的手。那雙粗糙的、裂了口子的手,攥著衣角,攥得發白。

  走的那天是個早晨。

  天剛蒙蒙亮,雞還沒叫。

  不對,雞已經賣了,沒有雞叫了,這個小屋子裡,可能再也沒有雞叫了。

  院子裡安靜得很,只有井裡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

  遠房三舅趕了一輛牛車來接我。

  他是個胖子,穿一件褐色的短衫,臉上帶著生意人的那種笑,不深不淺,不冷不熱,看不出好壞。

  我娘給我收拾了一個包袱。

  一件換洗衣裳,兩雙布鞋,半塊乾糧,還有一個小布袋。

  裡面裝著七十三文錢。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積蓄,加上賣雞賣家具的錢,再加上我娘賣了自己嫁妝里那把剪子的錢,湊的。

  七十三文。

  一個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包袱很輕,輕得還是孩子的我都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我娘站在門口。

  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跟我爹那件一樣的布料。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挽了一個髻,用一根木簪子別著。

  她看著我。

  沒什麼表情。

  就那麼看著。

  "走了。"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

  我轉身上了牛車。

  三舅吆喝了一聲,牛慢騰騰地邁開了步子。

  車軲轆碾在泥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

  我坐在牛車後面,背對著前方,面朝著來路。

  我娘還站在門口。

  她沒進去。

  牛車走得慢,我看著她一點一點地變小。

  先是看不清她的臉了。

  然後看不清她的衣裳了。

  然後她變成了一個影子。

  一個灰濛濛的、站在門口的影子。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直到變成了一個點。

  牛車拐了一個彎,那個點消失了。

  我沒哭。

  不是不想哭。

  是不能哭。

  我爹說了,活下去,不管用什麼法子。

  哭不能幫我活下去。

  所以我沒哭。

  我攥著包袱帶子,攥得很緊。

  手心裡全是汗,汗把包袱帶子浸濕了,涼涼的,黏黏的。

  牛車出了蓨縣的城門。

  門洞裡陰暗潮濕,有一股尿騷味,出了門洞,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我眯了眼。

  路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幹歪歪的,枝丫上還掛著幾片黃葉子。

  樹下坐著一個老頭在曬太陽,縮在破棉襖里,像只冬眠的老貓。

  牛車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渾濁的,看不出什麼意思。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後牛車過去了。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回過蓨縣。

  從蓨縣到長安,走了二十六天。

  三舅是做糧食生意的,說是做生意,其實就是幫人跑車,手下有三輛牛車,拉著糧食往長安送。

  我坐在最後一輛車上,屁股下面墊著一袋粟米。

  粟米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可比走路強。

  我見過沿路走的人,背著鋪蓋卷,弓著腰,一步一步地挪。

  從天亮走到天黑,累得連嚼乾糧的力氣都沒有。

  路上的事,大部分都模糊了。

  可有幾樣記得。

  記得過黃河的時候,渡口在一個叫什麼津的地方,名字忘了。

  河面很寬,水是黃的,渾濁的,像攪了泥的粥。

  渡船是平底的,上面能裝兩輛牛車,船工用一根長篙撐著,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我覺得隨時要翻。

  我蹲在船頭,看著河水。

  黃河的水往東流,不回頭,我往西走,也不回頭。

  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在一個破廟裡過夜。

  廟裡只剩下半截子牆和一個沒了頭的泥佛,三舅和車夫們在角落裡生了火,烤乾糧吃。

  我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半塊干餅,餅硬得像石頭,得在火上烤軟了才嚼得動。

  那天晚上很冷,風從沒了屋頂的廟裡灌進來,火苗被吹得歪來歪去。

  我縮在粟米袋子後面,把包袱里的換洗衣裳全裹在身上,還是冷,冷得牙打顫。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了狼叫。

  在廟外面。不遠。一聲接一聲的,拖得很長。

  嗚……嗚……

  我沒害怕,或者說害怕了也沒什麼用。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

  害怕了路就到頭了?

