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吐蕃使團【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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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鴻臚客館,廊廡內室。

  按唐制,此番來唐的吐蕃使團被安排在鴻臚寺官署西側的客館內。

  鴻臚客館,是一座用夯土高牆圍成的大院落,內部分割成多座獨立小院。

  作為使團正使的論仲琮與副使的噶爾・達古日聳(悉多於)稍事休息後,兩人便齊聚前庭東廊的內室,欲在朝見大唐天子之前統一意見。

  論仲琮早年間曾在大唐國子學求學,對唐朝十分了解,這才被任命為此番使團的正使。

  此刻他跪坐於氈上,脊背挺直地看向對面身軀魁梧,半蜷著腿跌坐,靴底收在氈毯之內,雙拳擱在膝頭的悉多於肅然道:

  「這一路走來,副使當發現大唐河西與隴右的軍隊依舊齊整,長安作為大唐的都城是何等繁華,大非川之戰,我吐蕃雖然勝了,但大唐國力依舊強於吐蕃,此番入唐千萬不可小視唐朝君臣。」

  論仲琮知曉如今吐蕃國內,芒松芒贊贊普雖已成年,但大權早已旁落,為祿東贊的五子所分。

  眼前的悉多於乃是祿東贊第四子,大非川之戰時,正是此人與西突厥十姓勾連,攻陷安西四鎮。

  唐朝罷安西四鎮後,悉多於則從西域脫身,受其長兄吐蕃大相噶爾・贊悉若多布(贊悉若)之命隨他入唐,探查唐朝虛實。

  此番使團名義上是以他為正使,實際能決斷的卻是眼前的悉多於。

  他恐悉多於因為大非川之戰的勝利而忘乎所以,拜見大唐天子時,會因為不敬而激怒大唐天子,使得此番出使請和的目的無法達成。

  悉多於聞言眉峰緊鎖,看向論仲琮:

  「我知曉正使曾在唐朝求學過,認為唐人比我吐蕃人知禮,唐朝比我吐蕃強,這一點我也不否認,但正使也當知曉,唐朝這些年不斷向外擴張,他的敵人可並非僅僅是我吐蕃,唐朝縱使再強,西北也只是唐朝一隅,憑藉我吐蕃如今的實力在河隴與西域完全有實力與唐朝一較高下。」

  論仲琮聽得悉多於之言,不由捋須:

  「副使所言也不無道理,但大非川之戰,我吐蕃也損失不小,占領的吐谷渾舊地也需要時間消化,正是因為我們需要時間,大相才在戰勝唐朝後,依舊遣使入唐請和求親。」

  「大兄叮囑過我,此番只是假意求和以尋求時間壯大自身」悉多於看向論仲琮肅然道,「但一味的示敵以弱,唐朝君臣恐會輕視我們,此次唐與吐蕃之戰,是我們勝了,勝者就得有勝者的姿態。」

  「副使意欲何為?」

  論仲琮微微皺眉,小心詢問道。


  「此番和談,不若我們分工,正使謹守禮節,讓大唐君臣知曉我們請和求親的誠意,而我這個副使則表現強硬,好讓大唐君臣清醒,吐蕃早已今非昔比,大唐天子也非昔日的天可汗,大唐若不允請和求親,那我們便在戰場上迫使他們同意。」

  論仲琮聞言捋須思忖片刻,他知曉悉多於領軍攻陷安西四鎮,正是志得意滿之時,要讓他如自己這般示弱於唐朝君臣,也是為難他。

  再者悉多於所言也有道理,唐朝大敗,定然深以為恥,若吐蕃僅僅示弱求和,大唐君臣恐也會有所疑慮。

  既如此,還不如由他主和讓悉多於示威,或許更能迷惑大唐君臣,讓他們有所顧忌,從而答應吐蕃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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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依副使所言。」論仲琮頷首同意了悉多於的提議,但依舊叮囑道,「還望副使能注意分寸,示威可以切莫激怒了大唐君臣,以免適得其反。」

  「我知曉!」

  悉多於笑著擺手。

  「我聽聞當今大唐天子膝下只有一女,年歲尚小,請和或有可能,這求娶大唐公主恐更加困難。」

  既然已經定下了此番和談的策略,論仲琮便開始具體分析他們將遇到的困難。

  悉多於輕笑一聲,不在意道:

