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六章 問詢李隆基
接到武則天的密旨，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決定去問詢李隆基。
那天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布袍，腰間系一條素銀革帶。他特意選了一個午後，陽光從西邊斜照下來，把坊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他騎了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馬背上墊著一塊磨得發亮的舊鞍韉，韁繩上纏著幾圈麻繩，那是行伍里出來的做派。李楷固和駱務整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也都換了便裝，但腰間的橫刀沒有摘，刀柄上的銅件在袍襟底下若隱若現。
相王府就在洛河對岸，從天津橋過去，過了積善坊，再走兩條街就到了。陳子昂在府門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門房，沒有遞名帖，只是低聲說了兩個字：「斷案。」
門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他聽到「斷案」兩個字，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彎下腰去，把陳子昂往裡面引。他的步子又碎又快，鞋底擦著碎石甬道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隻被人趕著的老鴨子在跑。陳子昂跟在他身後，穿過前院的石板路，穿過一道垂花門，又穿過一條窄窄的、兩側種著石榴樹的夾道。石榴樹上還掛著幾顆沒摘的果子，果皮已經乾裂了，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像碎寶石一樣的籽粒。
李隆基在相王府後花園裡的一間水榭里等他。
水榭建在池子邊上，三面臨水，一面靠岸。池子裡的水是引的洛河活水，很清，能看到水底鋪著的鵝卵石和幾尾游來游去的錦鯉。水榭的四面都開著窗，窗上掛著細竹簾，帘子半卷著，午後的風從窗格里灌進來，把竹簾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像蠶啃桑葉一樣的沙沙聲。水榭正中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把青瓷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李隆基坐在幾後的一張矮榻上，膝上攤著一卷書，是《史記》的《淮陰侯列傳》。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陳子昂正好走進水榭的門檻。
李隆基今年十五歲。他的身量已經長開了，肩寬腰窄，坐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領口和袖口鑲著一道銀灰色的滾邊，腰間系一條素白革帶，帶上沒有掛佩飾。他的頭髮束成一個高髻，用一根竹簪別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的臉比陳子昂在獵場上遠遠看見時更加清晰：眉骨高而平，鼻樑直而挺，下頜寬而方，整張臉的比例很勻稱，透著一股從骨頭裡帶出來的、像李唐皇族幾代人攢下來的貴氣。但他的眼睛是最特別的。那雙眼睛黑而亮，瞳仁像兩顆被井水浸過的石子，看人的時候不飄，很定，定裡面有一種被壓住了的、像地底的岩漿一樣的東西。表面上看不見，但底下的溫度高得嚇人。
他放下書，站起來，向陳子昂行了一個禮。那個禮行得很標準：膝蓋微屈，腰彎下去，脊背挺直，頭點了三分。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陳將軍。」他說，聲音清亮而沉穩，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還沒有被生活磨平的銳氣。
「臨淄王殿下。」陳子昂回了一禮。他的腰彎了七分，比李隆基剛才彎得淺一些，但比尋常的平輩禮深了一分。
兩個人坐定。李隆基親手提起青瓷壺，給陳子昂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穩，壺嘴離杯口只有一寸，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像琥珀色的弧，落在杯底，沒有濺出一滴。茶湯的顏色是清亮的淡綠色，水面上浮著幾片嫩芽，在午後的光線中緩緩舒展開來。
陳子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頂甘露，入口微苦，回甘綿長，在舌尖上留下了一層淡淡的、像露水一樣的清甜。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李隆基。
李隆基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矮几對視了一息，那息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但那一息里，水榭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沉甸甸的，連窗外竹簾的晃動都慢了一拍。
「殿下，」陳子昂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我今天來，是因為武皇下了一道密旨。」
李隆基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兩根濃黑的眉毛在他高而平的眉骨上微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然後就定住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慌亂。
「密旨的內容，」陳子昂說，聲音壓低了半度，「是要我查禁軍裡面，最近和相王走得近的人。」