  我攥著包袱里那個裝錢的小布袋,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第二天天亮,繼續走。

  還記得一件事。

  路過一個鎮子的時候,鎮口掛著一顆人頭。

  用鐵籠子裝著,吊在木桿子上。

  已經曬了不知道多少天了,臉都幹了,縮成了拳頭大小,嘴張著,牙齒齜著,像在笑。

  眼窩是兩個黑洞,裡面被鳥啄空了。

  三舅說,這是個強盜。前幾天被縣令抓了,砍了頭,掛在這兒示眾。

  牛車從人頭下面經過。我仰頭看了一眼。

  風一吹,鐵籠子轉了半圈,那顆頭正好面朝著我。

  我跟它對視了一息。

  然後牛車過去了。

  我沒害怕。

  但我記住了。

  記住了死是什麼樣子。

  記住了在這個世道里,一個人死了,跟路邊死了一條狗沒什麼分別。

  我爹說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法子。

  我越來越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二十六天的路,我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件:不跟人說自己的來路,三舅教我的。

  他說,在外面走,別人問你從哪來,你就說從鄰縣來。

  別說家裡出了什麼事,別說爹死了娘在家,這些話說出來,不會有人同情你,只會有人算計你。

  第二件:餓的時候不要讓人看出來,餓了就抿著嘴,把口水咽回去。

  臉上不能帶出來。一旦讓人看出你餓極了,要麼挨欺負,要麼被當叫花子趕走。

  第三件:看人。

  路上什麼人都有,有趕著驢隊的鹽商,走路帶風,說話聲音大,腰間掛著一把短刀。

  有背著藥箱的游醫,縮著肩膀,見人就賠笑。

  有穿著粗布衣裳的農人,挑著一擔柴火,弓著背,不抬頭。

  有騎著馬的兵丁,趾高氣昂地從人群里衝過去,濺得滿地泥水。

  我坐在牛車上看他們。看他們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跟人打交道。

  鹽商跟客棧老闆講價的時候,拍桌子、摔筷子,最後嘿嘿一笑,少了兩文錢。

  游醫給路人號脈,一臉嚴肅地說這個病了那個虛了,然後掏出一包藥,三十文。

  兵丁在路口攔住牛車,說要交過路錢,三舅不吭聲,塞了一串銅錢過去,兵丁掂了掂,擺手放行。

  每一種人,都有每一種人的活法。

  每一種活法,都有每一種活法的規矩。

  我十四歲。

  我什麼都不會。

  可我會看。

  二十六天後,我看到了長安。

  準確地說,是先看到了城牆。

  那堵牆,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一樣讓我說不出話的東西。

  蓨縣的城牆是黃土夯的,一人多高,牆頭上長著草。

  長安的城牆是青磚砌的,高得看不到頂。

  我坐在牛車上仰頭望,脖子都酸了,才看到牆頂上的垛口。有士兵在上面走來走去,小得跟螞蟻似的。

  城門口排了長長的隊,牛車、馬車、人流、驢隊,亂鬨鬨地擠在一起。

  守城的兵丁拿著長槍,吆喝著讓人排隊,有商人遞上路引和通關文書,兵丁檢查了,擺手放行。

  我跟在三舅的牛車後面,混進了長安。

  進了城。

  我傻了。

  街面寬得能並排跑八輛馬車,兩邊是一間挨一間的鋪子,賣什麼的都有。

  人多得像下了鍋的餃子,走路肩膀擦著肩膀。

  有穿綢衣的貴人坐在轎子裡過,有騎高頭大馬的軍官呼嘯而過,有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有蹲在牆根兒底下要飯的叫花子。

  我站在街邊,抱著我的包袱,像一根被扔在河裡的木頭,被人流衝來衝去。

  三舅把糧食送到了他在長安的掌柜鋪子裡,然後領著我在城裡轉了一圈。

  轉了一圈,他把我帶到了一條巷子口。

  "看見了嗎?"

