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沒剁完的肉，沒說完的囑咐（求追讀）
到了興道坊肉鋪，陳魁還是不停的哆嗦。
沈在淵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平日裡他就很謹慎，來的路上，他就推演了無數種可能。
宋四海和秦三更情況不斷在他腦子裡閃回。
進了鋪子，他先檢查了一遍門窗，隨後才去看那塊老案板。
老案板泡在血水和油污里，邊角已經磨圓，正中央留著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你爹倒下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陳魁點頭的樣子多少有點兒呆愣愣的，他一邊點頭，一邊指向老案板後面。
「就、就在那兒，他當時手裡還舉著刀，然後……身體突然就往前栽……」
沈在淵多瞧了幾眼他比劃的那個位置。
「那然後呢？他倒下後，那把刀你怎麼處理的？」
「我我我、我沒敢動，就是我爹他、後來都是我娘叫人給抬走的，刀就一直留在案板底下了……」
陳魁彎腰去摸，手剛伸進案板下方，整個人又哆哆嗦嗦的縮了回來。
好傢夥，還是個膽小鬼媽寶？就這……還敢做屠夫呢……嗤。
裴照夜給了張虎一個眼神示意，張虎立刻明白了，他扯了塊布包上手，去老案板下面取刀。
這把殺豬刀的刀身寬厚，刃口卷了一個小缺口，刀背上還沾著零碎的發黑的肉沫。
陳魁盯著那把刀，苦著個臉。
「這把刀，我爹用了幾十年，砍骨頭也用它，偏只有割肉的時候，刀口會習慣性往右邊歪。」
沈在淵走到老案板前面，裴照夜移開半步，給他讓出位置。
「你想做什麼？」
「我試試還原一下最後一刀。」
裴照夜點點頭，沒再多說。
沈在淵讓張虎把油紙包放在老案板中間，又用木夾將無骨肉塊轉了方向，直到那道歪開的切口對準凹槽。
陳魁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
「對，就是這樣的，我爹他每次都這樣剁肉。」
沈在淵伸手握住殺豬刀。
刀柄粗糙，纏著的舊麻繩已經被油浸透了，他的掌心剛貼上去，立刻傳來一種沉重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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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淵的靈魂墜入了老屠夫的業境。
一名矮壯的老人站在案板前，左腳踩住橫木，右手提刀，嘴裡還在罵人。
罵的是那個窮書生。
「吃肉沒錢，窮書生你倒是有理了是吧！行！老子這塊肉給你留著，看你還敢說肉少。」
老人手腕歪向右側，刀口沿著筋縫落下，肉塊被切開，骨頭卻沒有被砍斷。
沈在淵的手指發麻，眼前那道身影仍然舉著刀。
他想收手，手腕卻沒有聽話。
「老爺子，您這最後一刀還沒落完呢，能不能先讓我出去？」
老人沒有回應，刀鋒繼續下沉。
現實里，沈在淵站在案板前沒有動，刀刃懸在肉塊上方，張虎伸手要扶他，裴照夜抬臂攔住了。
「先別碰他，等刀勢落下。」
業境中，沈在淵的右腕被老人帶著向前送。
他順著那道殘留的刀路，將刀鋒壓了下去……
殺豬刀落在案板上，肉塊被分成兩半，業境裡的老人低頭看了看案板，手腕終於垂了下去。
……
沈在淵的靈魂回到肉鋪，張虎已經接過他手中的殺豬刀，裴照夜扶住案板邊緣，防止沈在淵站不穩。
皮蛋跳上案板，先嗅了嗅切開的肉塊，又用爪子碰了碰邊緣。