  「能求娶大唐天子的親女自然更好,若唐朝實在不同意,也可以效仿文成公主的舊例,以宗室女充作公主。」

  「贊普娶大唐公主方才是正理,如何能讓贊普納沒盧氏的女子為後。」

  論仲琮聞言不由默然,他知曉悉多於也不是多看重大唐公主。

  只是如今吐蕃國內,贊普芒松芒贊成年卻無法親政,自然心有不甘,便欲納沒盧氏的女子為後,想藉助國內不滿悉多於家族掌權的其他貴族的力量制衡悉多於所在的噶爾家族。

  而此番他們若能讓大唐答應嫁公主入吐蕃,那贊普便也無話可說,自然是不能娶沒盧氏的女子為後。

  論仲琮心中清楚這裡的門道,但他既不是贊普的心腹,也不願追隨噶爾家族。

  此番能為正使憑藉的是在外交方面的能力,他秉持中立,便不想牽扯進贊普與噶爾家族的爭鬥中去。

  悉多於見論仲琮默然不言,也只是嗤笑一聲,沒有勉強論仲琮表態。

  畢竟這年頭,熟悉大唐,能勝任使者的人在吐蕃國內也不多,論仲琮只要不是贊普的死忠,那他噶爾家族便能容得下對方。

  ..........

  平康坊,南曲,夜。

  長安一百零八坊各有特色,唯獨平康坊盡得風流二字。

  隨著吐蕃使團抵達長安,特意為應對使團而遴選的馬球好手名單也出爐。

  以雍王李賢為首,依次是薛訥、契苾明、李思敬、程伯獻、豆盧欽爽及賀蘭敏之七人,正和當下馬球賽事參賽人數規定。

  馬球比賽考驗的不僅是個人的馬上功夫,更是團隊協作的能力。

  故,李賢特意於今晚在南曲設宴,宴請幾位即將出戰的馬球手,也是存著賽前讓幾位隊友更加熟稔一些的用意。

  南曲乃是平康坊三曲中條件最優的曲巷,院落自帶小庭園,房舍精緻,樂伎出色,專供高官與勛貴子弟消遣。

  李賢獨坐主榻,薛訥、契苾明、李思敬坐於左席;程伯獻、豆盧欽爽端坐右側,在眾人側後方,侍筵小婢垂手侍立,專司添酒、換盞。

  「吐蕃使團今日入長安,那便意味著馬球比賽很快就要開始了。」李賢手持琉璃盞,笑對眾人道,「今夜宴飲原是尋個機會讓諸位彼此熟悉一下,不宜玩鬧過度,飲下這杯酒後,我們便僅僅欣賞歌舞,待我們戰勝吐蕃後,本王再於南曲宴請諸位,到時你們便可放開了玩。」

  薛訥聞言不由鬆了口氣,他雖然心中早就對這平康坊的南曲好奇不已,想見識一下如今大唐女子的嫵媚。

  只是「六禮」的流程還未走完,名義上的舅兄契苾明正坐在他身邊,他也實在不合適今夜放浪形骸。

  所幸礙於馬球賽將近,今夜玩得文雅,他也算是放下心來。

  薛訥見其餘人都已舉杯,不由趕緊收斂思緒,舉杯應和,一口飲下了杯中的酒。

  隨即眾人開始欣賞堂下青衣舞姬的曼妙身姿。

  正在此時,假母領著房昇進入庭院。

  假母躬身團團向眾人告了聲罪便退了出去。

  「我聽聞王爺今夜在此宴請,特來敬一杯酒,還望王爺莫怪我孟浪。」

  房昇入了庭院直奔李賢而去,態度恭敬,滿臉笑意。

  李賢打量了房昇片刻,詢問:「你可是清河郡公房仁裕之後?」

  「我阿爺是清河郡公第四子,現任左衛中郎將。」

  李賢聞言挑了挑眉,他今年十六,李治已經令司封司替他揀選王妃,而他若沒記錯,房昇的妹妹已經過了司封司的先期遴選,名單報給門下省審核,也就是說很大可能他的王妃便是房氏。

  正是如此,房昇才會貿然前來巴結討好他。

  「既然來了,你便坐下一起玩。」

  李賢笑著以手指向右側尚空著的位置。

  房昇聞言大喜,趕緊坐到程伯獻的下首。

  不待場中眾人重新欣賞歌舞,又有不速之客登門。

  「半天尋你不到,沒想到你躲在此處。」

  賀蘭敏之一臉醉態的闖進了庭院,直奔房昇而去。

  在賀蘭敏之身後,武攸寧環視一圈,看見高坐上首,神情陰沉的李賢,不由神情一窒,心中暗道「不好!」,快步追上賀蘭敏之。

  房昇數日前與賀蘭敏之在南曲因爭花魁而產生矛盾,回家被阿爺訓斥後,這幾日都躲著賀蘭敏之。

  沒想到今日又遇到賀蘭敏之,臉上不由白了幾分,但見李賢在場,心中稍安。

  「賀蘭敏之,你不要太放肆了。」李賢將琉璃盞重重擲於案上,發出一聲脆響,神情不善,「本王為了馬球賽,特意讓府中家令給應國公府遞帖子,邀你南曲一聚,你推脫不來便罷了,現在又來打擾本王宴客,你竟敢如此輕視本王。」

