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剖析朝局
涼國公府，正堂。
「你見過你阿爺了，他可有什麼交代你的話？」
契苾何力一身玄色綾袍端坐主榻之上，打量了安坐於堂下右側檀木坐几上的薛訥片刻，徐徐問道。
薛訥連忙起身，以便恭敬作答。
「坐下回話，在我面前無需多禮，馬上你也不是外人了。」契苾何力見狀趕緊笑著擺手制止。
「阿爺，誰叫你威名太盛，連薛大郎見你都拘謹起來了。」與薛訥相對而坐的契苾明見薛訥尷尬地重新坐回坐幾，不由湊趣活躍氣氛。
契苾何力聞言只是失笑搖頭。
薛訥見狀不由心中感慨，這涼國公府的家庭氛圍倒是不錯，想來日後成婚後與契苾瑤生活不會過於無趣。
「大非川戰敗給阿爺很大的打擊，他對於讓數萬大唐男兒埋骨高原十分的自責與愧疚。」薛訥收斂思緒，抿了抿唇，神情複雜，「阿爺叮囑我對於他能救則救，以保全家人為首要，讓我多聽涼國公的話，不要意氣用事，擅自行動。」
「哎！」
契苾何力雖然是鐵勒王族出身，但入唐以來也是征戰不斷，乃是如今番將中威望最盛之人，對於薛仁貴的自責他多少能理解。
「那你對於救你阿爺有何想法？」契苾何力定了定神，看向薛訥考教道。
薛訥聞言不由將自己這幾日的經歷回憶了一遍，尤其是當日面聖的情景，思忖片刻後，遲疑道：
「綜合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我認為大非川之戰的追責，我阿爺無法做到全身而退，我最大的希望是能儘量減輕他的罪責，若能保住爵位不失便更好了。」
「嗯!」契苾何力讚許地點了點頭，「你這個訴求便很切合現實。「
契苾何力肯定了薛訥的想法後，繼續詢問：「那要達成你的目的，你認為我們該如何做？」
「我通過當日面聖與聖人隨後的賜婚，猜測聖人心中是不願嚴懲我阿爺的。」薛訥看向契苾何力，語氣堅定，「但大非川一戰，影響太大，朝中要求嚴懲主帥的聲音一定很多，而能左右聖人決策的不過是政事堂諸位宰相的意見。故，我認為目前最重要的乃是如何使得政事堂的合議結果有利於我阿爺。」
「很好！」契苾何力聽完後，撫掌而笑，「你是薛仁貴的兒子，我不擔心你的騎射與兵略，但比起這些我更欣賞你對時局的洞察，因為建功立業無非沙場搏命，可朝堂的爾虞我詐更是考驗我等將門能否長存的關鍵。」
薛訥得了契苾何力的讚許，心中十分高興。
更讓他鬆了口氣的是，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足可見眼前的涼國公絕非莽撞武夫，此次救薛仁貴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我雖然知曉政事堂的宰相意見很關鍵，但我剛入仕，對朝堂實在缺乏了解，還請涼國公為我解惑。」薛訥收斂思緒，拱手作揖，誠懇相請。
契苾何力笑著頷首道：「這便是我今日見你的原因了，你可知如今政事堂有幾位宰相？」
「六位」薛訥雖然不知曉諸位宰相的立場，但朝中有幾人為相還是了解的。
契苾何力點了點頭，神情肅然了幾分：
「這六位宰相中，姜恪乃是以軍功拜相，與政事堂中那些士族文臣不同，他通曉軍事，自然明白大非川戰敗的主要過錯非你阿爺，再者龍朔二年（662年），鐵勒平叛時，姜恪為我的副使，我們還有些交情，我已經拜會過他了，明日政事堂議事他會支持輕罰你阿爺。」
「呼！」
薛訥聞言不由鬆了口氣，不得不感慨契苾何力入唐多年，倒是結下不少人脈。
「戴至德、張文瓘、郝處俊這三位宰相可歸為一類，他們是純儒臣，同時也是東宮屬官。」契苾何力看向薛訥，一臉笑意，「孫真人贊你福緣深厚，這話我看不假，正是因為你尋來了孫真人救醒了太子，這三位宰相考慮到太子，那也得承你一份情，所以這三人很大可能會偏向你阿爺，便是他們自持身份，那起碼也會中立。」
薛訥聞言心中複雜，他原計劃是通過救醒李弘從而讓李治施恩。
誰曾想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簡單，即便是身為天子的李治也不能憑心意行事，所幸，最後事情終究產生了好的效果，如今救醒李弘影響了三位宰相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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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苾何力收斂笑意，肅然繼續介紹：
「在這六位宰相中最有可能堅持嚴懲你阿爺的乃是李敬玄，他乃是山東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又多年掌吏部，長期手握人事銓選大權，朝中黨羽眾多，聖人都開始忌憚他。」
