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鐵輪西碾碎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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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卯時正刻,蘭州軍械轉運司地下審訊室的鐵門在蒸汽驅動的鉸鏈聲中緩緩閉合。

  皇太孫李易手持方才王德畫押的七十三份泄密圖紙清單走出,晨光從走廊盡頭的鑄鐵窗格斜射而入,在青石板地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光影。

  「殿下。」天工衛副統領尉遲環身著新式墨綠野戰服,肩章上的銅質齒輪紋在光線下泛著冷硬光澤,「三百天工衛已登車完畢,燭龍-戊型裝甲車加裝了格物院昨夜趕製的水冷系統,連續行軍四個時辰不會過熱熄火。」

  李易將審訊記錄卷宗遞過去,紙頁邊緣還殘留著審訊室特有的硝石與鐵鏽混合氣味:「這份清單上畫紅圈的十二份圖紙必須追回。尤其是《璇璣五型跳頻算法全本》《天授二十四年式半自動步槍膛線熱軋工藝》《燭龍系列裝甲車傳動系統密封標準》——若讓阿拔斯王朝獲得這些,十年內他們就能仿造出與我們性能相近的電台和步槍。」

  「末將明白。」尉遲環接過卷宗時手背青筋微突,「蘇定方校尉的特戰小隊已潛伏龜茲三日,按照殿下昨日定下的方案,待哈立德攜圖紙離開龜茲三十里再動手。屆時末將率三百天工衛從東面佯攻工坊吸引守軍,蘇校尉從西側水道潛入奪圖。」

  李易點頭,目光轉向走廊牆壁上懸掛的巨幅《西進全輿圖》。

  羊皮地圖上用硃砂標出從長安到碎葉的三條進軍路線:最上方的官道沿龍脊線鐵路蜿蜒,中段的皋蘭山秘徑用墨線勾勒,最下方則是一條幾乎被遺忘的虛線——貞觀年間侯君集征高昌時開闢的「西路古道」,因年久失修在地圖上已模糊不清。

  「走西路古道。」李易的手指按在那條虛線上,「崔琰既然能潛伏三年未被發現,定在官道和秘徑都布有眼線。唯獨這條古道,連格物院的測繪檔案里都只有殘缺記載。」

  尉遲環怔了怔:「殿下,西路古道經過的烏鞘嶺北麓在去歲秋汛時發生過山體滑坡,格物院工程司的勘測報告說至少需要五百人力、十日時間才能清通——」

  「所以我們不帶重型裝備。」李易打斷他,轉身走向轉運司大廳,「傳令:全軍輕裝,只帶燭龍-戊型裝甲車、七日軍糧、雙倍彈藥。蒸汽卡車全部留在蘭州,換乘新改裝的『疾風-甲型』內燃機運輸車。告訴工匠組,我要他們在兩個時辰內把庫存的八十台原型機全部裝上輪式底盤。」

  大廳內原本忙碌的軍械搬運瞬間停滯。

  正在清點彈藥箱的軍需官抬起頭,手裡握著的銅製算盤珠停在半空:「殿下,內燃機原型機的連續運轉紀錄只有四個時辰,而且故障率超過三成,這……」

  「王鐵柱!」李易提高聲音。

  人群中擠出一個約莫三十歲、滿臉煤灰的匠人,粗布工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燙傷癒合後的疤痕。

  他小跑到李易面前單膝跪地:「草民在。」

  「你改良的水冷系統,能讓原型機連續運轉多久?」

  王鐵柱咽了口唾沫,黝黑的臉在晨光里滲出汗珠:「回殿下,昨、昨夜試車的那台,從戌時跑到丑時……五個半時辰。但、但齒輪箱過熱的問題還沒解決,跑完就得大修。」

  「五個半時辰,夠從蘭州跑到秦州。」李易從腰間解下那枚鎢鋼鑄造的璇璣虎符,虎符表面的二進位編碼紋路在光線下泛著幽藍光澤,「王鐵柱,現擢升你為格物院內燃機工坊副總管,授從七品下宣德郎。給你八十台原型機、兩百工匠、蘭州轉運司全部庫存配件,兩個時辰內我要看到八十台能跑五百里的運輸車。」

  王鐵柱呆住了,跪在地上的膝蓋微微發顫。

  周圍那些穿著格物院深藍制服的工匠們紛紛投來混雜著震驚與羨慕的目光——在大唐天授朝,匠籍出身者能入流品已是殊遇,直接從白身擢升從七品,這是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破格提拔。