沈在淵看向陳魁。
「你現在給我細說說那個窮書生的事。」
陳魁的喉結動了幾下。
「街角破廟住著個窮書生，他常來賒肉，我爹嘴上天天罵他，月底卻會從邊角料里切一塊，讓他帶回去煮。」
陳魁低下頭。
「那日，書生照舊來賒肉吃……」
「我爹舉著刀準備切肉，嘴裡還罵他欠錢不還，可是、可是刀還沒落下，人就先栽了。」
「當時、當時那個書生嚇得臉都白了……」
沈在淵聽出點兒根源了。
「後來呢？」
「後來、他連夜離開興道坊，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裴照夜轉頭看向崔望川。
「查出書生的姓名和住處。」
他又看向張虎。
「肉鋪封存，刀具和案板帶回縣署，鋪內東西一件也別漏，殺豬刀先單獨封好。」
……
街角的破廟只剩半邊屋頂，供桌上的泥菩薩裂了一道口子，一個窮書生正蜷在牆角。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陳屠戶？」
陳魁把油紙放到他面前。
「喏、這是我爹給你的……」
書生的喉結動了動，隨後笑了一下。
他拆開油紙，肉香混著血腥氣飄出來，原本發暗的眼睛終於有了光。
「我已經好幾日沒吃東西了。」
陳魁轉過身。
「你吃吧……」
書生拿出一把鈍舊小刀，切下一片生肉，停了片刻，還是塞進嘴裡。
陳魁回頭看他。
「你不煮？」
「灶里沒柴，煮熟要等很久，我實在太餓了……」
書生咽下肉，吃得越來越快，手指沾滿油，眼眶也紅了。
「你爹嘴上厲害，每月底都會留一塊邊角肉給我，我說下月一定還錢，他每回都說，等你考中狀元再還。」
書生把剩下的肉護到膝前，朝肉鋪方向鄭重作揖。
「替我謝他。」
陳魁扶著牆蹲下去，手背擦過臉上的血印，淚水跟著流了下來。
「你自己說，你去他墳上拜……」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我爹就是這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他還說過，讀書人不能餓死，讀書人都是要當官的，讀得好，能當好官……」
「我知道。」
書生沒有再吃，把肉包好，放在膝前。
沈在淵就站在不遠處，他看到屠戶老人站在書生身後。
老人身上穿著沾油的短褐，他看著書生護住那塊肉，又看了看沈在淵，終於笑了。
百業行牒在沈在淵腦海中翻開。
【屠戶未果：給欠肉的窮書生留下一塊肉。】
【未果已了結。】
【遺澤結算：屠刀留情。】
屠戶老人的身影退到破廟陰影里，消失了……
沈在淵走近二人。
「哭夠了就起來，肉鋪還要查，刀也得入證。」
陳魁抹了一把臉。
「差爺，我爹他……」
「他留的肉送到了。」
沈在淵轉身走出破廟。
「這件事，就算完了……」
長街上的叫賣聲一陣接一陣，賣餅的吆喝，趕車的罵聲，沈在淵站在街邊，回頭看了眼破廟。
一塊肉，一把刀，一句沒人替他說出口的囑託，落在長安城裡，什麼都沒有留下。
裴照夜從街口走來，把一個剛出爐的胡餅遞給他。
沈在淵接過胡餅。
「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哭的時候。」
「誰哭了？」
「哦，陳魁哭了……」
裴照夜看著他還發紅的眼眶。
「義莊還有兩具屍體。」
沈在淵咬了一口胡餅，餅皮燙得他忙呼呼吹氣，熱氣蒸騰，把他沒流完的眼淚都遮住了。
「我知道，還有兩個李大牛等著處理呢！」
兩人並肩往城南走，進了義莊，先回去的崔望川已經把石桌鋪滿了，戶籍流轉記錄攤成幾層。
「你們終於回來了……」
裴照夜又把胡餅分給崔望川和柳寒生。
