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鄭案收束與最後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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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望川從停在義莊門外的板車上搬下一隻封口木匣,面帶著讓沈在淵不太爽的笑容很快又走了回來。

  將那個封口木匣徑直放到了三弦琴鼓旁,然後才慢悠悠的開口。

  「刻名要留原紙,舊檔核查可不能只憑抄錄。」

  裴照夜檢查封泥,印模仍是縣署今夜所用。

  「鄭家案子的文書也在這裡面?」

  「是,縣尉命我覆核案件全卷,明日移送到雍州,少一項都不成。」

  崔望川將紙鋪開,覆蓋住琴框,然後用墨團拓下那些刻在三弦琴鼓上的小名。

  皮蛋叼著最細的舊弦鑽進車底,尾巴掃過木輪,草蓆下的三雙腳隨之偏向門口。

  無頭挽郎盤坐在台階上,雙手蓋住缺弦的琴鼓,蒙皮下隔一陣便傳出兩聲悶拍。

  裴照夜示意不良人守住院牆與板車,宋四海也把棺槓橫在門檻中央。

  「封住院子。」

  安排完人手,他轉向柳寒生。

  「屍體若起身,我們該先攔哪裡?」

  柳寒生扳過老漢的手腕,又將濕草蓆蓋了回去。

  「眼下看來只有腳掌受琴聲牽動,真要起屍,儘量別讓它們碰到琴鼓即可。」

  裴照夜騰出長桌。

  「行,來覆核一下鄭家的案子,只說能夠定罪的證據。」

  他把木匣打開,鄭雲娘的原始活籍與偽造屍格被並排鋪開。

  舊籍紙角已經磨軟了,鄭雲娘三字仍在戶籍欄中,旁邊留著長安縣的舊印。

  屍格用紙尚新,印色浮在墨跡上方,落印次序清楚可辨。

  崔望川以筆尾點過兩枚印痕。

  「何金姑報了急病身亡,鄭廣買通掌案書吏,補寫屍格,又盜用鄭家舊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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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照夜抽出認罪供狀。