  他指著巷子盡頭的一座大宅子。

  高牆朱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

  楊府。

  兩個金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這是越國公楊素楊大人的府。"三舅說。"整個長安城,數他的府邸最大,你想活下去,就投他的門。"

  然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舅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然後他走了。

  頭都沒回。

  我站在巷子口,看著楊府的大門。

  朱紅色的漆。

  銅釘。

  石獅子。

  門關著。

  我這輩子見過太多關著的門。

  蓨縣衙門的門,關著。

  糧倉的門,燒了。

  家的門……

  不想了。

  我握了握拳。

  手心裡還有磨出來的繭子,是在蓨縣挖墳的時候磨的。

  我走過去。

  蹲在了楊府的門口。

  我蹲了三天。

  第一天。

  天亮蹲到天黑,門口有門房,不讓我靠近,也不攆我走。

  大概是覺得這種投門的窮小子多了去了,不值當理會。

  我蹲在大門外十步遠的地方,靠著牆根。

  餓了。

  包袱里的乾糧第一天就吃完了,剩下那個裝錢的小布袋,我沒捨得動。

  那是我娘給的,七十三文。

  我不到絕路不花。

  到了下午,一個廚子模樣的人從側門出來倒泔水。

  我看見泔水桶邊上掛著半塊燒餅,大概是哪個丫鬟吃剩的。我等那人走了,過去撿了。

  半塊燒餅,硬了,但還能嚼。

  頂了半天。

  第二天下雨了。

  秋雨,細細密密的,不大,但冷。

  我靠著牆根縮成一團,把包袱頂在頭上擋雨。

  雨水順著牆面往下淌,淌到我蹲著的地方,褲腿濕了。

  沒吃的了。

  牆根底下的水窪里有雨水,我用手捧著喝了幾口,涼的,有股子泥腥味。

  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坐轎子的,騎馬的,走路的。

  有人看我一眼,有人看都不看。

  沒人問我是誰。

  沒人管我為什麼蹲在這兒。

  長安城這麼大,一個蹲在牆根底下的窮小子,跟路邊的野狗沒什麼分別。

  第三天天晴了。

  我的衣裳還是濕的,貼在身上,又冷又難受。

  肚子空了兩天了,腦袋發暈,眼前的東西有一陣沒一陣地發花。

  上午。

  大門開了。

  裡面出來了一頂轎子,八個人抬的,轎帘子是繡了金線的,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轎子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帘子忽然掀開了一角。

  有人從裡面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見楊素。

  我的故事,從那一雙眼睛開始。

  可那一雙眼睛之前的事------

  蓨縣的泥路,我娘的面片湯,我爹的糧倉,火光,煙,橫樑,血,七十三文錢,二十六天的路,半塊燒餅,牆根底下的雨水。

  這些事,才是我的根。

  是長在牆頭上的草的根。

  又淺又短。

  可它是根。

  沒有它,連牆頭草都做不成。

  楊素留下了我。

  就因為我蹲了三天沒走。

  說起來可笑。堂堂越國公、大隋宰相、天下兵馬大元帥,看上了一個蹲在牆根底下的窮小子。

  不是因為我有什麼本事,是因為我身上有一樣東西,他覺得有趣。

  "你要什麼?"

  "回大人,小人想給大人當差。"

  "你會什麼?"

  "小人會讀書,會算帳,會看人臉色。"

  他笑了。

  那個笑,我後來見過無數次,不是高興的笑,不是親切的笑,是一隻貓看到了一隻有意思的老鼠時那種笑。

  "會看人臉色?這話倒新鮮。」

  「好,留下吧。"