柳寒生先是上前確認了一下沈在淵的手，確認他沒事，才接過胡餅開始吃。
崔望川扯了一口餅，指指石桌上那一大攤。
「李大牛近十年的戶籍記錄、保釋文書、坊正籤押、還有具保契書，全在這裡。」
沈在淵倒是膽子越來越大了，平日裡他就很謹慎，來的路上，他就推演了無數種可能。
宋四海和秦三更情況不斷在他腦子裡閃回。
進了鋪子，他先檢查了一遍門窗，隨後才去看那塊老案板。
老案板泡在血水和油污里，邊角已經磨圓，正中央留著一道深深的凹槽，凹槽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痕。
「你爹倒下的位置，你還記得嗎？」
陳魁點頭的樣子多少有點兒呆愣愣的，他一邊點頭，一邊指向老案板後面。
「就、就在那兒，他當時手裡還舉著刀，然後……身體突然就往前栽……」
沈在淵多瞧了幾眼他比劃的那個位置。
「那然後呢？他倒下後，那把刀你怎麼處理的？」
「我我我、我沒敢動，就是我爹他、後來都是我娘叫人給抬走的，刀就一直留在案板底下了……」
陳魁彎腰去摸，手剛伸進案板下方，整個人又哆哆嗦嗦的縮了回來。
好傢夥，還是個膽小鬼媽寶？就這……還敢做屠夫呢……嗤。
裴照夜給了張虎一個眼神示意，張虎立刻明白了，他扯了塊布包上手，去老案板下面取刀。
這把殺豬刀的刀身寬厚，刃口卷了一個小缺口，刀背上還沾著零碎的發黑的肉沫。
陳魁盯著那把刀，苦著個臉。
「這把刀，我爹用了幾十年，砍骨頭也用它，偏只有割肉的時候，刀口會習慣性往右邊歪。」
沈在淵走到老案板前面，裴照夜移開半步，給他讓出位置。
「你想做什麼？」
「我試試還原一下最後一刀。」
裴照夜點點頭，沒再多說。
沈在淵讓張虎把油紙包放在老案板中間，又用木夾將無骨肉塊轉了方向，直到那道歪開的切口對準凹槽。
陳魁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
「對，就是這樣的，我爹他每次都這樣剁肉。」
沈在淵伸手握住殺豬刀。
刀柄粗糙，纏著的舊麻繩已經被油浸透了，他的掌心剛貼上去，立刻傳來一種沉重的熟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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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淵的靈魂墜入了老屠夫的業境。
一名矮壯的老人站在案板前，左腳踩住橫木，右手提刀，嘴裡還在罵人。
罵的是那個窮書生。
「吃肉沒錢，窮書生你倒是有理了是吧！行！老子這塊肉給你留著，看你還敢說肉少。」
老人手腕歪向右側，刀口沿著筋縫落下，肉塊被切開，骨頭卻沒有被砍斷。
沈在淵的手指發麻，眼前那道身影仍然舉著刀。
他想收手，手腕卻沒有聽話。
「老爺子，您這最後一刀還沒落完呢，能不能先讓我出去？」
老人沒有回應，刀鋒繼續下沉。
現實里，沈在淵站在案板前沒有動，刀刃懸在肉塊上方，張虎伸手要扶他，裴照夜抬臂攔住了。
「先別碰他，等刀勢落下。」
業境中，沈在淵的右腕被老人帶著向前送。
他順著那道殘留的刀路，將刀鋒壓了下去……
殺豬刀落在案板上，肉塊被分成兩半，業境裡的老人低頭看了看案板，手腕終於垂了下去。
……
沈在淵的靈魂回到肉鋪，張虎已經接過他手中的殺豬刀，裴照夜扶住案板邊緣，防止沈在淵站不穩。
皮蛋跳上案板，先嗅了嗅切開的肉塊，又用爪子碰了碰邊緣。
沈在淵看向陳魁。
「你現在給我細說說那個窮書生的事。」
陳魁的喉結動了幾下。
「街角破廟住著個窮書生，他常來賒肉，我爹嘴上天天罵他，月底卻會從邊角料里切一塊，讓他帶回去煮。」