「故，他不會放過如此好的機會，藉助打壓你阿爺，這個聖人的心腹，寒門將領的表率，來進一步壓制皇權，擴充山東士族在朝中的影響力。」
薛訥聞言不由微微皺眉，他是知道的，從李世民到李治都不遺餘力地打壓山東士族。
但不改變朝堂選拔人才的制度，不大力推行科舉，便無法消解這些山東士族的影響力。
「還有最後一人乃是閻立本，他的傾向我還無法確定。」契苾何力眉頭時松時緊，顯然頗為遲疑「閻立本就其出身而言，雖非八柱國—十二大將軍那類關隴核心，但其父乃是北周武帝的女婿，有著關隴的背景，若是在以前，自然輪不到他代表關隴，可隨著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門閥被聖人聯合武后剷除，其核心成員死的死，貶的貶，閻立本已經是如今朝堂能代表關隴的最高官員了。」
薛訥前世對此倒是有所了解。
李治繼位之初，長孫無忌以國舅之身，壓制皇權，便是李治想廢王立武都得親自登門示好、封賞，試圖收買。
可長孫無忌太飄了，堅定要維護舊勛貴門閥主導朝堂的格局。
最後高宗在得到以李勣為代表的山東豪傑軍功集團的支持後，成功廢王立武。
隨之而來的便是顯慶四年（659年）長孫無忌謀反案，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集團受到沉重的打擊。
「既然關隴已經式微，那閻立本為何還要趟這渾水，他完全可以中立呀！」薛訥收斂思緒，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契苾何力意味深長地看著薛訥，解釋道：
「無論是太宗皇帝還是當今聖人，用來制衡關隴的從來都是以英國公李勣為代表的山東豪傑軍功集團。」
「而此次我們要救你阿爺就必須讓郭待封成為此戰的罪魁禍首，這個郭待封的父親乃是郭孝恪，瓦崗出身，當年乃是李勣的副手，故，郭待封是山東豪傑軍功集團中的二代人物。」
「閻立本為了自身，該明哲保身，若為了關隴，他或許會傾向你阿爺，從而打擊山東豪傑軍功集團一系，為關隴拓寬發展空間。」
薛訥聞言不由恍然，心中感慨「若非是有契苾何力為他剖析朝局，便是他前世熟知歷史，又哪裡真的能弄清這些人的立場與心思。」
「六位宰相中，目前我們還是占優勢的。」契苾何力做了最後總結，神情慶幸地感慨，「這還是英國公去年就病逝了，不然他若還活著，哪裡還容得我們在這裡討論救你阿爺。」
薛訥聞言也是一陣後怕。
而且李勣憑著當年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成功促成了「廢王立武」，已經參與朝政十年的武后都得感念李勣當年襄助的恩情。
「你見過你阿爺了，他可有什麼交代你的話？」
契苾何力一身玄色綾袍端坐主榻之上，打量了安坐於堂下右側檀木坐几上的薛訥片刻，徐徐問道。
薛訥連忙起身，以便恭敬作答。
「坐下回話，在我面前無需多禮，馬上你也不是外人了。」契苾何力見狀趕緊笑著擺手制止。
「阿爺，誰叫你威名太盛，連薛大郎見你都拘謹起來了。」與薛訥相對而坐的契苾明見薛訥尷尬地重新坐回坐幾，不由湊趣活躍氣氛。
契苾何力聞言只是失笑搖頭。
薛訥見狀不由心中感慨，這涼國公府的家庭氛圍倒是不錯，想來日後成婚後與契苾瑤生活不會過於無趣。
「大非川戰敗給阿爺很大的打擊，他對於讓數萬大唐男兒埋骨高原十分的自責與愧疚。」薛訥收斂思緒，抿了抿唇，神情複雜，「阿爺叮囑我對於他能救則救，以保全家人為首要，讓我多聽涼國公的話，不要意氣用事，擅自行動。」
「哎！」
契苾何力雖然是鐵勒王族出身，但入唐以來也是征戰不斷，乃是如今番將中威望最盛之人，對於薛仁貴的自責他多少能理解。
「那你對於救你阿爺有何想法？」契苾何力定了定神，看向薛訥考教道。
薛訥聞言不由將自己這幾日的經歷回憶了一遍，尤其是當日面聖的情景，思忖片刻後，遲疑道：
「綜合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我認為大非川之戰的追責，我阿爺無法做到全身而退，我最大的希望是能儘量減輕他的罪責，若能保住爵位不失便更好了。」
「嗯!」契苾何力讚許地點了點頭，「你這個訴求便很切合現實。「
契苾何力肯定了薛訥的想法後，繼續詢問：「那要達成你的目的，你認為我們該如何做？」
「我通過當日面聖與聖人隨後的賜婚，猜測聖人心中是不願嚴懲我阿爺的。」薛訥看向契苾何力，語氣堅定，「但大非川一戰，影響太大，朝中要求嚴懲主帥的聲音一定很多，而能左右聖人決策的不過是政事堂諸位宰相的意見。故，我認為目前最重要的乃是如何使得政事堂的合議結果有利於我阿爺。」
「很好！」契苾何力聽完後，撫掌而笑，「你是薛仁貴的兒子，我不擔心你的騎射與兵略，但比起這些我更欣賞你對時局的洞察，因為建功立業無非沙場搏命，可朝堂的爾虞我詐更是考驗我等將門能否長存的關鍵。」
薛訥得了契苾何力的讚許，心中十分高興。