  「書吏已經招認收了錢。」

  「這份屍格落印時,鄭雲娘還被關在鄭家那個荒廢的外宅李。」

  沈在淵盯著紙上的死字,心裡五味陳雜。

  鄭雲娘一個好好的大姑娘,人還在門後喝藥求救的時候,縣署的一筆卻先把她寫進了死人堆。

  柳寒生把驗傷文書推到活籍旁,「鄭福供出的送藥日數,與鄭雲娘生前的腕部縛傷和肺腑藥損倒是相符。」

  裴照夜取出周貴的供詞與冥婚契。

  「盧家替鄭伯衍疏通官路,鄭家用鄭雲娘換這場冥婚。」

  沈在淵撥開婚契,「人還喘著氣,婚書和棺材已經等著了,這算盤打的是真好……」

  崔望川從匣中夾出幾片焦紙,子母、腹骨與鄭氏二娘仍能辨認。

  「鄭廣從陳紙骨這裡訂了子母紙新娘。」

  柳寒生看向那截反扎竹篾,「所以……陳紙骨定模時便知道她活著?」

  「呼吸會牽動腹骨,她腹中還有一個,做紙骨的人這點兒手藝還是有的。」

  沈在淵將竹篾放到焦紙旁,翻折處仍留著陳紙骨改動後的反扣。

  「中竹沒有封死,他其實一開始,就給孩子留了生竅。」

  裴照夜用刀鞘擋住窗縫,護住桌上的焦紙。

  「鄭廣察覺紙樣有問題,就派人去取回紙新娘,隨後縱火毀鋪。」

  崔望川展開縱火者供詞,「放火的人只認鄭廣的命令,陳紙骨的臉是誰剝走的,仍缺人出來指認。」

  門外忽然傳來一記悶拍。

  無頭挽郎按住鼓皮,斷頸朝向焦紙的方向,卻沒有再彈。

  宋四海丟了命,陳紙骨丟了臉,挽郎丟了頭,可仍在替活人做事……

  牆邊響起木槓落地的聲音,宋四海把棺槓嵌進第八條斷繩,槓頭頂住繩結裂口。

  沈在淵沿木紋探入斷口,定盤之感將受力先後逐層推開。

  「那就是說,那時候宋四海發現棺中裝著活人,就故意破壞第八條槓繩,留下活人補位空缺,試圖阻止冥婚棺送到盧家。」

  裴照夜把兩頁驗傷記錄鋪在棺槓旁。

  「槓房管事劉半肩站在左後方,他發現宋四海破壞棺路後,以鐵砂包擊殺了宋四海。」

  柳寒生繞到宋四海背後,核過舊傷,「傷處和方向對得上。」

  裴照夜趕忙翻出劉半肩的驗傷記錄。

  「劉半肩隨後被人勒死滅口了,頸上繩紋出自鄭家外宅的粗麻繩。」

  斷繩橫過鄭雲娘的活籍,鐵砂包漏出的黑屑粘在紙角。

  崔望川從木匣底部取出一份墨跡未乾的供詞。

  「鄭福今日補的口供,說落胎藥是鄭伯衍親手交給他的。」

  沈在淵抬眼,「他還說了什麼了?」

  「他送藥時,聽見鄭雲娘隔門指認鄭伯衍。」

  裴照夜翻到背面的補錄證言。

  「鄭伯衍當場威脅她,孩子若落不掉,便讓她們母子一起從鄭家消失。」

  撥片滑過蒙皮,無頭挽郎只在鼓框上敲下一記斷音。

  供詞記得清楚,落胎失敗後,鄭伯衍將鄭雲娘鎖在外宅。

  何金姑偽造驗身結果,鄭廣銷除活籍,聯絡盧家冥婚,又向陳紙骨訂製子母紙新娘。

  鄭雲娘仍能求救後,鄭廣命鄭福加重藥量,還以他的妻兒相逼。

  柳寒生把藥傷文書移到供詞旁,兩處日數正好相合。

  「這也解釋了她臨終前為何不許孩子入鄭家族譜。」

  沈在淵的左掌麻意上爬,幾根手指已經彎不下去,他避開斷繩,從物證下抽出鄭雲娘的活籍。

  鄭伯衍侵犯胞妹在先,發現其有孕後為遮掩醜事,偽造死亡、囚禁、安排冥婚,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孩子和鄭雲娘一起「消失「。

  又用冥婚當做籌碼,向盧家索取前途,還是個一石二鳥之計。

  沈在淵點住鄭雲娘三字,手指擋住旁邊那道曾經寫死她的印痕。

  「她拒絕孩子進入鄭家族譜,不是因為恨那個孩子,是因為那個孩子的來路本身就是鄭伯衍犯下的罪。」

  皮蛋拖著舊弦鑽出車底,弦頭掃過活籍,它湊近聞了聞,爪子搭上木夾,尾尖來回擺動。

  崔望川用另一隻木夾隔開貓爪,將原始活籍封入護紙。

  「鄭雲娘已經以長安縣民女身份安葬。」

  「鄭家若再爭屍身和名籍,就讓他們對著縣署原件去開口。」

  裴照夜拿起新供詞,「能否給鄭伯衍追加罪名?」

  「鄭伯衍已收監,這份供詞足以追加罪名。」

  崔望川將鄭福供詞封存,轉向裴照夜。

  「但鄭廣和何金姑仍在逃!」

  「鄭廣手中很有可能還持有陳紙骨的訂貨文書原件和部分紙樣……」

  「這些都是連接鄭家與紙紮異物的最後實物證據!」

  裴照夜將供詞收入木匣,轉向門外的不良人。

  「何金姑知道驗身與落胎藥的經過,必須活著帶回縣署!」

  他隨即開始分派人手。

  「城南外宅繼續封控,所有出入口都給我盯死,重查鄭家舊仆,車夫與鄰戶。」

  「何金姑的行蹤交給坊正系統排查,重點從相熟的接生婦查。」

  「鄭廣若還在長安,必定藉助鄭家在城內的舊關係藏匿。」

  兩名不良人領命離去。

  沈在淵感嘆,「她活著的時候被寫成死人,死了以後才被寫回活人……這座城裡的文書能殺人,也能救人,全看拿筆的人想讓誰消失。」

  崔望川清點原件,將最後一道封泥按實後又看了沈在淵一眼,這次他眼中少了傲慢,多了絲無奈。

  「此案活人罪鏈已入官卷,鄭伯衍收監、鄭福供證、縱火者歸案。」

  「待鄭廣與何金姑落網,方可正式封卷。」

  封泥成形的剎那,琴鼓自行響了一聲。

  三具無主屍的腳跟同時撞上車沿,木輪碾過泥地,三輛板車一齊朝城西挪動。

  皮蛋口中的舊弦隨即繃直,另一端繞過桌腳,貼著地面穿出門縫。

  沈在淵按住最近的車輪,定盤之感沿車軸進入屍骨,又順著弦身探向城內。

  屍體分量沒有變化,板車也並非被屍身推動,那股拉力來自城西,隔著院牆與坊道,仍能沿舊弦拖動三輛板車。

  「先別碰弦!」

  沈在淵扣住車輪,視線落向城西。

  「鄭家案才進官卷,下一樁收屍活就已經找上門了。」

  裴照夜拔出半截環首刀。

  「城西哪裡?」

  無頭挽郎舉起撥片,敲過缺弦的琴鼓。

  斷續短調從鼓腔擠出。

  「紙鋪門關,棺中曲響。」

  「有人借頭,替活人唱。」

  「錚錚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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