水榭里安靜了一息。窗外池子裡的錦鯉翻了一下水花，那聲音極輕極碎，像是有人往水裡扔了一顆小石子。李隆基的手在膝蓋上鬆開了，然後又收緊了。他的呼吸變得比剛才淺了一些，胸口在月白色的便服底下微微起伏著，但他沒有開口。
陳子昂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矮几上，用手指按住一角，推到了李隆基面前。那張紙很薄，是普通的宣紙裁成的，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李隆基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來，看著陳子昂。
「這是千騎營最近三個月的輪值名冊，」陳子昂說，「殿下看看，這些人裡面，有哪些是你認識的。」
李隆基拿起那張紙。他的手指很穩，捏著紙的兩個角，把紙湊到窗邊透進來的光線中。他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掃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看了兩遍。他的嘴唇抿緊了，下頜兩側的肌肉繃出了兩塊淺淺的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話從喉嚨深處往下咽。
「陳將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這些名字，都是我認識的。」
「都是？」陳子昂的眉毛動了一下。
「都是。」李隆基說。他把那張紙放回矮几上，用手指按住，推回給陳子昂。他的動作和剛才陳子昂推過來時一模一樣，連手指按的位置都沒有差。他看著陳子昂的眼睛，那雙黑而亮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水汽一樣的東西，但水汽底下是硬的，是定著的。
「千騎營里的中下級軍官，我大半都認識。我們一起在禁苑裡獵過兔子，一起在演武場上比過箭。他們有些人比我大十歲，有些人比我大二十歲。但他們叫我『臨淄王』的時候，不像是叫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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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沒有接話。他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塞回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子裡碰到了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紋，那個被狄公刻上去的「隱」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
「殿下，」他說，「你知道武皇為什麼讓我來查這件事？」
李隆基搖了搖頭。他的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因為武皇覺得，禁軍里有人和你們父子走得近。」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殿下是相王的兒子。殿下在千騎營里，跟那些中下級軍官稱兄道弟。殿下覺得，武皇會怎麼想？」
那天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件半舊的青灰色布袍，腰間系一條素銀革帶。他特意選了一個午後，陽光從西邊斜照下來，把坊牆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他騎了一匹不起眼的棗紅馬，馬背上墊著一塊磨得發亮的舊鞍韉，韁繩上纏著幾圈麻繩，那是行伍里出來的做派。李楷固和駱務整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也都換了便裝，但腰間的橫刀沒有摘，刀柄上的銅件在袍襟底下若隱若現。
相王府就在洛河對岸，從天津橋過去，過了積善坊，再走兩條街就到了。陳子昂在府門前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門房，沒有遞名帖，只是低聲說了兩個字：「斷案。」
門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衫。他聽到「斷案」兩個字，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彎下腰去，把陳子昂往裡面引。他的步子又碎又快，鞋底擦著碎石甬道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隻被人趕著的老鴨子在跑。陳子昂跟在他身後，穿過前院的石板路，穿過一道垂花門，又穿過一條窄窄的、兩側種著石榴樹的夾道。石榴樹上還掛著幾顆沒摘的果子，果皮已經乾裂了，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像碎寶石一樣的籽粒。
李隆基在相王府後花園裡的一間水榭里等他。
水榭建在池子邊上，三面臨水，一面靠岸。池子裡的水是引的洛河活水，很清，能看到水底鋪著的鵝卵石和幾尾游來游去的錦鯉。水榭的四面都開著窗，窗上掛著細竹簾，帘子半卷著，午後的風從窗格里灌進來，把竹簾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像蠶啃桑葉一樣的沙沙聲。水榭正中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把青瓷壺和兩隻倒扣的杯子。李隆基坐在幾後的一張矮榻上，膝上攤著一卷書，是《史記》的《淮陰侯列傳》。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陳子昂正好走進水榭的門檻。
李隆基今年十五歲。他的身量已經長開了，肩寬腰窄，坐在那裡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便服，領口和袖口鑲著一道銀灰色的滾邊，腰間系一條素白革帶，帶上沒有掛佩飾。他的頭髮束成一個高髻，用一根竹簪別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的臉比陳子昂在獵場上遠遠看見時更加清晰：眉骨高而平，鼻樑直而挺，下頜寬而方，整張臉的比例很勻稱，透著一股從骨頭裡帶出來的、像李唐皇族幾代人攢下來的貴氣。但他的眼睛是最特別的。那雙眼睛黑而亮，瞳仁像兩顆被井水浸過的石子，看人的時候不飄，很定，定裡面有一種被壓住了的、像地底的岩漿一樣的東西。表面上看不見，但底下的溫度高得嚇人。
