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紙貼上人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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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在淵追過去,手中謹慎的握著撬棺槓,看到那群密密麻麻的紙臉怪,連忙撞開虛掩的木門。

  只見白七娘縮在水缸和柴垛之間,雙手護住面孔,拼命想要後退。

  那些紙臉圍成半個圈,每張臉上都只有一種器官,有的是半截眉毛,有的是一隻眼睛,有的是裂開的嘴。

  離白七娘最近的那張紙臉上,鼻樑瘦削,鼻翼還沾著陳紙骨常用的青色顏料。

  另一張紙臉拖在後方,嘴唇長得完整,牙縫裡塞著孫茂臨死前咬下的蓮紋紙錢。

  那張嘴一張一合,還在咄咄逼人的發出孫茂的聲音,「白七娘,把臉借給我。」

  白七娘瘋狂搖頭,髮髻撞上牆磚,幾根竹絲已經纏住她的腳腕,帶鼻子的紙臉貼到她膝上,鼻孔還在用力的吸氣,白七娘臉上的皮肉便跟著向前拉扯。

  她捂不住了,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陳紙骨,你個挨千刀的!你來看看,你做的這些東西要吃了我了!」

  前堂突然傳來木凳翻倒的響動,剪紙聲也停了。

  沈在淵回頭時,陳紙骨已經跨過了前後堂間的月門,雙腳落地卻沒有彎膝,屍衣下擺拖過滿地紙屑。

  他平整的面部正對著白七娘,雙手捧著一張尚未剪完的女人臉。

  那張紙臉沒有眼睛,鼻口也只裁出淺痕,邊緣還連著幾條沒有剪斷的紙筋。


  沈在淵踩住一張紙臉的下緣,手中的槓棍橫掃出去,將孫茂的嘴一棍子打離白七娘。

  紙嘴落地後仍在說話,只是聲音被泥水堵住了,變成含混的嗚咽。

  白七娘看著死去的丈夫朝自己走來,手指抓住水缸邊緣,指甲掀掉一層舊漆。

  「他聽見了……他聽見我叫他了!怎麼辦!」

  陳紙骨並沒有撲向她,只把那張女人紙臉向前遞出。

  院門外響起竹杖敲門聲,守在門口的差役讓開幾步,一瞬間數名紙紮匠帶著銅盆和竹骨杖衝進後院。

  為首的老人鬢髮間全是紙灰,手裡的竹骨杖橫在胸前。

  「陳紙骨!死了還敢回來借妻子的臉,你真是把祖師的行禁都壞盡了!」

  白七娘急忙喊道,「姚篾翁,他、他目前還沒有害過我,你先別燒他!就是、就是他做的那些紙人……要吃了我,要吃了我呀!」

  姚篾翁抬手示意身後的匠人散開,封住陳紙骨的退路。

  「活人的臉帶著生氣,死人借了去,便能認路」

  「陳紙骨今天要借的是妻子的臉,下一張會找誰,誰也說不準!」

  裴照夜從前堂追來,刀鞘挑開腳邊的紙臉,隨後站到沈在淵身側。

  「沈在淵,你能不能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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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這情況,你先不要碰陳紙骨,我來。」

  沈在淵扔下撬棺槓,將右手按在陳紙骨捧著紙臉的手腕上。

  定盤沿著屍體僵直的臂骨向前探去,那雙手承著的份量並未向白七娘身上擠壓,反倒接住了一股由外向內的拉力。

  十七張殘臉全在扯白七娘的麵皮,陳紙骨手中的空臉實際上是替她分去了一部分牽扯的。

  沈在淵手腕跟著發麻,白七娘臉頰兩側的皮膚已經被拉出數道淺紅印子。

  「陳紙骨手裡這張紙臉把拉力接走了,先別急著下結論,看起來,這更像是在保護白七娘呢……」

  姚篾翁舉杖逼近一步,「你一個收屍人,也敢替紙紮匠斷行規?誰給你的勇氣?」

  沈在淵沒有接他的質問,心裡接了一句,還能有誰啊,土老帽!

