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群臣反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武則天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錦被的表面停了一下,然後又動起來,繼續來回摩挲著。雍州包括了西京長安,人口眾多,地方繁華,離突厥前線很近,是戰略要地的重要官職,可不能拿來給庸人。她抬起頭來,看了斷案使者麼、天策大將軍陳子昂一眼。

  「陳愛卿認為如何?」

  陳子昂沒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床前,腰彎著,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自己的膝頭上。寢宮裡的燭火跳了一下,燈花爆了一聲,幾點火星濺出來,在空氣中亮了一亮,然後暗下去。他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併攏,掌心朝下。他的腦子裡轉得很快。

  張昌期。雍州長史。武則天剛才已經說了「君無戲言」,張易之已經把話遞到了她嘴邊。這是張易之在用他弟弟張昌儀的死換一個位置。這筆買賣在武則天看來是划算的:張昌儀已經死了,死人不能復生,但活著的人還要用。她需要張氏兄弟。她需要他們來平衡朝臣的勢力,來填補武家和李家之間的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給張昌期一個雍州長史,就能把張氏兄弟的心重新攏住,就能讓他們繼續替她守著那張龍床旁邊的位置。

  「臣沒有意見。」陳子昂說,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湖。他微微抬起頭來,目光從武則天臉上滑過去,落在張易之臉上,又落在張昌宗臉上,最後收回來:「但憑皇上做主。不過,這等重要的任命,應該在朝堂上公論。」

  「皇上,你就答應我們吧!」張昌宗也上前求武則天。他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床頭,兩隻手抓著武則天的胳膊,輕輕地搖著。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丹鳳眼已經彎了起來,彎出了一個又軟又膩的、像一隻討到了魚吃的貓一樣的弧度。

  「好,好,」武則天說。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彎出了一個今晚最鬆弛的弧度。她伸出手,在張昌宗湊過來的臉上輕輕拍了一下。那隻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鐲在燭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明日早朝,朕就下旨,調張昌期去雍州。」

  「多謝皇上恩准。」張氏兄弟這才破涕為笑。他們從地上爬起來,一左一右地跪在床頭,四隻手搭在武則天的肩膀上,開始替她按摩。他們的手法很熟練,指腹按在肩頸的穴位上,一深一淺地揉著,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武則天閉上眼睛,靠在錦墊上,臉上的皺紋慢慢地舒展開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鋪平的舊紙。


  第二天早朝,武則天讓宰相張柬之、魏元忠等人討論雍州長史人選。

  永珍神宮正殿裡,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早晨的陽光從東面的天窗里斜射進來,在殿內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切一樣整齊的光帶。那些光帶隨著太陽的升高而慢慢移動,從東向西,從明到暗,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見的尺子在丈量著時間的流逝。武則天坐在龍座上,身上穿著那件深青色的龍袍,袍面上的日月山川紋樣在晨光中泛著沉沉的金光。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盤成一個高髻,插著三支白玉簪子。她的臉上塗了脂粉,嘴唇上點著硃砂,但那層脂粉底下,眼角的皺紋和眼下的青黑還是隱約可見。她的精神看起來比昨晚好了許多,眼皮不再沉沉地垂著,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了一層薄薄的、像被擦過的銅鏡一樣的光。

  群臣討論了半天。魏元忠說了幾個人選,張柬之也說了幾個人選,宋璟、敬暉、桓彥范都各抒己見。只有陳子昂不說話。他站在殿中,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磚地面上。那些金磚被千百雙腳踩了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如鏡,能隱約照出人影。他盯著自己的影子,看著那個模糊的輪廓在金磚的平面上微微晃動。

  此時,時任岐州刺史的張昌期,也來到了朝堂上。他站在殿門內側的陰影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系著一條素銀的腰帶,帶上的銅銙只有九枚,是六品官的規制。他的臉長得和張易之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年輕一些,顴骨沒有那麼高,下頜沒有那麼尖。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來掃去,從張柬之身上掃到魏元忠身上,從姚崇身上掃到宋璟身上,最後落在龍座上的武則天臉上。他的嘴唇抿著,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著,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

  魏元忠、張柬之等人心下明白了大半。這雍州長史一職早已被女皇內定給了張昌期,今天開朝會討論,不過是走走過場。魏元忠頓時火冒三丈。這肯定也是張氏兄弟搞的鬼。他的臉漲紅了,顴骨上的肌肉繃出了兩塊硬邦邦的棱,下頜的短須微微顫動著。他站在殿中,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武則天見群臣討論得差不多了,坐在龍椅上,咳嗽了一聲。那一聲咳嗽很輕,但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水塘里。所有的議論聲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龍座。

  「諸位愛卿,」武則天說,聲音沙啞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濁音,「你們覺得,誰堪雍州大任者?」

  魏元忠此前已經跟張氏兄弟撕破臉了。沒等其他宰相說話,他率先站出來。他的步子很大,靴底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了一聲乾脆的鈍響。他在殿中站定,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老松。他的聲音洪亮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

  「皇上,雍州乃關中要地,王都之所。堪當雍州長史者,今之朝臣無人可比文昌左丞薛季昶。」他說。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龍座上的武則天,那目光很定,像一顆釘在牆上的釘子:「薛季昶一向嚴肅為政,威名甚著。狄國老生前也是極為看重。」

  「薛季昶?」武則天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兩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動了一動,眉心擠出了兩道淺淺的豎紋。她的手指在龍座的扶手上輕輕地、有節奏地叩著,指甲敲在紫檀木上,發出極細微的、像雨點打在瓦面上的嗒嗒聲。她想起了自己答應了張易之兄弟,他們兩人昨晚在床頭還反覆提醒,那兩雙年輕的手按在她肩頸上的感覺還留在皮膚上。她不能食言,便道:「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別除一官。」

  「別人?」魏元忠的眉毛擰了起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往前拱的、不肯退讓的力道。「那狄閣老的二兒子狄光遠,素來機警過人,堪當此大任。」他不依不饒,也不看女皇的眼色。他站在殿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老松,根扎得很深,不肯挪動半分。


章節目錄