  「草民……臣,領命!」王鐵柱重重叩首,起身時眼眶發紅,轉身就沖向工坊區,嘶啞的吼聲在轉運司大廳迴蕩:「一隊拆庫存原型機!二隊準備輪式底盤!三隊去倉庫拉水冷銅管!快!」

  整個轉運司瞬間沸騰。

  蒸汽吊臂的轟鳴聲、鐵錘敲打鉚釘的撞擊聲、工匠們奔跑呼喊的嘈雜聲混成一片。

  李易走到那幅巨幅地圖前,尉遲環默默跟上,低聲問道:「殿下如此急行軍,可是碎葉有變?」

  李易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緘的密信——那是半個時辰前,碎葉城守將郭孝恪通過剛搭建完成的璇璣八型電台中繼站發來的絕密電文。

  電文用二進位編碼寫成,譯出後的內容只有三行:

  「哈立德八萬先鋒三月十二日抵龜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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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琰出示《璇璣五型核心算法》換阿拔斯支持復國。

  木鹿城阿布·穆斯林舊部願降,條件:大唐助其奪回木鹿,許自治。」

  「郭孝恪在電文里沒寫全。」李易將密信遞給尉遲環,「木鹿城的阿布·穆斯林舊部不是『願降』,是『求援』。阿拔斯王朝的曼蘇爾在平定呼羅珊叛亂後,對木鹿城那些曾效忠阿布·穆斯林的將領展開清洗。這些人現在困守孤城,要麼被曼蘇爾屠戮,要麼向我們投降。」

  尉遲環快速掃過密信,瞳孔微縮:「所以他們主動提出用城池換自治?這倒是省了我們強攻的傷亡。但殿下,許西域城池自治,這不合《大唐西域經略條例》中『凡新拓之地,必設州縣,派流官』的定例——」

  「時代變了。」李易轉過身,晨光將他身著墨綠皇太孫常服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長,「過去我們征服一片土地,要派駐軍隊、遷徙人口、改造文化,耗時數十年才能徹底消化。但現在……」他抬手指向大廳窗外,那裡正有工匠將一台重達千斤的內燃機吊裝到輪式底盤上,「我們有蒸汽機、有鐵路、有電報、有比弓箭射程遠十倍的步槍。征服一片土地的成本,已經從『人口與時間』變成了『技術與資源』。」

  尉遲環似懂非懂。

  這位出身將門、在天工衛歷練多年的將領能熟練操作璇璣電台、能駕駛燭龍裝甲車、能看懂格物院下發的各種新式武器操作手冊,但他思考問題的邏輯,依然停留在「占領-統治」的傳統框架里。

  李易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忙碌的轉運場。

  八十台輪式底盤已排列成陣,工匠們正用蒸汽吊臂將一台台內燃機原型機吊裝上去。鋼鐵碰撞的轟鳴聲中,他緩緩說道:

  「尉遲,你覺得我們為什麼要西征?」

  「為……開拓疆土,揚大唐天威?」尉遲環試探著回答。

  「那是貞觀朝的事。」李易搖頭,「皇爺爺當年征突厥、平高昌、滅薛延陀,是為了消除邊患,讓大唐百姓能安居樂業。但現在邊患已除——吐蕃滅了,倭國平了,西域諸國臣服,東南亞成了我們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我們為什麼還要繼續向西?」

  尉遲環沉默了。

  李易繼續道:「因為工業革命需要三樣東西:原料、能源、市場。關中的鐵礦快要采完了,河東的煤礦品位在下降,江南的絲綢和瓷器在國內已經飽和。我們需要錫爾河流域的優質鐵礦、需要波斯灣的石油、需要更廣闊的海外市場來消化格物院源源不斷產出的新式機械。」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所以這次西征,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開疆拓土。我們要的是資源開採權、貿易特權、技術輸出帶來的超額利潤。木鹿城那些阿布·穆斯林的舊部願意投降?好,我們接受。但他們要的自洽,必須建立在『遵守大唐商律、向大唐企業開放礦產開採、使用大唐貨幣結算』的基礎上。我們可以不派流官,但格物院下屬的『大唐礦業總司』要進駐,大唐皇家銀行要開分行,龍脊線鐵路要延伸過去。」

  尉遲環深吸一口氣。

  他終於明白了這場西征的本質——不是軍隊占領,而是經濟殖民;不是領土吞併,而是資源控制。

  這種全新的擴張模式,完全超出了他過去二十年的認知範疇。

  「所以殿下方才說,走西路古道,輕裝急進?」尉遲環理清了思路,「我們要搶在哈立德與崔琰完成交易前抵達碎葉,然後以碎葉為支點,用技術交換和貿易協議,把錫爾河流域變成大唐的原料產地?」