  賀蘭敏之醉眼朦朧的桃花眼瞥了李賢一眼,心中複雜難言。

  早在他阿娘在世時,宮中便曾有謠言,說李賢乃是他阿娘與李治所生。

  賀蘭敏之心中可不願多一個弟弟,若謠言為真,那在賀蘭敏之看來,李賢便是他阿娘身上的污點,故,他素來不喜李賢。

  此時見李賢動怒,賀蘭敏之面上不以為意,輕笑一聲,指著房昇:

  「我與他有些私人恩怨要解決,與雍王無關。」

  「你貿然闖進來,欲傷害本王的客人,竟還敢妄言此事與本王無關。」

  李賢徹底動怒,便欲起身直面賀蘭敏之。

  薛訥幾人見狀也紛紛起身,看向賀蘭敏之與武攸寧。

  武攸寧被眾人盯著,額頭上的汗都浸了出來,拉住賀蘭敏之,低聲哀求:

  「你剛被皇后訓斥過,何苦現在又與雍王爭鬥,今夜他們人多,真動起手來,我們討不到好。」

  賀蘭敏之想起那日拜見武則天的情形,心中的怒火上涌,但環視一圈,見薛訥幾人都簇擁在李賢身旁,不由神情一窒,腳步也放慢了。

  武攸寧見賀蘭敏之動作稍緩,便知曉賀蘭敏之有了退意,但其人素來心高氣傲,想讓他主動服軟是不可能的。

  武攸寧只好硬著頭皮,對李賢拱手賠罪:「王爺恕罪,應國公喝醉了,方才在王爺面前失禮,我這便將他帶走。」

  李賢依舊臉色陰沉,也不答武攸寧的話,只是盯著賀蘭敏之不言。

  武攸寧見狀不敢再耽擱,架著賀蘭敏之的手臂,腳步匆匆的退出了庭院。

  「都是我不好,擾了王爺的興致!」

  待賀蘭敏之與武攸寧離開後,房昇趕緊拱手賠罪。

  李賢擺了擺手,不欲多言。

  隨著李賢重新坐回主榻,其餘人對視一眼都各自落座。

  但經過此番鬧劇,眾人都興趣缺缺,在坊門關閉前,都各自早早歸家。

  ..........

  翌日,宣政殿。

  李治高坐紫檀御榻,手按御榻扶手,脊背挺直,今日他將召見此番入唐的吐蕃使臣。

  因為大非川的戰敗,大唐如今在河隴十分被動,李治的眉頭不由皺緊,思忖著接下來該如何應對吐蕃來使。

  御榻東側設素紗垂簾,簾影朦朧,武則天端坐簾後,不直接現身殿中,卻可聽清殿內一應奏對。

  殿內東西兩廂,三省六部、五寺九卿諸文武官員分列而立。

  「吐蕃使臣論仲琮,奉贊普之命,入朝奉表獻貢。」

  通事舍人揚聲唱喏。

  李治便見論仲琮與悉多於入得殿來。

  待兩人行禮後,李治先聲奪人,肅容斥道:

  「吐蕃與吐谷渾皆我大唐番屬,此前吐蕃攻占吐谷渾舊地,朕屢有旨意讓贊普息兵止戈,不想吐蕃不僅不聽,反而勾連西突厥欲謀求安西四鎮,抗拒大唐王師,如今又遣使入唐請和求親,前倨後恭,不知何意?」

  「吐谷渾乃我吐蕃舊敵,此番我國出兵乃是因為吐谷渾可汗諾曷缽無力管束部屬,我國是應吐谷渾部落頭人之請前去戡亂,非是不敬大唐天子。」

  「哼!」

  李治輕哼一聲,一臉不悅。

  「此次入唐,我吐蕃的訴求有二,一則,如今吐谷渾諸部膺服我吐蕃贊普,望大唐天子,能順應人心,承認吐谷渾舊地歸屬我吐蕃所有,二來,我吐蕃贊普已成年,尚缺王妃,還請大唐天子能效文成公主舊例,允大唐公主入吐蕃,再續兩國甥舅之盟。」

  論仲琮俯身徐徐說道。

  李治聞言默然,他知曉此次吐蕃遣使入唐所求不小,隨著大非川戰敗,唐朝需要重新構建西北防線,此次和談事關重大,他需聽取宰相與軍方元老的意見。

  「使者的意思,朕已盡知。」李治看向論仲琮,淡淡道,「在朕給予吐蕃正式答覆前,使者便在鴻臚寺稍待。」

  論仲琮心中明白,大唐朝廷定然會對吐蕃的訴求進行討論,不可能當下在殿中便給出答覆,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再度行禮退出了宣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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