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堂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東少陽院,禮儀堂。

  「卿今日履職可還順利?」

  端坐紫檀御座上的李弘待薛訥行禮如儀後,笑著問道。

  薛訥聞言抬頭瞥了眼李弘,見對方清癯端雅,因為久病方好,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精神頭尚足,不由對孫思邈的醫術愈發讚嘆,肅然回應:

  「多謝殿下關懷,臣今日履職一切順利。」

  李弘滿意地頷首,輕笑一聲,一臉感激:

  「孤清醒後,從孫真人那裡得知,孤能醒來,多虧了卿不辭辛勞前往藥王山將孫真人請來長安救孤,雖然聖人已經獎賞過你,但孤依舊要有所表示,你告訴孤,你所求為何?」


  「臣斗膽,我阿爺因為大非川戰敗如今下大理寺獄,身為人子,臣心中無一刻安寧,還望殿下能念臣的一番孝心,建議聖人輕罰我阿爺。」

  李弘聞言眉頭不自覺地皺起,苦笑一聲:

  「卿如此仁孝,孤豈能不體諒,只是你當知孤的身體不好,便是這東宮的日常事務都靠三位宰相替孤處理,而大非川戰敗影響甚大,又恰逢孤病重不省人事,孤對此戰不甚了解,又如何好擅自插手此事。」

  薛訥聞言心中有些氣餒。

  別看李弘一副病秧子的樣子,但其人已經數次監國,仁厚之名廣為人知,又以皇后嫡子的身份被立為太子,頗得那些儒臣的支持。

  而且此時李弘與武則天還沒有因為蕭淑妃的兩個女兒反目,若是李弘肯出面,那是完全能夠影響政事堂合議的結果與李治的偏向。

  但話又說回來,若是一意徇私情,無法堅守底線,李弘便也不是那個仁中有度、寬中有矩的太子了。

  「請殿下恕臣妄言,臣能理解殿下秉持為政以公的初心,但還請殿下抽空向東宮的三位宰相詢問此事,看大非川戰敗,我阿爺是否是罪魁禍首,若罪不在我阿爺,還望殿下能在堅持國法的同時體諒臣的一番孝心。」

  「如此亦好!」

  李弘思忖片刻,頷首同意。

  薛訥不由鬆了口氣,只要李弘詢問此事,自然會知曉薛仁貴在此戰中戰術的選擇沒有問題。

  無非是身為統帥沒能約束部下,但郭待封乃副總管有獨領一部的資格,唐軍身處高原,薛仁貴要約束對方本來就不現實。

  .......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超流暢 】

  翌日,政事堂。

  按唐制,凡遇軍國大事諸宰相需至門下省都堂合議,即所謂政事堂議事。

  隨著御史大夫樂彥瑋西行核查戰敗實情的卷宗遞到政事堂,此戰的三位將領,邏娑道行軍大總管薛仁貴、兩位副總管郭待封與阿史那道真也被押解回長安,今日政事堂六位宰相便將公議此戰諸將的罪責。

  政事堂內正中設紫檀大案,鋪墨色錦緞,六張紫檀坐榻分列東西,左右對稱,位次嚴格依官階排序。

  堂側門下省的書令史正恭敬侍立,他的前面放著小書案,上面已經擺好筆墨紙硯,待堂議開始,書令史便會詳細記錄議事中六位宰相的意見,最後形成合議。

  左相門下侍中姜恪在諸位宰相中位階最高,按制此次堂議由他主持。

  「吐蕃大舉犯邊、侵占吐谷渾舊地,攻陷安西四鎮,聖人遂以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郭待封與阿史那道真為副總管領兵西征。薛仁貴率前鋒奔襲烏海獲勝,令郭待封留守護糧,然郭待封恥居其下,違令擅進,致使輜重盡遭吐蕃損毀。我軍糧斷勢窮,主力在大非川被吐蕃將領論欽陵重兵合圍,致使戰敗,吐谷渾徹底滅亡、安西四鎮防線崩壞,三將俱因戰敗獲罪。」

  姜恪將卷宗宣讀了一遍,這才環視堂中諸人,神情不悅:

  「大家都議一下,這三將該如何處置?」

  中書侍郎李敬玄見無人開口,不由捋了捋鬍鬚,臉色不善:

  「我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議的。」

  「大非川之敗,實乃將帥不和、違令誤國所致,郭待封恃家世驕縱,屢次抗命,私自進軍,致使我軍輜重糧草盡失,罪無可赦;薛仁貴為主帥,調度失當、約束不嚴,致全軍覆沒,亦難辭其咎;阿史那道真作為副總管不能規勸主帥,監督郭待封亦罪責難免,此次戰敗乃是聖人繼位後從未有過的慘敗,若不能嚴懲,日後邊將豈會警醒。」

  李敬玄堅持嚴懲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自從關隴門閥被打壓後,李治與武則天這對夫妻便開始聯手對付山東士族。