  我進了楊府。

  從最底層做起,書童。

  磨墨、抄書、端茶、倒水、掃地、洗硯台。

  跟其他書童一起住在後院的下人房裡,八個人一間屋,擠在通鋪上。

  褥子是舊的,有股子霉味,比我家的炕還硬。

  可我不在乎。

  我有飯吃了。

  一天兩頓。

  早上稀粥加鹹菜,晚上饅頭加一碟子炒豆芽。

  偶爾趕上府里有宴席,廚房會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那就是過年了。

  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怕吃太快,肚子受不了,餓了太久的人,猛一吃,會吐。

  楊府很大,前面是正堂,會客議事用的。

  後面是內院,家眷住的。

  東跨院是幕僚們的住處,西跨院是武將隨從的營房。

  光下人就有兩百多號,管事的、跑腿的、做飯的、看門的、餵馬的、掃院子的,各司其職。

  我一個都不認識。

  可我記住了每一個人的臉。

  每一個人說話的語氣。

  每一個人看別人時的眼神。

  這是我的本事,從蓨縣帶來的,路上練過的,到了楊府,越練越精。

  頭三個月,我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讓我磨墨我就磨墨,讓我端茶我就端茶。

  不多嘴,不多事,不跟人爭,不跟人吵。

  別的書童偷懶的時候,我在幹活。

  別的書童閒聊的時候,我在聽。

  聽什麼?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里藏著什麼意思。

  誰跟誰關係好,誰跟誰有過節,誰在背後說管事的壞話,誰在偷偷給外面的人遞消息。

  我都記在腦子裡。

  不寫下來,寫下來會被人翻到,腦子裡最安全。

  三個月以後,我等到了機會。

  有一天,楊素在正堂里請客,來的都是朝中的官員,喝酒吃菜,談笑風生。

  書童們輪流進去斟酒布菜,輪到我的時候,楊素正在講一個笑話。

  滿堂的人都笑了。

  我沒笑。

  我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酒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楊素看到了我。

  "那個小書童,你怎麼不笑?"

  滿堂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放下酒壺,走到前面,躬身行了個禮。

  "回大人,大人講得雖然好笑,但大人的眼底沒有笑意。」

  「大人不是在說笑話,是在試探誰是真笑誰是假笑。」

  「小人要是跟著假笑,反而不誠。"

  安靜了三息。

  然後楊素笑了。

  這次是真笑。

  "你這個小滑頭,比那幫當了半輩子官的老油條還會揣摩心思。"

  他沖管事的擺了擺手。

  "把他調到我身邊來,替我看人。"

  從那天起,我不再是書童了。

  我成了楊素的近侍幕僚。

  那年,我十五歲。

  之後楊素教了我很多東西。

  不是手把手教,他不是那種人。

  他教人的方式,是讓你自己看,看他怎麼做事,怎麼說話,怎麼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有一個習慣,每次見完客人,會把我叫過去,問我一句:

  "你看出什麼了?"

  剛開始我答不好,說的都是些表面的東西。

  "那人好像不高興"

  "那人在拍大人馬屁"。

  他搖頭。

  "看深一點。"

  我不知道什麼叫深一點。

  直到有一次。

  來的人是一個兵部的侍郎。姓什麼我忘了。

  他跟楊素聊了半個時辰,滿臉堆笑,嘴裡全是好聽的話。

  說什麼大人勞苦功高,朝中上下無不敬仰。

  說什麼下官仰慕大人已久,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客人走了以後,楊素問我:"你看出什麼了?"

  我想了想。

  "他在笑的時候,左手一直在搓袖口,搓了整整半個時辰。"

  楊素的眼睛亮了。

  "然後呢?"

  "搓袖口是緊張的表現,他嘴上說的全是奉承話,可他的身子在緊張。」

  「說明他來不是為了奉承大人,他有事要求大人,可他不敢開口。"

  楊素盯著我看了很久。

  "不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小舅子在前線吃了敗仗,朝廷要治罪。」

  「他想讓我幫忙說情,可他不敢直接開口,怕我拒絕了,兩邊都下不來台。」

  「所以他先來鋪路,套近乎,下次再來的時候才好提。"

  我愣住了。

  原來一個人搓了半個時辰的袖口,背後藏著這麼多東西。

  楊素放下茶杯,對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德彝,你這小乞兒我撿來的時候就發現你不一樣,現在,你記住了,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槍。"

  "是讓別人覺得你沒有武器。"