更讓他鬆了口氣的是，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足可見眼前的涼國公絕非莽撞武夫，此次救薛仁貴成功的可能性大增。
「我雖然知曉政事堂的宰相意見很關鍵，但我剛入仕，對朝堂實在缺乏了解，還請涼國公為我解惑。」薛訥收斂思緒，拱手作揖，誠懇相請。
契苾何力笑著頷首道：「這便是我今日見你的原因了，你可知如今政事堂有幾位宰相？」
「六位」薛訥雖然不知曉諸位宰相的立場，但朝中有幾人為相還是了解的。
契苾何力點了點頭，神情肅然了幾分：
「這六位宰相中，姜恪乃是以軍功拜相，與政事堂中那些士族文臣不同，他通曉軍事，自然明白大非川戰敗的主要過錯非你阿爺，再者龍朔二年（662年），鐵勒平叛時，姜恪為我的副使，我們還有些交情，我已經拜會過他了，明日政事堂議事他會支持輕罰你阿爺。」
「呼！」
薛訥聞言不由鬆了口氣，不得不感慨契苾何力入唐多年，倒是結下不少人脈。
「戴至德、張文瓘、郝處俊這三位宰相可歸為一類，他們是純儒臣，同時也是東宮屬官。」契苾何力看向薛訥，一臉笑意，「孫真人贊你福緣深厚，這話我看不假，正是因為你尋來了孫真人救醒了太子，這三位宰相考慮到太子，那也得承你一份情，所以這三人很大可能會偏向你阿爺，便是他們自持身份，那起碼也會中立。」
薛訥聞言心中複雜，他原計劃是通過救醒李弘從而讓李治施恩。
誰曾想事情並非他想的那樣簡單，即便是身為天子的李治也不能憑心意行事，所幸，最後事情終究產生了好的效果，如今救醒李弘影響了三位宰相的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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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苾何力收斂笑意，肅然繼續介紹：
「在這六位宰相中最有可能堅持嚴懲你阿爺的乃是李敬玄，他乃是山東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又多年掌吏部，長期手握人事銓選大權，朝中黨羽眾多，聖人都開始忌憚他。」
「故，他不會放過如此好的機會，藉助打壓你阿爺，這個聖人的心腹，寒門將領的表率，來進一步壓制皇權，擴充山東士族在朝中的影響力。」
薛訥聞言不由微微皺眉，他是知道的，從李世民到李治都不遺餘力地打壓山東士族。
但不改變朝堂選拔人才的制度，不大力推行科舉，便無法消解這些山東士族的影響力。
「還有最後一人乃是閻立本，他的傾向我還無法確定。」契苾何力眉頭時松時緊，顯然頗為遲疑「閻立本就其出身而言，雖非八柱國—十二大將軍那類關隴核心，但其父乃是北周武帝的女婿，有著關隴的背景，若是在以前，自然輪不到他代表關隴，可隨著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門閥被聖人聯合武后剷除，其核心成員死的死，貶的貶，閻立本已經是如今朝堂能代表關隴的最高官員了。」
薛訥前世對此倒是有所了解。
李治繼位之初，長孫無忌以國舅之身，壓制皇權，便是李治想廢王立武都得親自登門示好、封賞，試圖收買。
可長孫無忌太飄了，堅定要維護舊勛貴門閥主導朝堂的格局。
最後高宗在得到以李勣為代表的山東豪傑軍功集團的支持後，成功廢王立武。
隨之而來的便是顯慶四年（659年）長孫無忌謀反案，以長孫無忌為首的關隴集團受到沉重的打擊。
「既然關隴已經式微，那閻立本為何還要趟這渾水，他完全可以中立呀！」薛訥收斂思緒，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契苾何力意味深長地看著薛訥，解釋道：
「無論是太宗皇帝還是當今聖人，用來制衡關隴的從來都是以英國公李勣為代表的山東豪傑軍功集團。」
「而此次我們要救你阿爺就必須讓郭待封成為此戰的罪魁禍首，這個郭待封的父親乃是郭孝恪，瓦崗出身，當年乃是李勣的副手，故，郭待封是山東豪傑軍功集團中的二代人物。」
「閻立本為了自身，該明哲保身，若為了關隴，他或許會傾向你阿爺，從而打擊山東豪傑軍功集團一系，為關隴拓寬發展空間。」
薛訥聞言不由恍然，心中感慨「若非是有契苾何力為他剖析朝局，便是他前世熟知歷史，又哪裡真的能弄清這些人的立場與心思。」
「六位宰相中，目前我們還是占優勢的。」契苾何力做了最後總結，神情慶幸地感慨，「這還是英國公去年就病逝了，不然他若還活著，哪裡還容得我們在這裡討論救你阿爺。」
薛訥聞言也是一陣後怕。
而且李勣憑著當年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成功促成了「廢王立武」，已經參與朝政十年的武后都得感念李勣當年襄助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