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醫館門外送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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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望川在假印旁蓋下廢驗朱印,又把鄭雲娘的活籍重新裝回戶冊。

  「這張銷籍留著入案,從今往後不作數。」

  鄭雲娘靠在軟榻上,紙新娘仍站在她身後,兩隻紙手隔著衣裙,比量著腹中孩子的位置。

  她看著重新裝好的戶冊,問,「那我現在算什麼?」

  「你一直是活人,只是今日才重新寫回長安縣戶冊。」

  崔望川收起朱印,「誰再借鄭氏亡女的名頭處置你的人身與財物,先得過縣署這一關。」

  朱印落下,沈在淵等了一會兒,眼前仍不見行牒翻頁,肩背間的定盤也沒有變化。

  官府終於肯認鄭雲娘是活人,陳紙骨這樁活兒卻還沒有收尾,軟榻後那只有沈在淵能看見的紙新娘也沒有退開。

  左掌的皮肉仍舊發麻,扎骨留下的熱意卻不受影響,手指一彎,熱意便順著傷口爬向手腕。

  沈在淵扣好舊屍格木匣,盯住紙新娘停在鄭雲娘腹前的雙手。

  「鄭伯衍已經入獄,它卻沒跟著走。」

  裴照夜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裡只有軟榻垂下的布角。

  「你說的那個它,還要什麼?」

  「鄭雲娘腹中的孩子。」

  沈在淵想起紙坊里的蜷縮小骨,還有紙轎內空著的腹位。

  「子母同入還差最後一個,它不會停手。」

  柳寒生從醫館趕來,衣袖上的藥汁還沒幹,進門便從崔望川手中取走新活籍。

  「別在這裡耗了,快將人送回醫館,有話路上說。」

  沈在淵追著他走下縣署石階,直到離開鄭雲娘能聽見的地方才開口。

  「她還能撐多久?」

  「藥傷了肺腑,棺里又缺過氣……」

  柳寒生把新活籍遞迴去,腳下沒有停。

  「我現在保守估計,至多再撐一夜……」

  醫館所在的街口已經鋪滿紅紙,從門前貼著車轍伸向城南,連成一條迎親路。

  每張紙都有姓氏,後面接著孩子未落地時才會叫的小名,卻沒有一個能寫進戶冊的正名。

  裴照夜用刀鞘橫住一名巡卒的去路。

  「停下,誰也不許踩。」

  鄰巷走出一名抱著嬰兒的婦人,她沒看見封鎖木牌,鞋尖已經碰到最外側的紅紙。

  紙上的乳名裂開一張墨嘴,嬰兒哭聲從紙下傳出,她懷裡的孩子也跟著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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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臉朝紅紙路,兩隻手不斷往外伸,身子險些從母親懷裡翻出去。