  他順著磚縫裡傳來的牽扯一點點往回辨,紙臉之間的拉力彼此相連,帶著陳紙骨鼻子的紙臉最靠前,孫茂的嘴卻牽動著其餘紙臉。

  它每次開口,地上的殘臉便向同一個方向爬動,真正承住十七道拉力的,是水缸後方一張沒有五官的白紙。

  它薄得貼在磚縫裡,紙面只畫著一道紅線,十七張殘臉的份量全壓在那條線上。

  沈在淵朝水缸後方一指。

  「裴照夜,把那張白臉釘住,千萬別碰紅線!」

  裴照夜抽出腰間的短釘,用刀鞘撥開兩張撲來的殘臉,俯身將短釘穿過紙額,壓進青磚縫隙。

  白紙被釘住的剎那,孫茂那張嘴咬住旁邊紙臉的耳朵,帶鼻子的紙臉翻過來,貼上另一張殘眉,幾張紙臉擠成一團,開始撕扯彼此的五官。

  白七娘腳腕上的竹絲隨之鬆開,她從牆邊爬起來,撲向陳紙骨,卻被沈在淵伸手攔住。

  「你別碰他手裡的臉,那東西正在替你受著!」

  陳紙骨繼續向前,女人紙臉已經貼到白七娘手背,周圍殘臉立刻轉向,爭相撕咬那張空臉的邊緣。

  白七娘的皮肉不再被拉動,紙臉沿著她的臉形補出鼻口眉眼,陳紙骨的手停在她眼前,沒有讓紙膜覆蓋住那雙眼睛。

  姚篾翁盯著被釘在磚縫裡的紙臉,火盆映著他滿是紙灰的面孔。

  「哼!你找出牽魂紙算不得什麼本事,舊紙沾了邪氣,仍得用行火斷路才行!」

  他從其他匠人手中接過銅盆,將一撮黃紙捻碎,又放入干艾和陳紙骨剪下的廢邊。

  沈在淵側身擋了一步。

  「方才燒紙人時,灰被它們吸了回去,你沒看見?」

  「回魂紙怕的是無根火,外頭那些差役拿火把亂燒,怎能與行火相比?」

  裴照夜抬手攔住銅盆,姚篾翁已經用竹片挑起火頭,避開刀鞘,將火頭貼向被釘住的主臉。

  主臉中央燒出黑洞,紅線在火里捲曲,十七張殘臉也停下了爭搶,姚篾翁正要收回竹片,孫茂的嘴卻朝火盆張開。

  盆里的紙灰離開火炭,細細揚起,順著那張嘴鑽了進去,紙灰進了孫茂的嘴,十七張紙臉同時鼓起,原本缺掉的五官沿著紙紋補全。

  連姚篾翁燒出的黑洞,也被濕白紙膜重新封住。

  「紙灰是被孫茂那張嘴吸回去的,姚老,你這盆火非但沒有斷路,反而給它們補了材料。」

  沈在淵抱著雙肩,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表情。

  姚篾翁退開半步,鞋跟碰倒了火盆,「共灰續面,這、這不是陳紙骨平日用的扎法……」

  沈在淵撿起撬棺槓,將滾到腳邊的炭塊扒拉到遠處。

  陳紙骨已經走到白七娘面前,他抬起雙手,將未完成的女人紙臉蓋在妻子的臉上,白七娘抓住丈夫手腕,喉嚨里擠出細碎的輕哼,卻沒有把紙臉扯掉。

  十七張殘臉撲到她身前,紛紛咬住女人紙臉的邊緣,白七娘的皮肉不再被拉動,紙臉沿著她的臉形補出鼻口眉眼,慢慢長成她的模樣。

  陳紙骨鬆開雙手,手指越過白七娘肩頭,指向前堂靈堂。

  他的食指與中指反覆彎折,指尖扣在一起,又向兩側拆開,做出解開骨結的動作。

  姚篾翁看清那套手勢,握杖的手向下沉了沉。

  「他是讓我們開棺底!」

  前堂傳來竹篾受壓的吱呀聲,脫臉後的十七具紙身齊齊轉身,膝部竹骨折下,一同跪向靈堂中央的棺材。

  棺底先響了幾下。

  聲音輕又短,帶著指甲刮過竹皮的澀響。

  緊接著,拍擊有了間隔,每一下都從棺底不同位置傳來,聽著像有什么小東西在裡面爬。

  紙身低下頭,將新長出的嘴貼向地面。

  棺底每拍三下,紙鋪外的紅線便亮一次。

  「娘,來接我……」

  ……

  醫館中,柳寒生正將藥碗送到鄭雲娘唇邊,床上的人忽然弓起腰,手掌按住腹部。

  她腹中那團微弱胎息先向左沉,隨即撞向右側,腹壁被頂出短促的起伏,藥碗裡的水也跟著灑了出來。

  柳寒生放下藥碗,立刻去摸她的脈。

  「這是……紙鋪那邊有人動了子母紙新娘?」

  紙紮鋪里的棺底又傳來三聲拍擊,醫館床上的胎息也跟著撞了三次。

  柳寒生抬頭看向門外。

  「他們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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