  從那天起,我開始真正地學。

  不是學讀書。不是學算帳。

  是學刀。

  一種看不見的刀。

  藏在笑里的刀,藏在話里的刀,藏在低眉順眼裡的刀,藏在逢迎拍馬里的刀。

  楊素教我怎麼說話,同一句話,換一個字,意思就變了。

  大人英明和大人果然英明,差一個果然。

  前面是恭維,後面是暗示你之前懷疑過他不英明。

  楊素教我怎麼站位,朝堂上誰站在前面誰站在後面,不是隨便排的。

  站在前面的不一定是最有權的,站在最有權的人身後半步的那個,才是真正說了算的。

  楊素教我怎麼藏,你知道的事,不能讓人知道你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要讓人以為你知道。

  你想做的事,要讓別人以為是他自己想做的。

  你不想做的事,要讓別人替你做了,還覺得是替自己做的。

  我學了三年。

  三年以後,我十八歲。

  楊素說:"你可以出師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可惜了。"

  我問:"大人可惜什麼?"

  他沒回答。

  後來我才明白他可惜什麼。

  他可惜的是,我學會了他所有的本事。

  可我沒有他的命。

  他是貴族出身,含著金鑰匙長大的,他的刀再狠,底下有一座山撐著。

  我什麼都沒有。

  我的刀懸在半空里,下面是萬丈深淵。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楊素身邊的人很多。

  幕僚、門客、清客,各色人等,烏泱烏泱的。

  我在裡面不起眼。一個蓨縣來的窮小子,沒有背景,沒有家族,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說的資本。

  可我活下來了。

  不光活下來了,還往上爬了。

  我的第一張面具,是忠厚老實。

  我在楊府里從不爭功。別人搶著在楊素麵前表現,我縮在後面。

  別人獻計獻策,我點頭稱是。

  別人吵架爭寵,我在旁邊和稀泥。

  "德彝這個人,老實。"

  這是楊府上上下下對我的評價。

  老實。

  好說話。

  沒脾氣。

  不惹事。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不爭,不是因為我不想爭。

  是因為我在等。

  等什麼?

  等別人犯錯。

  楊素身邊有一個幕僚,姓陳,資歷比我老,本事比我大,在楊素麵前說得上話。

  不是主子對下人教導的那種,是真能影響楊素決斷的說上話。

  他是我往上爬的最大障礙。

  我沒去排擠他,對他客客氣氣的,端茶倒水,噓寒問暖。

  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從不推辭,從不抱怨。

  他漸漸對我放鬆了警惕。

  然後他犯了一個錯。

  他在外面接了一個商賈的好處,幫人在楊素麵前說了幾句話。

  這事本來不大,楊府里這種事多了去了,可那個商賈后來跟楊素的政敵搭上了關係。

  是我發現的。

  不是我故意去查的。是我恰好聽到了幾句閒話。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楊素。

  不是直接告的。那樣太蠢了,直接告狀的人,楊素看不起。

  "大人,陳先生最近氣色不太好,好像有什麼心事,小人擔心他是不是遇上了什麼為難的事,大人要不要關心一下?"

  就這一句。

  楊素什麼都明白了。

  他派人去查。一查就查出來了。

  陳幕僚被趕出了楊府。

  走的時候還不知道是我乾的,在楊府門前,他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德彝,好好干,我走了。"

  我送他到門口。

  "陳先生保重。"

  我笑著說的。

  笑得很真誠。

  很老實。

  這是我的第一張面具。

  戴上了以後,就再也沒摘下來過。

  楊素死在仁壽四年。

  那年我二十七歲。

  他臨死前那幾天,府里亂成了一鍋粥。

  家眷們哭天喊地,幕僚們各自盤算退路,門客們已經開始偷偷地把值錢的東西往外搬了。

  樹倒猢猻散。

  我見過這個詞,可沒想到看起來是這個樣子,昨天還在楊素麵前點頭哈腰的人,今天已經在打聽別的大人府上還缺不缺人了。

  楊素咽氣之前,我去看了他最後一面。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已經渾濁了,看不清東西,滿屋子的藥味和腐敗的氣息。

  "誰?"他問。

  "德彝來看您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人都走了,你還來?"