  「不止錫爾河。」李易走回地圖前,手指從碎葉繼續向西,划過藥殺水、烏滸水,最終停在標註著「木鹿城」的圓點上,「阿拔斯王朝的內亂是我們的機會。曼蘇爾剛剛弒兄上位,呼羅珊、波斯、兩河流域都有反對勢力。我們要做的不是正面擊敗他的八萬大軍,而是用經濟手段分化瓦解——向反對派出售武器,給饑荒行省提供糧食貸款,用大唐的工業品衝擊他們的手工業……」

  他收回手指,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一戰,我們要讓阿拔斯王朝從內部崩潰。而大唐,將用鐵軌、電報、蒸汽船和貿易合同,建立起一個從長安延伸到地中海的世界體系。」

  辰時三刻,蘭州城西大營。

  一萬兩千名龍驤軍將士已列隊完畢。

  他們不再穿著傳統的明光鎧,而是統一換裝墨綠色野戰服,頭戴鋼製護盔,肩背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動步槍。

  隊列前方,八十台剛剛完成改裝的「疾風-甲型」運輸車噴吐著淡青色煙霧,內燃機運轉的嗡鳴聲匯聚成低沉的轟鳴。

  李易登上臨時搭建的檢閱台。

  台下是黑壓壓的軍陣,士兵們年輕的臉龐在晨光中繃緊,眼睛裡既有對未知征途的忐忑,也有對建功立業的渴望。

  這些士兵大多來自格物院附屬軍事學堂,平均年齡只有二十二歲,卻能熟練操作璇璣電台、維修蒸汽機、使用各種測繪儀器——他們是李易用九年時間,按照近代化軍隊標準培養出的第一批職業軍人。

  「將士們!」

  李易的聲音通過擴音筒傳遍全場。

  那是格物院聲學工坊的新產品,利用共鳴腔將人聲放大十倍。

  「今日我們在此誓師西征,有人問:吐蕃已滅,西域已平,為何還要遠征萬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本宮告訴你們——因為我們腳下這個國度,正處在千年未有的大變局之中!」

  士兵們屏住呼吸。

  「九年前,格物院造出第一台實用蒸汽機時,滿朝文武都說這是奇技淫巧。五年前,龍脊線鐵路從長安修到蘭州,御史台連上十七道奏本,說勞民傷財。三年前,天授二十二年式步槍定型列裝,兵部老臣們抱著他們的弓弩痛哭,說祖制不可違。」

  李易提高音量:「但現在呢?蒸汽機讓關中糧產量翻了三倍!鐵路讓蜀錦十天就能運到長安!新式步槍讓吐蕃三萬騎兵在三百步外就潰不成軍!這就是技術的力量,這就是格物院九年來所做的一切——用鋼鐵、機械、科學,重塑這個國家!」

  台下開始出現騷動。

  年輕士兵們握緊了步槍背帶,胸膛起伏。

  「但技術的進步需要代價。」李易話鋒一轉,「造蒸汽機要鐵礦和煤,造鐵路要鋼軌和枕木,造步槍要優質鋼材和化工原料。關中的礦藏快挖完了,我們必須向西尋找新的資源地。而西域那些世家餘孽——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他們為了恢復門閥特權,竟然勾結阿拔斯外敵,盜賣大唐軍工核心機密!」

  怒吼聲從隊列中爆發:「誅逆賊!護大唐!」

  李易抬手壓下聲浪:「本宮知道,你們中有人擔心,萬里遠征,補給困難,敵軍勢大。但本宮要告訴你們——這一戰,我們不帶民夫、不帶糧草隊、不帶傳統意義上的後勤輜重!」

  台下安靜下來,士兵們露出疑惑神色。

  「因為我們有它。」李易指向隊列前方那些噴吐煙霧的運輸車,「格物院最新研製的內燃機運輸車,一台車能載三十人及全部裝備,日行三百里。我們有璇璣八型電台,千里傳訊只需一刻鐘。我們有碎葉城的郭孝恪將軍,他已控制西域鐵路沿線所有煤倉、電報站、野戰工坊。」

  他走下檢閱台,來到第一排士兵面前,隨手拍了拍一個年輕士兵肩上的步槍:「看看你們手裡的槍——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動步槍,射速是阿拔斯騎兵弓箭的二十倍,射程是他們的五倍。看看你們身上的軍裝——用格物院化工坊新研製的染料染制,沙漠中隱蔽性比白袍更好。再看看你們背囊里的單兵口糧——壓縮餅乾、肉乾、茶葉塊,一包能頂三天。」