他放下書，站起來，向陳子昂行了一個禮。那個禮行得很標準：膝蓋微屈，腰彎下去，脊背挺直，頭點了三分。他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陳將軍。」他說，聲音清亮而沉穩，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還沒有被生活磨平的銳氣。
「臨淄王殿下。」陳子昂回了一禮。他的腰彎了七分，比李隆基剛才彎得淺一些，但比尋常的平輩禮深了一分。
兩個人坐定。李隆基親手提起青瓷壺，給陳子昂倒了一杯茶。他的手很穩，壺嘴離杯口只有一寸，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細細的、像琥珀色的弧，落在杯底，沒有濺出一滴。茶湯的顏色是清亮的淡綠色，水面上浮著幾片嫩芽，在午後的光線中緩緩舒展開來。
陳子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蒙頂甘露，入口微苦，回甘綿長，在舌尖上留下了一層淡淡的、像露水一樣的清甜。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李隆基。
李隆基也在看他。兩個人隔著矮几對視了一息，那息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時間，但那一息里，水榭里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沉甸甸的，連窗外竹簾的晃動都慢了一拍。
「殿下，」陳子昂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我今天來，是因為武皇下了一道密旨。」
李隆基的眉毛動了一下。那兩根濃黑的眉毛在他高而平的眉骨上微微跳了一下，只跳了一下，然後就定住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攏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白，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慌亂。
「密旨的內容，」陳子昂說，聲音壓低了半度，「是要我查禁軍裡面，最近和相王走得近的人。」
水榭里安靜了一息。窗外池子裡的錦鯉翻了一下水花，那聲音極輕極碎，像是有人往水裡扔了一顆小石子。李隆基的手在膝蓋上鬆開了，然後又收緊了。他的呼吸變得比剛才淺了一些，胸口在月白色的便服底下微微起伏著，但他沒有開口。
陳子昂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矮几上，用手指按住一角，推到了李隆基面前。那張紙很薄，是普通的宣紙裁成的，上面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李隆基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息，然後抬起來，看著陳子昂。
「這是千騎營最近三個月的輪值名冊，」陳子昂說，「殿下看看，這些人裡面，有哪些是你認識的。」
李隆基拿起那張紙。他的手指很穩，捏著紙的兩個角，把紙湊到窗邊透進來的光線中。他的目光從那些名字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掃得很慢，每一個名字都看了兩遍。他的嘴唇抿緊了，下頜兩側的肌肉繃出了兩塊淺淺的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話從喉嚨深處往下咽。
「陳將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這些名字，都是我認識的。」
「都是？」陳子昂的眉毛動了一下。
「都是。」李隆基說。他把那張紙放回矮几上，用手指按住，推回給陳子昂。他的動作和剛才陳子昂推過來時一模一樣，連手指按的位置都沒有差。他看著陳子昂的眼睛，那雙黑而亮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像水汽一樣的東西，但水汽底下是硬的，是定著的。
「千騎營里的中下級軍官，我大半都認識。我們一起在禁苑裡獵過兔子，一起在演武場上比過箭。他們有些人比我大十歲，有些人比我大二十歲。但他們叫我『臨淄王』的時候，不像是叫一個十五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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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昂沒有接話。他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塞回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子裡碰到了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硌著他的掌紋，那個被狄公刻上去的「隱」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
「殿下，」他說，「你知道武皇為什麼讓我來查這件事？」
李隆基搖了搖頭。他的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因為武皇覺得，禁軍里有人和你們父子走得近。」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但平底有一層東西在往前推，像一根被壓彎的樹枝在往回彈。「殿下是相王的兒子。殿下在千騎營里，跟那些中下級軍官稱兄道弟。殿下覺得，武皇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