  我跪在床邊。

  "大人於德彝有知遇之恩,德彝不敢忘。"

  他笑了。

  那個笑,跟他第一次見我時一模一樣,貓看老鼠的笑,只不過這次,貓快死了。

  "你不是來看我的。"他說。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紙面。"你是來確認我真的要死了,確認了,你好去找下一棵樹靠。"

  我低著頭,沒說話。

  他說得對。

  我就是來確認的。

  "不怪你。"他說。"我教你的。"

  然後他閉上了眼。

  "走吧。"

  我站起來,退到了門口。

  回頭看了他一眼。

  最後一眼。

  那個在轎子裡掀開帘子看我的人。那個讓我從牆根底下站起來的人。那個教我所有本事的人。

  躺在床上,像一片枯葉。

  我轉身走了。

  沒有流淚。

  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流過淚了。

  從蓨縣到楊府,從十四歲到二十七歲,十三年,沒落下過一滴淚。

  楊素死後七天,我投到了楊廣的門下。

  準確的說,不是楊廣的門下,是虞世基的門下,虞世基是楊廣身邊最得寵的近臣,我投他,就等於間接投了楊廣。

  隔了一層。

  安全。

  這是楊素教我的,永遠不要直接站在最高的人身邊,站在他最信任的人身邊就夠了。

  萬一出了事,中間還有一個人替你擋著。

  我換了一張新的面具。

  "楊素舊部,感念先主恩德,願為新主效犬馬之勞。"

  忠誠,感恩,謙卑。

  三樣東西,一樣都不是真的。

  可誰在乎真不真?

  這個世道,從來不問你是真是假。

  只問你有沒有用。

  楊廣是個什麼樣的人?

  後世的人都叫他暴君,昏君,亡國之主。

  他們說得對。

  可只說對了一半。

  我在楊廣身邊待了十幾年,從大業初年到大業末年,我看著這個帝國從頂峰滑到了深淵。

  楊廣不笨,他很聰明,修運河,建東都,開科舉,征高句麗,每一件事,單拿出來,都是大手筆。

  可他有一個致命的毛病。

  急。

  太急了。

  一千年的事,他想十年幹完。

  一代人的活,他想一個人幹完。

  修運河,征了百萬民夫。

  建東都,又征了百萬。

  打高句麗,前前後後征了三百萬。

  人不是鐵打的。

  大業七年以後,各地就開始出亂子了。

  先是山東,然後是河北,然後是江淮,然後是關中。

  一股一股的反賊,像雨後的蘑菇一樣冒出來,砍了一茬又長一茬。

  我看出來了。

  大隋要完。

  我看出來得比任何人都早,不是因為我比別人聰明,是因為我比別人更怕死。

  怕死的人,鼻子最靈。風裡有一絲血腥味,我就能聞到。

  可我沒跑。

  不是不想跑。是不知道往哪兒跑。

  那時候天下大亂,到處都在打仗,今天這個稱王,明天那個稱帝,後天那個又被滅了。

  跑出去投誰?萬一投錯了,死得更快。

  留在楊廣身邊,至少還有口飯吃,至少還有命在。

  所以我繼續做我的事。

  看人臉色,說對的話,站對的隊。


  朝堂上有人彈劾虞世基貪腐,我就幫虞世基打聽彈劾的人是誰,好提前準備應對。

  虞世基對我越來越信任。

  他不知道的是,我同時也在跟他的對頭宇文述暗中往來。

  不是通敵,是留後路。

  虞世基萬一倒了,我得有地方著陸。

  兩邊下注。

  這是我在楊素那裡沒學到的本事,楊素不需要兩邊下注,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一邊。

  我不一樣。

  我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的人,只能兩邊都靠,哪邊倒了,我往另一邊跑。

  後來他們都叫我牆頭草,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只是為了活下去。

  大業十二年,楊廣下江都。

  帶著十幾萬禁軍,浩浩蕩蕩地從長安出發,一路南下。

  名義上是巡幸,實際上是逃,北方已經亂成了篩子,關中也不安全了,楊廣覺得江南還能守得住。

  我跟著去了。

  沒得選,皇帝走了,你不跟著,就是造反。

  一路上,我看到了很多東西。

  路邊的村子,空了,房子還在,人沒了。

  門敞著,灶台上長了草,雞和狗也沒了,地荒著,長滿了沒人收的野麥子,黃燦燦的,在風裡倒來倒去。

  有一次,我們經過一條河。河邊上漂著東西。一開始我以為是木頭。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腫了,脹了,臉朝下浮在水面上。