  「把人帶回巷裡,別碰她腳下那張紙。」

  兩名不良人將母子帶開,另一名巡卒繞到側面,用空刀鞘壓住紙角,等了片刻才將刀鞘收回。

  「紙沒動。」

  沈在淵看向已經退入巷中的母子。

  「因為你手裡沒有孩子。」

  巡卒剛要再找東西試,裴照夜已經截住他。

  「夠了,誰也不許拿活人驗紙。」

  他轉向封鎖街口的不良人,命令隨即落下。

  「抱孩子的人全部退開,有孕的也走後巷,紅紙先圍起來,誰都不許撕。」

  醫館門樑上多了兩盞紅燈籠,燈中沒有火,紅紙裡面卻透著暗光。

  沈在淵站在門下看了一會兒,發現每隻燈籠里都貼著一張閉眼嬰兒紙臉。

  「門上什麼時候多了燈籠?」

  柳寒生只掃了一眼。

  「我離開醫館時還沒有。」

  「燈里有紙臉,都在朝鄭雲娘所在的內室轉。」

  後院藥架邊傳來竹篩翻落的響動,一隻瘦小黑貓正叼著晾曬的肉乾往窗邊跑。

  柳寒生伸手去趕,黑貓鑽過藥櫃,尾巴掃掉一隻空碗,跳上窗台後卻沒有離開。

  它朝門樑上的紅燈籠看了一會兒,一隻耳朵慢慢轉向鄭雲娘所在的內室。

  沈在淵問,「這貓是你養的?」

  「不是,不知哪裡來的,它偷了我幾日肉乾了,我正頭疼呢。」

  柳寒生剛往前走了一步,黑貓便鑽過半開的窗縫,帶著肉乾跳進後院。

  「先封窗,把門縫也塞住!」

  沈在淵按住仍在晃動的窗紙。

  「紙轎已經找過這裡,替它送帖的東西也會進來。」

  入夜前,裴照夜重新分派人手,只在街口,屋頂與內室外留下必要的不良人。

  「看見紅紙移動便敲門,不許追,也不許報出姓名。」

  沈在淵看著迎親路伸向城南,先趕回義莊,免得第二支送親隊從死人中起槓。

  他用鐵鏈纏住前後兩扇門,又將門閂抵上停屍架,連窗板也逐一扣緊。

  果然……子時剛過,宋四海所在的屍床便響了一聲,門板也向院外拱起。

  「今夜沒有新屍,你留在莊裡,不許出去。」

  門內沒有回答,門軸邊的木楔卻一根根被頂出榫眼。

  整扇門連著鐵鏈向外倒去,宋四海從門後伸手接住,將門板扛上肩膀。

  「宋四海,把門放下!」

  「接活兒。」

  「接誰的活兒?去哪裡接?」

  宋四海側過身體,後背衣服上寫著的明夜迎親已經被屍氣浸透了,顏色紅的要滴出血來。

  「醫館。」

  他扛著門板走出義莊,鐵鏈與門閂仍完整掛在門上。

  沈在淵追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義莊能擋風的門又少了一扇……

  宋四海扛著門一路走到醫館,將門板立在鄭雲娘所在的內室外。

  裴照夜看著門上的鐵鏈。

  「你又沒攔住他,這次還讓他把門也帶來了?」

  「鎖能留在門上,喏,你也看到了,它留不住能拆門的人……不對,是能拆門的屍……」

  沈在淵把門板挪到廊柱旁邊。

  「若是再讓他接兩夜的活兒,怕是義莊連人帶屍體,大家只能住在院中了。」

  宋四海走到內室門前,背後衣服上的紅字開始往下流淌,那些流下來的紅色匯成一根細繩,貼著地面鑽進門內。

  「路在這。」

  「別踩紅繩!」

  沈在淵用撬棺槓將細繩挑向牆邊,宋四海則站到門口,沒有繼續往裡走。

  柳寒生守在鄭雲娘床邊,她已經喝不下藥了,手腕露在被子外,脈動隔了許久才回來一次。

  「脈還在,人應該也還清醒,就是這個狀態……」

  他看向沈在淵。

  「紙紮若再抽她一次,我恐怕……」

  藥櫃深處傳來紙頁翻動聲,裝藥的抽屜接連滑開,藥包也被推落在地。

  「東西在哪裡?」

  「藥櫃後面,正在往床邊走。」

  沈在淵的左掌開始發熱,一名紙媒婆從櫃後側身擠出,它的身體比先前薄了許多,臉上的胭脂卻更紅,雙手捧著一張折好的喜帖。

  「我只看見藥包在動。」

  「你守住鄭雲娘,它交給我。」

  沈在淵橫起撬棺槓,卻不想紙媒婆從槓身中穿過去了,定盤觸不到它半點份量。

  它停在床邊,將喜帖塞進鄭雲娘手裡,紅紙自行展開,上面只有兩行字。

  母已歸死籍,

  子當隨棺。

  紙邊割進鄭雲娘掌心,血順著指縫落在被面,她仍沒有鬆手。

  柳寒生伸手去奪,「鬆開!紙已經割進肉里了。」

  鄭雲娘盯著那兩行字,喘了幾次才重新抬頭。

  「他們活著時寫我死,死人的東西也要照著再寫一遍。」

  崔望川從外間進來,將剛恢復的新活籍壓在喜帖上。

  「縣署已經廢了她的銷籍,這張喜帖做不得數了。」

  兩張紙剛一接觸,紙面便同時滲出血跡。

  新活籍上的朱印壓住母已歸死籍幾個字,喜帖里的墨卻沿紙邊爬行,試圖繞向鄭雲娘的姓名。

  沈在淵按住翹起的紙角。

  「它在繞印。」

  「怕什麼,繞得開朱印,繞不開原件上的手印。」

  崔望川用木夾固定兩張紙,不讓喜帖從活籍下面抽走。

  「鄭雲娘的名字還在長安縣戶冊里,它帶不走。」

  紙媒婆歪著頭看他,紙嘴從臉頰一路裂到耳後。

  它沒有再碰鄭雲娘的名字,紙手轉向喜帖下方空著的孩子名欄。

  「那一欄沒有名字。」

  沈在淵剛說完,鄭雲娘就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在淵,別讓我的孩子進鄭家族譜。」

  「你先活下來再說……」

  沈在淵沒有抽回手,受傷的左掌被她帶得生疼,「孩子進誰家的戶冊,得等他自己活下來再說……」

  「我知道自己撐不到天亮了……」

  鄭雲娘看著他,幾次換氣才把剩下的話說完。

  「沈在淵,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求求你……幫幫我,救救這個孩子……」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柳寒生轉頭看向後院。

  「是那隻偷肉乾的貓!」

  裴照夜在廊下喝令,「誰在後院,回話!」

  無人應聲,窗紙也沒有破,外面卻貼著一道一動不動的貓咪影。

  片刻後,瓦面上連貓爪踩過的聲音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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