  顯慶四年(659)李治以《氏族志》未收錄武氏家族、門第標準陳舊為由,下詔徹底重修,定名《姓氏錄》,將原本高居前列的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等山東頂級士族大幅降級,徹底剝奪其超然門第地位。

  其後,又專門下詔,嚴禁七姓十家自相婚嫁。

  作為山東士族在朝中的領軍人物,李敬玄自然頗感壓力。

  而他不反抗的原因是此前李治滅高句麗,滅突厥,滅百濟,開疆拓土,帝王威勢太盛,他也只能暫避鋒芒。

  可眼下大非川戰敗,李治的威望大損,他自然要抓住機會,借嚴懲薛仁貴等李治依仗的寒門將領來進一步打擊皇權。

  李敬玄收斂思緒,看向姜恪,意味深長道:

  「時下人人皆言『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左相可是以軍功拜相,當懂得我所言嚴肅軍法的必要吧!」

  話罷,堂中便是一靜,中書令閻立本目光不善地瞥了眼捋須自得的李敬玄。

  因為這句『左相宣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前半句的確是在稱讚姜恪戰功卓著,而後半句表面上是贊他閻立本畫技了得,實際上是暗諷他為相,既無戰功又無政績,僅僅憑技藝拜相。

  閻立本雖然心中暗怒,但他也知曉自己入相實在缺少功績,沒有底氣。

  且,他代表的關隴集團經過聖人與武后的聯手打擊,已經勢衰,而李敬玄主持吏部多年,又是山東士族在朝中的代表,在朝中勢力很大,無必要實在不宜得罪此人。

  「我還是先看一看其他人對三將的態度,再開口不遲。」閻立本心中暗想。

  姜恪見閻立本對李敬玄的隱晦冒犯沒有任何表示,心中頗為不屑。

  他性子直爽,想起前日契苾何力親自入府拜見他,與他商議此事,他早已有了決定,便直言:

  「嚴肅軍法自然不錯」

  「但定罪當分主次、明輕重,不可一概重罰。郭待封驕縱抗命,是禍亂之源,罪最重;薛仁貴宿有功勳,一生戍邊破敵、屢立奇功,此次雖有過失,卻非怯戰通敵;阿史那道真為輔將,權責有限,罪責最輕。治國用法,當寬嚴相濟、功過相參,既要肅軍法,亦需體恤舊功、安穩軍心。」

  話罷!不待李敬玄反駁,戴至德、張文瓘與郝處俊三人相互對視一眼,均想起李弘向他們諮詢大非川之戰的詳情,在確認罪不在薛仁貴後,李弘拜託他們三人在堂議中堅持輕罰薛仁貴,不由相繼出言:

  「左相言之有理,我等附議!」

  李敬玄見狀臉上驚怒交加,在姜恪等四人臉上來回掃視後,臉色陰沉卻沒再繼續爭論。

  因為他心中知曉,戴至德、張文瓘與郝處俊這三位儒臣既然同時附議姜恪,那姜恪的意見便在這政事堂的堂議中得到過半的支持了。

  如此情況,再如何爭也是無意義的。

  閻立本環視眾人,眼神閃爍,他雖然不知曉是誰如此大的本事,讓分立文武的姜恪等四人統一了意見,但這是好事,重罰山東軍事貴族集團,輕罰寒門將領。

  如此結果,山東軍事貴族集團的那些人定然心中不服,會與寒門將領矛盾激化,如此或許他們關隴能尋得機會,縱使無法恢復以前的盛況,至少也能成為朝廷中一股獨立的勢力而存在。

  若如此,他日後何須再忍受李敬玄對他的暗諷。

  「軍旅之事,我素來不熟,便不妄言,唯願諸公定罪公允、不偏不倚,上合國法、下安人心,便是穩妥之策,我從眾合議便是。」

  閻立本定了定神,收斂思緒,不疾不徐道。

  心中不愉的李敬玄聽得閻立本的那句「軍旅之事不熟便不妄言」,知曉對方是在暗諷自己一個文臣妄自與以軍功拜相的姜恪爭論軍法,心中的怒氣更甚。

  「咳!」

  姜恪輕咳一聲,打破場中凝固的氣氛。

  他自然是聽明白了閻立本的暗諷。

  此前還在因為閻立本不敢與李敬玄爭鬥而鄙視對方,如今看來,這閻立本也是個眥睚必報的傢伙。

  姜恪見眾人皆看向他,不由肅然總結:

  「既然諸位皆無異議,那麼合議達成。」

  「議定罪責如下:

  郭待封:違令掣肘、亂軍敗國,削去全部官爵,從重流放,終身不復起用。

  薛仁貴:節度失當,免職,保留平陽郡公爵位,留京待罪,暫存其才。

  阿史那道真:輔佐無功、不能匡正,貶官降級,罰俸數年。」

  姜恪處罰三將後,環視眾人,叮囑道:

  「此合議需諸位落筆聯署,我會將此合議上奏聖人,恭候聖裁」

  其餘人無論是滿意此合議,還是心有不甘,最終都依制度在合議上聯署。

  此次堂議便宣告結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