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章 魏元忠被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旦站在李顯旁邊。他比李顯年輕幾歲,身量中等,肩背挺直,穿著一件杏黃色的親王袍服,袍面上的紋樣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金光。他的臉比李顯瘦一些,顴骨高而平,鼻樑直而挺,眉眼間有一種沉靜而內斂的東西。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攏在袖中,目光平視著龍座上的武則天。

  「兒臣自從辭去儲君之位,」李旦說,他的聲音比李顯平穩了許多,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顫抖,否認道:「就在府中讀書養性,不出門,不見客。沒見過魏元忠。」

  朝堂之上的氛圍很尷尬。沒有證據。武皇又不肯放過魏元忠。她坐在龍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指甲敲在紫檀木上,發出極細微的、像雨點打在瓦面上的嗒嗒聲。她的目光從李顯身上移到李旦身上,又從李旦身上移回來,最後落在張易之臉上。

  張易之站在殿中,嘴角還掛著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目光從李顯身上掃過去,又掃過李旦,最後落在龍座上的武則天臉上。他在等。他在等武則天替他找一個證人。

  張昌宗私下找到了鳳閣舍人張說。

  那天傍晚,張昌宗是在奉宸府的一間偏廳里見的張說。偏廳里點著四盞銅雁足燈,燈芯撥得很短,光不大,但均勻地灑滿了整個房間。張說坐在一把矮榻上,兩隻手放在膝頭,手指併攏,背挺得筆直。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系著一條素銀的腰帶,帶上的銅銙只有九枚。他的臉是方正的,顴骨不高,鼻樑不挺,但眉眼間有一種沉甸甸的、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他今年四十來歲,在朝中不顯山不露水,但狄仁傑生前曾誇過他「有定力」。

  張昌宗坐在他對面,身上還穿著那件集翠裘,羽毛在燭光中泛著層層疊疊的虹彩。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玉杯,杯里盛著西域來的葡萄酒,酒液在燭光中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光。他的聲音又軟又膩,像一片羽毛拂過耳廓。

  「張舍人,」他說,「這個案子,需要你做個證人。事後,皇上會給你升官加爵。」

  張說抬起頭來,看著張昌宗。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他沉默了三息,然後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張昌宗笑了。那個笑從他的嘴角向兩邊扯開,扯得很慢,慢得像一把鈍刀子在慢慢地割著什麼。

  第二天,武則天召張說到殿前驗問。

  永珍神宮中正殿裡,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早晨的陽光從東面的天窗里斜他的射進來,在殿內的金磚地面上投臉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切一樣整齊的光帶。

  張說站在殿中,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攏在袖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武則天坐在龍座上,俯視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層薄薄的、像被擦過的銅鏡一樣的光。

  「張說,」武則天的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費力地擠出來的,「你今日務必說實話,否則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就要滅九族。殿內所有的目光都聚在張說身上。那些目光從四面八方湧來,從張柬之深陷的眼窩裡,從姚崇緊皺的眉心裡,從宋璟抿緊的嘴唇里,從張易之得意的嘴角里,從張昌宗似笑非笑的眼尾里。它們落在張說身上,像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推他,在拉他,在試探他。

  張說站在殿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燈花爆了一聲,幾點火星濺出來,落在金磚地面上,亮了一亮,然後暗下去。他抬起頭來,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他的目光很定,像一顆釘在牆上的釘子。

  「魏元忠謀反,」他說,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顆一顆的石子從嘴裡吐出來,「實無此證。」

  殿內安靜了一息。然後是一陣低低的、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騷動。那是朝臣們袍服摩擦的聲音,笏板碰觸腰帶的聲響,靴底在金磚上微微挪動的窸窣聲。張柬之站在殿下,那兩顆埋在皺紋里的炭火亮了一下,亮得像兩顆燒透了的炭。姚崇的眉頭鬆開了,嘴角的弧度往上彎了一分。

  宋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兩顆年輕的、像刀子一樣銳利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武則天很氣惱。她的臉漲紅了,顴骨上的肌肉繃緊了,下頜的皺紋像蛛網一樣密布。她的手指在龍座的扶手上攥緊了,但她迫於張柬之等群臣的壓力,沒有殺魏元忠以儆效尤。

  武則天坐在龍座上,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內的燭火又跳了一下,燈花又爆了一聲。然後她開口了。

  「魏元忠,你雖未謀反,但屢屢犯上,目無君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武則天說,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毋庸置疑,「貶授端州高要縣尉!」

  魏元忠從一個宰相一下子貶為縣尉,連降了九級。端州高要,那是嶺南道最偏遠的縣之一,離洛陽幾千里路,瘴氣瀰漫,去了就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來。魏元忠站在殿中,聽著這道旨意。他的臉沒有變色,他的腰沒有彎,他的脊梁骨還是硬的。他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只是下巴在胸前畫了一個極短的弧。然後他轉身,走出了永珍神宮的正殿。他的靴底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規律的、不急不緩的嗒嗒聲。那聲音在殿內響了一陣,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殿門外的廣場上。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隨時享

  張柬之等朝臣這下子才意識到斷案使、天策大將軍陳子昂說的話是對的,要對付張氏兄弟,不能操之過急,武皇還在維護張氏兄弟。

  那天散朝之後,張柬之在御道上攔住了陳子昂。老宰相站在他面前,乾瘦的身體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那兩顆埋在皺紋里的炭火暗了一暗。

  「賢侄,」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之間那點距離能容得下,「你說得對,我們太急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