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八章 讓李隆基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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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但那個弧裡面的東西是硬的,是定著的。「我現在是不可能支援你的。能保你不死就已經不錯了。」他說,聲音壓低了半度,低到像是在跟矮几上的青瓷壺說話。「現在神都很危險。你最好向武皇請命去外地,然後慢慢培養自己的勢力。那樣會更有前途。」

  「多謝陳將軍保全,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李隆基說。他的聲音很穩,但穩裡面有一絲不以為然的、像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的東西。「但是,去外地會更有前途?」他對去外地有點懷疑。他認為洛陽、長安才是一等一的城市,外放就如同地位降了一級。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兩道濃黑的眉毛在眉骨上動了一動,像兩把小小的刀在鞘里晃了一下。

  「現在武皇已經懷疑你了。你必須離開洛陽。」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拱,像一根被壓彎了的樹枝在往回彈。他往矮几前湊了湊,兩隻手按在几面上,手指微微張開,像在按著一張看不見的地圖。「在外地,你會得到極大的重視。過去你在長安城裡雖然也是親王,可是長安城裡的王孫貴胄甚多,你只能算是眾星中的一顆。但在外地,你會算是獨亮而且最亮的那一顆星。你的上司,也會助你。在長安時你是壓抑,到了外地就好像小鳥出了樊籠,海闊天空。你可以盡情展現喜歡交友、好客的天性。」


  陳子昂沉默了一息。那個沉默很短,短到只是兩次呼吸之間的空隙,但那個空隙里,他的腦子裡轉了很多東西。歷史上,李隆基曾以臨淄王、衛尉少卿的身份兼任潞州別駕,時間長達四年之久。李氏治政潞州時,糧食連年豐稔,人民安居樂業。他又多方延攬人才,收取人心,有德政,善僚屬,禮士大夫,常與潞州名士、幕僚、摯友在亭上賞景吟賦、評論國事。有識之士多歸附其下。那四年,是李隆基從一個少年長成一個青年的四年。那四年裡,他在潞州那片離李唐龍興之地太原不遠的土地上,像一個被埋在土裡的種子,慢慢地、不動聲色地紮下了根。

  「小王爺可去潞州。」陳子昂說。他微笑著,那個笑很淡,只牽動了嘴角的一小塊肌肉,眼角的紋路紋絲未動。「那裡離李唐的龍興之地太原不遠,足夠有你施展才華的地方。小王爺可在那裡多方延攬人才,收取人心。你現在的選擇,可能會不被朋友和家人理解。但幾年之後,你就會體會到你到外地的價值。」

  「潞州確實是個好地方。」李隆基說。他想了想,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此事重大,待我與家父商量。」

  「小王爺,」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水榭的地板縫裡滲出來的。「我對你的建議,不僅是指點,你會沒得選。如果你留在神都洛陽,我恐怕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你。」

  李隆基看了陳子昂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所有的目光都長,長到像是一根被拉滿了的弦,繃緊了,但沒有斷。他在那雙眼睛裡尋找什麼。也許是謊言,也許是試探,也許是某種他暫時還看不懂的東西。但他沒有找到。陳子昂的眼睛很平,平得像一面被風吹了很久但一直沒有起浪的湖。湖底下的水是深的,深到看不見底。

  李隆基思考了良久。他的手指在矮几的邊緣上叩了最後一下,然後停住了。他抬起頭來,看著陳子昂,那雙黑而亮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水汽一樣的東西,但水汽底下是硬的,是定著的。「過些日子,我會向祖母申請去潞州。」

  「去潞州的事,倒是不著急這一兩天。」陳子昂說。他站起來,理了理袍服的下擺,把那些被坐出來的褶痕用手掌抹平了一些。「不過今天我們的談話,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就當是夢一場。」

  「明白。」李隆基也站起來。他比陳子昂矮了半個頭,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肩線平直而寬闊,像一棵剛長了十幾年的、還在往高里躥的樹。「陳將軍,隆基永遠感激你今日的指導,銘記於心。」

  他向陳子昂行了一個大禮。那個禮行得極深:雙膝著地,腳背貼地,臀部坐在腳跟上,腰彎下去,額頭觸到了水榭地板上鋪著的竹蓆。他的脊背在月白色的便服底下繃緊了,勾勒出脊梁骨的形狀。他保持那個姿勢停了三息,然後直起身來。

  陳子昂看著他。他沒有去扶,也沒有說「不必多禮」之類的客套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受了這個禮。然後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他轉過身去,走出了水榭的門檻。

  午後的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照在他的背上,暖融融的。他走過那條兩側種著石榴樹的夾道,走過垂花門,走過前院的石板路。李楷固和駱務整等在府門口,見他出來,立刻迎了上去。陳子昂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韁繩在手裡繞了兩圈。他沒有回頭去看相王府的大門。

  陳子昂那天離開相王府,回到家裡,卻發現太平公主已經在等他了。

  她坐在陳府前廳的一把圈椅上,穿著一件緋色的宮裝,裙擺拖在地上,鋪開了一小片,像一朵忽然綻開的花。她的頭髮梳成一個高髻,插著三支金步搖,步搖的墜子在午後的光線中一晃一晃的,泛著碎碎的金光。她的臉很白,白得像一塊被井水浸過的玉。她的眉眼長得很像武則天年輕時的模樣,圓潤的額頭,挺直的鼻樑,豐潤的嘴唇,還有那雙微微上挑的、像含著水的丹鳳眼。但她的眼睛比武則天多了一層東西,那層東西是輕的,是浮的,像水面上泛著的一層油光,亮,但不夠深。

  她身後站著四個侍女,都穿著青衣,垂手而立,像四根釘在地板上的釘子。前廳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像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薰香,那香氣很甜,甜得發膩,混著前廳里原本的墨香和舊木家俱的氣味,攪成了一團黏稠的、讓人有些發悶的味道。

  陳子昂在門檻外面站了一息。他認出了那個背影,那個坐在圈椅上的、脊背挺得筆直但肩膀微微向內的背影。他把韁繩扔給身後的李楷固,抬腳跨過了門檻。

  「公主殿下。」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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