  衣裳被水泡爛了,露出白花花的皮肉。

  一連串,從上游漂下來的,卡在河彎的蘆葦叢里,一具挨著一具。

  有士兵吐了。

  我沒吐。

  我也沒什麼表情。

  不是我鐵石心腸,是我看得太多了。

  從蓨縣到長安的路上,我見過掛在鎮口的人頭。

  從楊素到楊廣的朝堂上,我見過被滅族的大臣。

  死人這種東西,看多了,就麻了。

  可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我娘。

  她站在那條泥路上,看著我。

  什麼都沒說。

  就看著。

  我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濕了,多少年沒哭過了,我也忘了。

  大業十四年,三月,江都宮。

  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要出事了。

  往常到了晚上,楊廣會在宮裡飲宴,絲竹管弦,歌舞昇平,熱鬧得很。

  可那天晚上,什麼聲音都沒有。

  連蟲子都不叫了。

  我躺在自己的屋子裡,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然後我聽到了靴子踩在地上的聲音。

  很多雙靴子。整齊的。沉重的。

  是軍隊。

  我從床上坐起來,沒有穿衣服,沒有點燈。

  摸黑走到窗戶邊,從縫隙里往外看。

  火把。

  到處都是火把。

  禁軍的人拿著火把,一隊一隊地往宮裡走,列隊,帶著刀的列隊。

  兵變。

  我的腦子嗡地一下。

  然後很快就冷靜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跑,是想。

  想什麼?想誰幹的。

  宇文化及。

  一定是他。

  宇文述死了以後,他的兩個兒子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接了他的班。

  這兩個人跟楊廣面和心不和,楊廣最近把他們的親信調走了好幾個,擺明了要削權。

  狗急了會跳牆。

  他們跳了。

  我想明白了這一層以後,做了第二件事。

  把門閂好。

  把燈滅了。

  坐在黑暗裡。

  不動。

  不出聲。

  不參與。

  等。

  這是楊素教我的最重要的一課,看不清局勢的時候,什麼都不做。

  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做錯。

  宮裡開始有喊殺聲了,遠遠的,斷斷續續的,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有金屬碰撞的聲音。

  然後是一聲慘叫。

  很長,很悽厲。

  然後就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天蒙蒙亮的時候,有人來敲我的門。

  "封大人,大事已定,宇文大人請您過去議事。"

  我穿好衣裳,整了整衣冠,打開了門。

  來人是宇文化及的親兵,臉上還帶著血,誰也不知道是誰的。

  路上看到了幾具屍體。有的我認識,有的不認識,血已經幹了,凝成了暗紅色的硬塊,粘在石板路上。

  到了大殿。

  宇文化及坐在龍椅上。

  他不配坐那把椅子,可他坐了。

  殿裡站了一堆人,文官武將,有的滿臉恐懼,有的滿臉諂媚,有的面無表情。

  我走進去,跪下。

  "臣封德彝,叩見……"

  我頓了一下。

  叩見誰?他還沒稱帝,該叫什麼?

  "叩見宇文大人。"

  宇文化及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聲。

  他的眼神跟楊素不一樣,楊素的眼神是刀子,銳利但有分寸。

  宇文化及的眼神是棍子,粗鈍,蠻橫,沒有任何智慧。

  "封德彝,你倒來得快。"

  "大人英武,撥亂反正,臣附驥尾,不勝惶恐。"

  說完這句話,我在心裡罵了自己一聲。

  撥亂反正。

  狗屁。

  弒君篡位而已。

  可我說了。

  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說得跟真的一樣。

  因為我得活下去。

  不管用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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