陳魁低下頭。
「那日，書生照舊來賒肉吃……」
「我爹舉著刀準備切肉，嘴裡還罵他欠錢不還，可是、可是刀還沒落下，人就先栽了。」
「當時、當時那個書生嚇得臉都白了……」
沈在淵聽出點兒根源了。
「後來呢？」
「後來、他連夜離開興道坊，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裴照夜轉頭看向崔望川。
「查出書生的姓名和住處。」
他又看向張虎。
「肉鋪封存，刀具和案板帶回縣署，鋪內東西一件也別漏，殺豬刀先單獨封好。」
……
街角的破廟只剩半邊屋頂，供桌上的泥菩薩裂了一道口子，一個窮書生正蜷在牆角。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陳屠戶？」
陳魁把油紙放到他面前。
「喏、這是我爹給你的……」
書生的喉結動了動，隨後笑了一下。
他拆開油紙，肉香混著血腥氣飄出來，原本發暗的眼睛終於有了光。
「我已經好幾日沒吃東西了。」
陳魁轉過身。
「你吃吧……」
書生拿出一把鈍舊小刀，切下一片生肉，停了片刻，還是塞進嘴裡。
陳魁回頭看他。
「你不煮？」
「灶里沒柴，煮熟要等很久，我實在太餓了……」
書生咽下肉，吃得越來越快，手指沾滿油，眼眶也紅了。
「你爹嘴上厲害，每月底都會留一塊邊角肉給我，我說下月一定還錢，他每回都說，等你考中狀元再還。」
書生把剩下的肉護到膝前，朝肉鋪方向鄭重作揖。
「替我謝他。」
陳魁扶著牆蹲下去，手背擦過臉上的血印，淚水跟著流了下來。
「你自己說，你去他墳上拜……」
他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
「我爹就是這個脾氣，刀子嘴豆腐心……他還說過，讀書人不能餓死，讀書人都是要當官的，讀得好，能當好官……」
「我知道。」
書生沒有再吃，把肉包好，放在膝前。
沈在淵就站在不遠處，他看到屠戶老人站在書生身後。
老人身上穿著沾油的短褐，他看著書生護住那塊肉，又看了看沈在淵，終於笑了。
百業行牒在沈在淵腦海中翻開。
【屠戶未果：給欠肉的窮書生留下一塊肉。】
【未果已了結。】
【遺澤結算：屠刀留情。】
屠戶老人的身影退到破廟陰影里，消失了……
沈在淵走近二人。
「哭夠了就起來，肉鋪還要查，刀也得入證。」
陳魁抹了一把臉。
「差爺，我爹他……」
「他留的肉送到了。」
沈在淵轉身走出破廟。
「這件事，就算完了……」
長街上的叫賣聲一陣接一陣，賣餅的吆喝，趕車的罵聲，沈在淵站在街邊，回頭看了眼破廟。
一塊肉，一把刀，一句沒人替他說出口的囑託，落在長安城裡，什麼都沒有留下。
裴照夜從街口走來，把一個剛出爐的胡餅遞給他。
沈在淵接過胡餅。
「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哭的時候。」
「誰哭了？」
「哦，陳魁哭了……」
裴照夜看著他還發紅的眼眶。
「義莊還有兩具屍體。」
沈在淵咬了一口胡餅，餅皮燙得他忙呼呼吹氣，熱氣蒸騰，把他沒流完的眼淚都遮住了。
「我知道，還有兩個李大牛等著處理呢！」
兩人並肩往城南走，進了義莊，先回去的崔望川已經把石桌鋪滿了，戶籍流轉記錄攤成幾層。
「你們終於回來了……」
裴照夜又把胡餅分給崔望川和柳寒生。
柳寒生先是上前確認了一下沈在淵的手，確認他沒事，才接過胡餅開始吃。
崔望川扯了一口餅，指指石桌上那一大攤。
「李大牛近十年的戶籍記錄、保釋文書、坊正籤押、還有具保契書，全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