  李易轉身重新走上高台,聲音鏗鏘如鐵:「這一戰,我們不是去和敵人拼人數、拼消耗。我們要用超越時代的技術、用精準的調度指揮、用全新的作戰理念,告訴這個世界——大唐的龍旗所指,即是文明與秩序所及!」

  「全軍聽令!」他抽出腰間那柄鎢鋼璇璣虎符,高高舉起,「目標碎葉城,沿西路古道急行軍。五日之內,本宮要站在碎葉城頭,看著錫爾河的落日!」

  「萬勝!萬勝!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震動了整個蘭州城。八十台內燃機運輸車同時啟動,轟鳴聲如巨獸咆哮。鋼鐵洪流開始向西滾動,車輪碾過黃土路面時揚起的煙塵,在晨光中如金色的烽煙。

  巳時正,西路古道入口。

  李易站在燭龍-丙型指揮車的車頂,手持鷹眼-丁型望遠鏡觀察前方地形。

  所謂的「古道」實際上已近乎湮沒——雜草叢生的土路寬僅容兩車並行,路旁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河谷。

  貞觀年間侯君集征高昌時,五萬大軍沿著這條路走了兩個月,沿途倒斃的牲畜和民夫屍骨,至今還在某些路段的白骨坑裡可見。

  「殿下,工兵營回報。」尉遲環從一台剛停下的裝甲車上跳下,手裡拿著工兵營長剛測繪完的地形圖,「前方三里處就是去歲秋汛塌方的烏鞘嶺北麓路段。滑坡體長約兩百丈,高約三十丈,完全堵塞了通道。如果要清理,按傳統方法需要五百人、十日——」

  「用這個。」李易從懷中取出一捲圖紙遞過去。

  尉遲環展開圖紙,上面是用工筆繪製的機械結構圖:一個巨大的鋼鐵框架,框架前端裝有可旋轉的鏟斗,後端連著複雜的傳動裝置。圖紙標題寫著「格物院工程司設計,第三代蒸汽挖掘機,型號:移山-甲型」。

  「這是……」尉遲環愣住了,「格物院什麼時候研製的?」

  「三個月前。」李易跳下車頂,「原本是給黃河清淤工程設計的,造了五台原型機,都在洛陽。我昨夜已傳令洛陽工程司,用鐵路緊急運輸兩台到秦州。算算時間……」

  他看了看懷表——那是格物院鐘錶坊特製的軍用懷表,錶盤上除了時辰刻度,還有方向羅盤和氣壓計,「午時之前應該能運抵秦州,我們再派運輸車去接應,最晚未時就能送到塌方現場。」

  尉遲環倒吸一口涼氣。

  從洛陽到秦州將近千里,用鐵路運輸兩台重達數萬斤的巨型機械,這種調度能力和運輸效率,在傳統戰爭中根本不可想像。


  「誰說要完全清理?」李易收起望遠鏡,指向滑坡體左側的崖壁,「工兵營的勘測報告說,那處崖壁是石灰岩結構,硬度中等。用格物院新配發的『破岩-乙型』硝化甘油炸藥,炸開一條寬兩丈的臨時通道需要多久?」

  尉遲環心算片刻:「埋設炸藥需要半個時辰,爆破後清理碎石……一個時辰足夠。」

  「那就炸。」李易轉身走向指揮車,「傳令工兵營:立即勘測炸點,計算藥量。其餘部隊原地休整,檢查車輛裝備。未時之前,我要看到通道打通。」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龍驤軍展現出了職業化軍隊的高效——士兵們以班為單位,在運輸車旁圍坐成圈,檢查槍枝、清點彈藥、補充飲水。

  醫護兵背著藥箱巡迴,給有輕微水土不服症狀的士兵發放藥丸。

  通訊兵則在每台運輸車旁架設簡易天線,測試璇璣八型電台的中繼信號。

  李易回到指揮車內。

  這輛由燭龍-丙型裝甲車改裝的指揮中樞,內部空間被重新規劃:左側是通訊區,排列著五台不同型號的電台;右側是作戰參謀區,懸掛著西域全域的精細地圖;車尾則用隔板隔出了一個簡易的休息間。

  他剛在參謀區的摺疊桌旁坐下,通訊兵就遞來一封剛譯出的電文:「殿下,碎葉城郭孝恪將軍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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